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整支队伍饿到两眼发黑、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这群扛枪的汉子到底还能不能守住规矩?
大伙儿心里可能会嘀咕:肚子都填不饱了,谁还管什么道义?
只要能喘口气,哪怕吃人都不稀奇。
可偏偏在民国二十四年的初夏,红军队伍走到川西那片夺命沼泽时,出了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稀罕事。
那会儿,红四方面军三十一军九十一师的指战员们,正硬着头皮第三回往草地深处扎。
三千五百多米的高处,氧气稀薄得让人直喘粗气,脚底下全是一眼望不到边、能吞活人的毒泥巴坑,方圆好几万里的地界连个鬼影子都找不见。
大伙儿口袋里揣的那点可怜干粮,没扛过三个太阳落山,就见了底。
没东西下肚,弟兄们只能趴在地上揪枯草根子往嘴里塞。
到后来,满地连根绿苗都寻不着了。
饿疯了的汉子们摘下腰间的破皮带,扔进生锈的洋瓷碗里熬汤,那股子又腥又麻的味儿直冲脑门;脚上的旧皮鞋底也被拿刀剔下来,放火堆上烤焦,泡进烂泥水里发胀,闭着眼往下咽。
就连一直帮着驮辎重、骨瘦如柴的军马,大伙儿也只能红着眼眶,咬牙抹了脖子切块下锅。
天天都有熟悉的战友脚下一软,扎进黑漆漆的臭水沟里,连个泡都没冒就没了动静。
硬挺到第三天黑头,大部队挪到了个小山包上扎营歇脚。
几根枯树枝凑起来的微弱火光,居然把十几头平时比耗子还机警的野生黄羊给招惹过来了。
有个川军出身的副班副眼尖,瞅见黑咕隆咚的草棵子里闪着绿幽幽的光。
师长当场下令,把队伍里还能勉强喘气的一百来号弟兄全叫拢过来,大伙儿猫着腰、踩着碎步,悄没声息地兜了个大圈子。
这抓羊的动静简直能吓死人。
弟兄们这会儿眼睛里全是血丝,瞅见那些活物就像恶狼瞧见鲜肉一样,不管不顾地猛扑上去,抡起膀子死死卡住牲口的嗓子眼。
黑灯瞎火一通乱折腾,惊慌失措的畜生到处瞎撞,有的脑壳磕在硬青石上,有的直接栽进毒泥坑。
七个羊头当场毙命,剩下十四只活口,硬是被大伙儿用残存的半条命给死死摁在泥地里。
大伙儿归拢了一下战果,整整二十一个带毛的猎物。
放眼这连树皮都被刮干净的荒郊野岭,二十多只肥畜生绝对是老天爷赏的救命仙丹,分明就是全师活下去的本钱。
好几个伙头军迫不及待地从腿窝里拔出刺刀,在石头上蹭得直冒火星子,就等着放血烧水了。
带队的首长借着微光,顺着地上的活物挨只过眼。
查到队伍末尾两只牲口跟前,首长猛地定住了脚跟,撂下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脑子进水的话:
大意是说,赶紧给这两只解开绳子,赶它们走。
头一只浑身圆滚滚的,那肚皮快撑破了,明摆着肚子里揣着崽。
靠着它的另一只呢,排骨根根分明,干瘪得怕是连个大西瓜的重量都凑不够,纯属刚断奶的羊崽子。
眼看着马上能下锅的油水要长翅膀飞了,汉子们个个急得直冒火。
队伍里立马有人砸吧着干裂的嘴唇嘟囔:大伙儿马上都成饿死鬼了,谁管这畜生带不带种?
旁边还有人出主意,说不如找根绳子把它拴在营地,熬到羊羔子落地,咱连大带小一块儿炖汤喝。
这要是搁在旧军阀或者占山为王的绺子那儿,早就乱刀齐下大快朵颐了,谁跟你讲这些弯弯绕。
可带兵的首长偏不吃这套。
他脑门子里盘算的大盘棋,可不是几个大头兵能看透的。
说白了,首长心里正拨拉着两个算盘珠子。
头一个算盘,打的是往后长治久安的根基。
首长板起脸孔,跟大伙儿交了底:就像水上的老渔户撒网,窟窿眼都得留宽点,得放那些还没指头长的小鱼苗一条生路,要不然转过年来网兜子里连块鳞片都捞不着。
要是今儿晚上一刀捅了那头带崽的母羊,锅里固然能多出两勺油花,顶多能让几个人少咽两口口水。
可这叫断子绝孙。
草原上的活物都是一窝一窝的,真要是连怀孕的母兽都填了肚子,往后这方圆百里连根黄羊毛都见不着。
再一个,咱们这队伍跟四处抢劫的盲流可不同。
首长心里惦记着:往后没准还有其他兄弟纵队顺着咱的脚印路过这片泥潭。
咱们要是一顿连根拔起,等后边的自己人赶过来,怕是连个骨头渣都寻不着。
眼看着命都没了的当口,这位指挥官脑子里挂念的,居然还是那些“以后说不定会路过此地的友方部队”。
至于旁边那只轻飘飘的羊崽子呢?
