5年前，“2021年度云南十大法治新闻人物”颁奖典礼在昆明召开，宁蒗县司法局普法与依法治理股股长毛建忠风尘仆仆从500公里外的山区普法一线赶来。
5年后，记者前往宁蒗县赴约。
这是毛建忠在24年普法生涯中无数次赶过的一段路——在丽江市至宁蒗县120公里的路程中，车辆穿过高山、峡谷、桥梁、隧道，其间雨水不断拍打着车窗，像极了准备战斗时敲响的鼓点。
在“九五”普法开局之年，他还在继续为普法工作赶路吗？是否还在继续为他的理想——让法治炬火照亮小凉山而奔走呢？
“法律就是凉山人的火塘”
“我们终于见面了。”下午，记者带着叩问走进宁蒗县综治中心。去年9月，毛建忠双语普法工作室正式入驻中心，内设事迹展示区、荣誉墙、矛盾纠纷调解区、毛建忠双语普法直播间等功能区。
“让群众一进门就能感受到普法及矛盾纠纷调解工作的多样性、专业性、系统性。”此前，该工作室设在宁蒗县一所山区小学内，是毛建忠走村串寨开展普法工作的前哨站。
从“四五”普法到“九五”普法，他亲身经历了云南省普法工作的进阶样式：从普法工作者风餐露宿奔走追着群众普法，到乡村与普法工作者预约开展普法，再到普法工作者设立工作室按需精准普法、普调结合化解矛盾纠纷。
但每隔一段时间，毛建忠还是会回到位于山区里的工作室。他认为，普法工作的“老把式”不能丢：普法优先从娃娃抓起；第一时间调研社情民意，哪里需要普法就去哪里；教会学校老师开展普法，普法工作就会事半功倍……
他将“2021年度云南十大法治新闻人物”活动评委会给予他的致敬词当作普法行动座右铭——彝乡多山路，他送法进乡，修正歧途；村民有迷茫，他双语释法，纾难解困；普法是一生的事业，他愿为之奋斗一生。
自获得“2021年度云南十大法治新闻人物”荣誉称号后，毛建忠在5年内陆续获得“中国好人”“云岭楷模”“最美政法干警”等荣誉。
如今，他开始在双语普法直播间进行线上普法工作尝试。一次，一名线上观众用彝语询问毛建忠：“我们村寨已经有了村规民约，为什么还要学法？”
毛建忠回答：“只有尊法学法守法用法，凉山人才能守住火塘。法律就是凉山人的火塘。”此话一出，直播间评论区点赞不断。
“普法工作的两种赶法”
24年前，毛建忠曾经尝试追赶着群众去普法。
他站在村中心广场，用彝语召集村民，找来法律知识读本照本宣科。
才说了两句话，有村民说要急着赶牛、下地；有村民直接说他“不务正业”；有白发老人摆手，说祖辈活一辈子，不靠法律也能过日子。
他急了，追着村民问，从村中心追到村外头：“乡亲们对什么样的普法形式感兴趣呢？”那时，村民说他很难缠。
穷追不舍下，有村民为了摆脱他开了口：“有电影看最好，最好是身边真人真事。”后来才知道，这名村民压根不信毛建忠能拍电影。
可他当真了，拉着妻子、两个儿子自筹资金，全员出镜拍摄禁毒微电影《死亡线上的记忆》。
不久后，曾拒绝他开展普法活动的村民在影片中看到了他，他真成了能拍电影的普法工作者。
此后，毛建忠成了乡亲口中的“电影明星”，他也陆续编写、编排了《禁毒抗艾教育经》《远山的呼唤》等普法作品。
消息传到县禁毒指挥部，让苦于禁毒宣传难以开展的普法工作者眼前一亮。
2013年，毛建忠借调县禁毒指挥部，开展专职宣讲，他的脚步逐步走出小凉山，奔赴北上广以及云贵川彝族务工聚集地。
走出去，思维便也走出了小凉山。他发现，由于不懂法律，许多民生难题缠绕着小凉山群众，因此，每天都有群众找他咨询，“要个解法”。
2016年6月，一纸调令将他调入宁蒗县司法局普法股，从此，普法工作不再是业余兼职，成了他终生奔赴的事业。
毛建忠双语普法工作室的事迹展板上，有一串数字定期更新：“每开展一次普法活动，就更新一次，如今已经到1200场了。”
“普法工作要赶着去，不能让群众赶着来。”步入“九五”普法开局之年，毛建忠打算分“两步走”：进山入户开展线下普法，他们要主动赶着去；面对千里之外的务工群众，不能让他们赶着来，要打造轻便、随身、随时可看的精品普法内容，让法律跟着群众走。
“为凉山人打造移动法治火塘”
“学习法律知识越多，就越清楚要做不断学习进步的普法工作者。”2023年，云南省普法强基补短板专项行动启动，毛建忠更加忙碌了。
