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坐在旁边，听见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生了就生了。
跟我没关系。
但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
看见我爷爷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一根烟，没点。
他在看墙上的全家福。
那张照片里，我哥站在最右边。
我没出声，退回了房间。
三岁的我第一次知道
大人说的没关系，和真的没关系，不是一回事。
半年后，方敏回来了。
她抱着孩子，站在我家门口。
这一次，她没有上次的嚣张。
她穿了一件旧棉袄，头发也没扎，眼圈发青。
孩子裹在一条毯子里，哭得声嘶力竭。
我哥站在她身后，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全是胡茬。
方敏看见我爷爷出来，扑通一声跪了。
爷爷，我错了。
我不该打念念，我给她赔罪。
她把孩子往前递了递。
您看看您重孙，他长得像远哥。
我爷爷看了一眼孩子。
没伸手。
你打了我孙女。
这事没完。
方敏跪在地上，开始哭。
哭得很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哥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爷爷，她真知道错了，你就给个机会
我妈从屋里走出来。
她没看方敏，也没看我哥。
她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孩子不哭了，睁着眼睛看她。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
先进来吧。
外面冷，别冻着孩子。
我爷爷回头瞪她。
我妈说：孩子没错。
爷爷没再说话。
方敏进了门。
她抱着孩子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我一眼。
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半年前不一样。
半年前是得意。
这一次是
我说不上来。
但我后背发凉。
二十年后我回想起那个笑，终于找到了一个词。
盘算。
她在盘算。
03
方敏回来后，变了一个人。
每天早起做饭，扫院子，洗衣服。
我爷爷的茶杯，她每天刷三遍。
我爸的工装，她搓得比我妈还干净。
她见人就笑，说话轻声细语，嘴甜得像嘴里含了糖。
爸，今天炖了排骨，您多吃点。
妈，这件毛衣我给您织的，您试试合不合身。
全镇的人都说，宋家那个儿媳妇，浪子回头了。
我爷爷不信。
但他不说话了。
因为那个孩子我侄子，小名叫安安确实长得像我哥。
一模一样的眉毛，一模一样的嘴巴。
安安会叫人之后，第一个叫的是太爷爷。
我爷爷抱着安安的时候，眼睛里的防备会松下来。
方敏看在眼里。
她开始让安安去找爷爷。
每天都让。
安安摇摇晃晃走到爷爷跟前，张开手要抱。
我爷爷嘴上说去去去，手已经伸出去了。
方敏在旁边笑，不说话。
我那时候四岁，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但我发现了一件事。
方敏对所有人都好。
唯独对我，只是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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