原因就更实在了。
十来斤的玩意儿,褪去皮毛、掏空下水,拢共还能剩几块骨头?
就算把它熬成汤端给全师几千号弟兄,大伙儿连牙缝都塞不满,想靠这点玩意儿提气走路,那简直是做梦。
现在把它塞进锅里,等同于白搭;倒不如放它一条活路,只要它能喘着气熬过去,长出膘来就能配种生崽。
这叫拿眼前塞牙缝的一点亏,去赌往后子子孙孙的满山奔跑。
剩下的那把算盘,拨打的可是整支军队的规矩。
这笔无形的账,直到那一大一小两只牲口被解开绳索,才让人彻底看个明白。
放羊那天黑夜,被轰出营地的那两只活物颠簸着跑出去没几十步,居然定住了脚。
它们爬上个烂泥包,回过脑袋直勾勾地盯着火堆这边,那母兽嘴里还不停地传出惨惨凄凄的悲鸣声。
让人后背发凉的还在后头。
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一大一小两只牲口,居然踩着烂泥又悄没声息地溜达回到了大伙儿跟前。
正在放夜哨的哨兵饿得眼冒金星,下意识就想扑过去按倒。
带队查岗的班副眼疾手快,一把薅住哨兵的后领子撂下狠话:上面刚下了铁令,这两只牲口,谁敢碰一根毛试试!
这事传到首长耳朵里,他干脆一拍大腿,下了个当时谁都看不懂的指令——直接调了俩身强力壮的棒小伙,端着枪杵在那片泥坡子附近盯着。
防谁?
防外围敌军摸营吗?
压根不是。
他防的是底下那些饿得胃酸直冒的自家兄弟,生怕他们憋不住半夜去摸活物。
大伙儿连喘气的劲都快没了,居然还要浪费兵力去给两只赖着不走的牲口当保镖。
这做法,是不是有点死脑筋到了极点?
可恰恰是这股轴劲儿,铸就了这群扛枪汉子最令人胆寒的骨气。
当长官的心里跟明镜一样,自家的军令状绝对不能像放屁一样风吹就散。
前面刚吐沫钉子说留活口,后脚就绝不能出尔反尔。
当人走到山穷水尽的坎儿上,哪怕只要顺从本能坏了一丁点规矩,那底子可就全漏光了。
今儿个能因为肚皮瘪了去偷摸宰掉说好放生的活物,明儿个大伙儿就能为了喘口活气去刨乡亲们的红薯窖,到了后天,重伤患的担架也肯定没人管了。
真要变成那副德行,那就成了占山拔寨的胡子、鱼肉百姓的军痞,再也配不上头上那顶缀着红星的八角帽。
队伍里有个管宣教的干事,当天黑灯瞎火记的册子里透着亮堂:这支部队是替受苦穷人卖命的,哪怕大伙儿半条腿已经迈进了阎王殿,也得死死咬住那套不占百姓一针一线的准则。
给两头牲口站岗,压根不是什么假惺惺的发善心,而是这群人在老天爷掐着他们脖子的时候,硬扛住的不弯脊梁的铁律。
那个黑夜,两只黄羊就在满营地咽口水的汉子跟前舒舒坦坦睡到了天亮。
转过天来,太阳打东边出来,队伍卷起铺盖卷继续蹚烂泥,那两个影子这才慢吞吞地挪出了视线,再也找不见了。
余下的十九头战果被剁成块分到了各个班排。
就靠着碗底飘着的那点可怜血沫子,生生把好几个连眼睛都睁不开的伤号从黑白无常手里拽回了阳间。
借着骨头里生出的这点热乎气,大伙儿后来又抠烂泥扒出了些能嚼的苦涩野种,硬是连滚带爬地蹚出了这片要命的死人坑。
折腾到最后,九十一师的建制完完整整地闯出了沼泽。
可大伙儿心里都亮堂,能活着出来,靠的绝不仅是那十几只填肚皮的野味。
再回味民国二十四年那个阴冷黑夜,外头敌军在东、南、西三个口子布下了天罗地网,头顶上风雨交加,脚底下的臭泥潭张着大嘴随时等着吞活人。
被逼到这种要死要活的绝境里,带兵的首长居然还能把脑壳里的弦绷得笔直:能顾忌野生畜生的香火不断,能惦记着给没碰过面的兄弟部队留口汤,甚至还能派真枪实弹的卫兵去守住一团不能碰的死命令。
这种把本能死死踩在脚底下的铁条框,远比两锅油乎乎的肉汤更能把一支部队的骨头撑得邦邦硬。
等到好几十个春秋过去,后人们扒着故纸堆琢磨,这群连裤子都穿不破烂汉子,到底凭啥能用脚底板丈量完大半个中国、最后拿下天下?
其实,那股子底气,早就刻在川西那片夺命泥潭的一堆火灰里了。
一个连阎王爷拿刀架在脖子上、都逼不着他们坏规矩的铁血群体,这世上还有谁能打得弯他们的膝盖?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