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一九四九年岁末,大西南的战局基本消停了。
仗打完一算账,那数据简直跟兵法书里写的一模一样:整整熬了两个月,盘踞在川滇黔一带的九十多万国民党军被一口吞掉,五个兵团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散了架。
这九十三万人里头,要么当了俘虏,要么举白旗投诚。
你敢信?
干出这等干净利落大包抄的主力部队,自己损失的人手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外行人一看,准会竖起大拇指夸咱们解放军打仗猛如虎。
话虽这么说,可光靠猛还差得远。
但凡懂点道道的老手,瞅见这组数字,准会赶紧扒拉出那会儿的双方人数明细比对一番。
大军过江之前,各路人马重新排了座次。
那个节骨眼上,四野家底最厚实,足足拉出九十万人马;三野也不差,手里攥着五十八万精锐;可真正在大西南唱主角的二野呢?
满打满算才二十八万弟兄。
区区二十八万,硬要生吞活剥躲在崇山峻岭里占尽便宜的九十万大军。
这买卖,任谁盘算都觉得倒吸一口凉气。
偏偏要把最扎嘴的硬刺,塞给家底最单薄的队伍,这到底是图个啥?
想寻摸出这背后的门道,咱们得把日历往前翻十个月,回到一九四九年初春的西柏坡。
那晚寒风刺骨,还飘着零星雪花。
几千里外的长江下游静得吓人,江面上那些原本运货的木帆船,正趁黑卸下商铺招牌,拼了命地改成运兵船。
眼瞅着七届二中全会再过二十来天就要召开,党中央给江防前线的电文回得斩钉截铁,就四个大字:“按时动手”。
兵贵神速,谁跑在前面谁就占尽先机。
可摆在台面上最让人头疼的麻烦来了:一旦跨过天堑,三路精锐人马,究竟哪一支奔东南?
哪一支下中南?
又有哪一支钻西南?
开会前有个半天闲工夫,刘邓两位老总刚从郑州风尘仆仆落脚。
陈老总二话不说,拽着俩人就往作战室钻,一进门就亮出底牌,大意是说:咱俩换个防,你们二野下东南,我们三野钻西南,成不成?
这话音量不大,却愣是让满屋子的嘈杂声瞬间停了。
刘老总顺手捧起那只掉漆的搪瓷茶缸,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咧嘴乐着扭头回敬:“我说陈老总啊,你怎么连我碗里的差事都给惦记上了?”
这档子事明摆着透着一股子稀罕劲儿。
打古时候起,群雄逐鹿划拉地盘,带兵的头头脑脑无一例外都爱挑油水足的宝地,把那些出力不讨好的烂摊子往外推。
东南沿江靠海,粮食布匹要啥有啥,那是全天下都知道的聚宝盆;反观西南地界,全是大山沟子不说,土匪更是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更别提还盘踞着国民党方面的重兵主力。
陈老总为啥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把这块肥肉塞给二野?
说白了,他可不是在充好汉,而是肚子里悄悄盘算着一笔“养汉子账”。
老二野的根子能追溯到一二九师,这队伍一路走来简直就是把苦水当茶喝。
打太行山头钻进大别山腹地,紧接着又在豫皖两地来回倒腾,腿丫子跑断了,枪管子都打得烫手,可装子弹的木箱子倒经常是见底的。
即便刚刚在淮海大决战里生嚼了黄维那个主力兵团,夺下来的武器弹药堆成了小山,可这支队伍的骨架子还是干瘪得很——这二十八万人马,在几个野战军里头,人丁最不兴旺。
在陈老总看来,把二野挪到东南水乡去,好好吃几顿饱饭养养身子,这事儿不管跟谁讲都挑不出理。
早在一九四八年打完豫东那场大仗,中原野战军就对华东野战军那种“炮弹不要钱、打仗摆阔气”的做法有点看不惯,华东那头自己也在关起门来做检讨。
那会儿陈老总特意给粟裕拍去电报,明着敲打说队伍里有了翘尾巴的苗头,必须得压一压。
这会儿到了开会的地方,他主动张罗着换防,其实就是心疼老战友,想帮兄弟一把。
难道刘老总不识好歹?
那绝不可能。
只不过他脑子里盘算的,早就不在“吃饱饭”这层了,而是真刀真枪的“兵法账”。
二野的弟兄们虽然穷得叮当响,可恰恰是这份穷,逼得大伙儿练出了一身金钟罩铁布衫般的绝活——两条腿跑得贼快,专捡别人侧后方捅刀子。
真要遇上华中地界上白崇禧那类比泥鳅还滑的对手,又或者钻进深山老林里跟敌军绕脖子,动作麻利、敢往死里扎的二野,绝对比那些习惯了靠大炮开路、一路平趟的友军管用得多。
俩生死相交的老哥们儿,一个拼了命想把富得流油的宝地塞给兄弟,另一个却咬着牙非要把最硌牙的差事往自家膀子上揽。
争来争去,到底还得教员来定音。
等大伙儿把心窝子里的想法全兜底之后,教员把手掌平平摊开,语速极慢地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大意是:三野的人大半出自江南一带,在江河里扑腾是好手;二野的兵长年在深山老林里转悠,爬坡过坎最在行。
这用人得挑拿手戏,带兵打仗也是这个理儿。
就这么两句干脆利落的指点,直接把大盘布局的底层心思抖落得一清二楚:绝不看哪边兜里有钱来划拉防区,纯粹看哪支队伍的绝活跟哪块战场最对脾气,就派谁上阵。
话音刚落,教员紧跟着补了一句:白崇禧那人猴精猴精的,必须得死死摁住;至于西南那些残敌,也未必就是一块敲不碎的生铁。
单单这一个“摁”字,就把人多势众、握着九十万重兵的四野派上了用场,死命令他们顺着中原一路杀向两广腹地。
这么一来,昏黄煤油灯底下那张大地图上,三根粗壮的红箭头就这么死死定住了。
换防的事儿,就此翻篇。
可偏偏方向摸准了,并不等于这仗就能轻松拿下。
二野就那么点家当,要去大西南兜底国民党九十万重兵,光凭一身蛮力冲锋保准折本,还得靠智取。
紧跟着,一场堪比兵法示范的假动作大戏悄无声息地开锣了。
要想让二野的尖刀稳稳当当扎进西南腹地,头一桩事就得把看家护院的胡宗南那帮人给哄住。
拿啥哄?
