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甘肃武山,连日的燥热被这通发泄冲得七七八八,只剩一层薄薄的凉意,贴在人身上,像刚换上的干净床单。
下午三点,雨停得也干脆。云缝里忽然挤出一线光来,太阳探头探脑地露了半张脸——像是睡过头了,揉着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打量这个世界。地上的积水被照得一闪一闪,每一滩都成了一面小小的镜子,映着碎云和树影。空气被洗得透亮,吸进去的那一口,先是泥土翻了个身的气味,再是草木被雨水梳洗过的清气,最后才轮到湖面上那缕若有若无的荷香,淡淡的,像谁路过时随手撒了一把,不多,刚好够你记住。
踩着还有些湿的石板路往湖边走。这条路,一年我只肯走两次——春天赴牡丹,盛夏赴荷花。说“赴”,是因为心里确实把它当回事,不当散步,不当消遣,是认认真真地去见一位老朋友。久居县城这些年,荷花年年不爽约,反倒是我,总被各种杂事绊住脚。好在一年两趟,不多不少,刚好能在脑子里排成一串——今年的荷叶比去年密了些,去年的花苞开得比今年早,前年的那场雨后我还碰见过一只白鹭……一年一年的印象就这样叠在一起,像一本翻旧了的相册,每一页都有不同的底色。
站在岸边的时候,发现自己比以前更愿意“站着不动”了。
满池荷叶铺展开来,碧得几乎要滴出水。雨珠还留在叶心,一颗一颗,浑圆透亮,风一过便骨碌碌滚落,砸进水里,惊起一圈细纹,又迅速归于平静。那叶子托着水珠的样子,像极了什么人小心翼翼捧着一颗心——生怕碎了,又舍不得放下。
荷花是这场雨后最动人的部分。
有的全然绽开了,花瓣从粉白过渡到浅绯,像少女的脸颊上那一抹来不及褪去的红晕。花瓣边缘微微翻卷,露出里面嫩黄的蕊,细细密密,像谁用金丝一笔一笔描上去的。有的才开了一半,外层的花瓣已经舒展开来,内层还紧紧裹着,像是还有几分心事没想好要不要说。最多的还是那些花苞——亭亭地立在水面上方,顶端微微泛红,饱满得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情话,含而不露,反倒最惹人惦念。
风从湖心吹过来,带着水汽,荷香便跟着一波一波地漫上岸。不浓,不腻,淡淡的,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朝你笑了一下。
岸边不止我一个。一对老夫妻在石阶上歇脚,老太太撑着折叠伞——虽然雨已停了,伞倒没收——老先生举着手机前后挪步,嘴里念叨“你往左一点,不对,再往右”,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商量着,倒比镜头里的荷花更像一幅画。不远处有个姑娘坐在石凳上,膝上摊着一本书,目光却一直落在水面上,嘴角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大约是也被哪一朵花绊住了心思。
湖水另一侧,几对鸳鸯正在游弋。雨后的它们格外活泼,扑棱着翅膀抖落羽毛上的水珠,溅起一小片一小片的银光。雄鸟羽色斑斓,游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等一等身后那只灰褐色的小家伙。两只挨得很近,偶尔把头埋进翅膀里梳理羽毛,偶尔并肩朝荷叶深处游去,涟漪一圈圈漾开,把倒映在水里的荷影揉碎又拼好。“鸳鸯湖”三个字,从前只觉得是个地名,此刻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这个名字起得真好——成双成对这件事,原来可以这样安静,这样笃定。
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片荷塘,我也是这样站着。那时心里装着不少事,看花也只是“好看”二字,匆匆拍两张照片便走了。今年再看,同样的荷叶,同样的粉白,却觉得每一朵都在说着什么——有的说“慢慢来”,有的说“别着急”,有的什么都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开着,好像在告诉你:你看,雨总会停的,太阳总会出来的,花每年都会开,你只要来,它就在。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水面泛着碎金一样的光。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荷塘——荷叶层层叠叠,荷花三三两两,鸳鸯不知游到了哪里,水面恢复了平静,只剩几颗水珠还在叶心打着转,不肯落下。
总有一些事,要在某个雨后的下午,因“荷”赴约,才能慢慢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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