在毛建忠双语普法工作室阅读区，一本本法律书籍已被他翻成卷页。
“双语普法不能只停留在字面上。”他说，双语普法工作者一定要干好四件事情：翻译、再翻译、宣讲、传播。
如今，毛建忠不仅打算将各类法律法规翻译为彝语，还要将看到的好的新闻、论文等实用性文章翻译出来，在线下宣讲时送给群众。
双语普法工作者最耗费心力的事是翻译：对法律法规的翻译要准确，要会写、能讲；为群众普法时，要用身边人、身边事对法律法规进行再翻译，群众也能及时回答问题；对法律法规的学习要与时俱进，宣讲素材要不断更新；要制作能让群众接受的双语普法作品，叫得响也要传得开。
他说，普法工作的平台和形式正变得多元，但普法的目标必须是：人人懂法、人人守法，做到尊法学法守法用法。
毛建忠双语普法工作室严格执行“1+2+2+6+N”常态化工作机制：每月开展1场双语直播、播放2部普法短视频、进行2场线下院坝宣讲、开展6场基层骨干培训、现场调解N起矛盾，并全部建立台账进行闭环管理。
每晚7时，不为群众说点法律知识，他就会感到焦虑，这也是他的职业病之一。
有了毛建忠双语普法直播间后，每晚7时准时开播成了他与广大网友的约定，为了将法律法规知识讲好、讲透，宁蒗县司法局为他找来助手：彝语主播、驻场律师、线上答疑专员……
干普法工作，全年无休。火把节、中秋、春节等务工人员返乡节点，正是他最忙碌的时段，将网络直播形式变为移动普法的“法治火塘”后，他还在家乡建立起一支带不走的彝乡法律智囊团。
依托毛建忠双语普法工作室，宁蒗县司法局搭建起县、乡、村三级完整普法梯队，由1240名覆盖11个世居民族普法队员组成小凉山专属法律智囊团。320个乡镇普法中队被细分为涉婚姻、山林、劳资、禁毒等六大专项小组；各乡镇工作群体每日同步开展院坝宣讲、现场调解；890支村级分队开展入户流动普法。
“普米老党员普法”、“摩梭阿舅讲法”、索玛花调解室、摩萨调解、依咪调解都成了本土特色普法品牌。
线下“火塘”永不降温，“云端”灯火长明。
有数据显示，2023年，全县命案同比下降80%，创下10年最低记录，昔日毒品治理洼地蜕变为省级平安示范县……数据还在不断更新，毛建忠还是那位“普法赶路人”。
“走，看我跳支舞。”采访当日，毛建忠很是兴奋。
在宁蒗县小康家园3期广场，毛建忠以其创作的彝汉双语《守法之歌》作为背景音乐，与群众跳起了广场舞。
他站在群众中间，用彝语喊话：“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我会把党的声音用母语送到各族群众心坎上……”
当时，晚霞像索玛花一样鲜红，向远山流动，像一代代“普法赶路人”朝着山野赶路，像生生不息的法治炬火，正燃遍整片小凉山。
记者手记 “普法阿普”送法不停歇
横断山再高，挡不住双语普法传递的法治温度；山野路再烂，拦不住永不停歇的“普法赶路人”。
24年前，毛建忠身着查尔瓦带领族人立于山谷的风口盟誓禁毒；24年后，线下火塘宣讲、云端直播间灯火昼夜不息，1240名各族普法队员顺着索玛花开的山路并肩前行。
从前，他孤身一人背着光碟奔走山路，如今，线上千万块屏幕同步亮起法治星火；从前，他是群众眼中避之不及的“麻烦人”，如今，他是村村寨寨群众翘首以盼的“普法阿普”（“阿普”在彝语里是“爷爷”的意思）。
如今，小凉山法治阵地遍地开花，法治文化广场、村级火塘普法角、校园模拟法庭、泸沽湖景区30余处普法点全面建成，线上线下双向发力，全域法治格局成型。
采访当日，毛建忠在工作笔记上写道：加急翻译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等法律法规。
他说：“只要我还能走、还能开口，线下的山路会一直走，线上的直播间会一直开。”
小凉山的索玛花为什么这样红？因扎根贫瘠、心怀使命；因山风吹拂、不改本色。
记者 郑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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