上头给一野十八兵团发去密电,交代他们躲在秦岭南边“使劲开炮,多撒侦察兵”。
这炮弹一炸开,胡宗南手心全是汗,吓得赶紧把家底全都钉死在陕南的壕沟里一步不敢挪。
光放几枪还嫌不够。
刘邓二位首长赶回火线途中,专门在郑州火车站多歇了一气儿,特意找来新华社的笔杆子按了几下快门,成心放出“二野大军朝北走”的迷魂阵。
胡宗南一拿到这份密报,夜都熬红了眼,急吼吼地把队伍往北边调。
他做梦也猜不到,那把真要命的利刃,就在这时候正顺着贵州那条线,不动声色地拦腰斩向川南大地。
四月快见底那会儿,杨勇带着二野第五兵团的人马,摸着黑翻过湘西那陡峭的山口,像把锥子一样直捅黔北。
这条道险得要命,稍不留神就得连人带马掉沟里,可二野的汉子们硬是踩出了一条血路,生生拉出个奔袭三千多里的大铁钳。
另一头儿,四野拉出两个兵团的重炮和铁甲,犹如泰山压顶般砸向衡阳和柳州,揍得白崇禧魂飞魄散,连夜乘专机溜到了广州。
这就是兵书上常讲的,先把你吓破胆,再把你的队伍彻底搅成一锅粥。
日子滑到十一月头一天,国民党大员宋希濂手底下的重兵,在自贡城外被二野捏成了铁桶。
老宋杵在掩体里头,耳朵里灌满了四面八方逼过来的爆响,嘴里嘟囔着:难道这辈子的身家性命,今天全得交代在这儿?
还没等他寻思明白,一发榴弹砸顶上,当场把联络专线全给扯烂了。
他急得满头大汗想找个口子往外冲,却猛然发现五兵团早就把后门拿铁栓给锁死了。
手底下两万多号人,一个没跑掉,全成了咱们的阶下囚。
老宋这根顶梁柱一折,西南那些土霸王们脑子里的弦直接崩断了。
满打满算也就过了一个来月,刘文辉、邓锡侯这帮川军头目挨个儿发报反水,国民党设在西南的统帅部当场成了一个空架子。
坐在昆明城里扒拉了半天算盘的卢汉,也在十二月九号那天挑明了阵营。
打这起,通往云南的关口,算是彻底卸了门槛。
现在反过来咂摸这大半年的排兵布阵,你会发现老天爷写的剧本简直丝丝入扣。
假设那会儿真顺了陈老总“调个个儿”的心意,把二野发配到江浙一带的河汊子里,这帮原本在山沟沟里跑惯了的兵崽子,到了水面上还能不能施展得开?
要是换成习惯了火炮开道、大兵团推进的三野钻进云贵高原的大山里,大口径火炮全憋在山外头拉不进沟,对上胡宗南和宋希濂那些精心布置的明碉暗堡,保不齐要吃多大的亏。
反倒是三野稳扎在东南沿海,刚好给日后琢磨怎么跨海打岛礁,留下了一块千金难买的演练场子。
四野那柄重磅铁锤,狠狠砸碎了白崇禧的底牌;二野那把剔骨尖刀,把西南的千沟万壑剁得稀碎;三野那一身好水性,把东南沿海的波涛全都攥在手心里。
人头多寡、山川走势、粮草接济、拉拢人心,每一项账目都被最高统帅部算到了骨头缝里。
正因为如此,那场西南大捷才能靠着这二十八万人马,硬是噎死对面九十万大军,自己这头连十分之一的本钱都没亏掉。
上层的图纸画对了,再瘦的底子也能滚雪球一样攒出万贯家财;要是走错了棋,就算把最肥油的田地交给兵力最猛的精锐,到头来也未必能快刀斩乱麻。
屋子里的那番拉锯,不懂行的人听着还以为是老伙计们在逗闷子。
可说白了,那全是带兵大帅们对着全天下那盘大棋在绞尽脑汁。
抢着干最累的活,其实就是想把战场节奏死死捏在自己手里;把好差事往外推,又何尝不是为了能让整盘棋赢面更大一些而费尽心机。
早在一九三八年,陈老总跟刘老总在太行山脉里搭班子打鬼子那会儿,估计谁也猜不准,整整十一年之后,这俩人会端坐在同一张地图前,琢磨怎么把大半个中国全收进兜里。
可就是这十一载枪林弹雨里熬出来的心照不宣,让他俩结成了一种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过命交情——谁也不怕对面的兄弟“专挑肥肉吃、不管别人饿肚子”。
翻开前人留下的账本,里头根本没有半点风花雪月,全都是刀光剑影血肉模糊。
可真等你熬到剧终,你会发现,这里面的每一笔账,都算得再明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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