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的墓地还有半个月就到期了,墓园那边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客气,也一次比一次紧。最后一次是个周三下午,我正开会,手机震个不停,我猫着腰溜出会议室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标准普通话,尾音带着训练过的温柔:“刘女士您好,这边是福寿园公墓管理处,您父亲刘德昌先生的墓位使用年限将于本月三十号到期,请问您考虑续费吗?”
我说:“多少钱?”
她说:“目前推出的续费方案是二十年期,总费用八万元整,折合每年四千元。可以一次性支付,也可以分三期。”
我靠在走廊墙上,墙冰凉冰凉的。八万。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房贷一个月六千八,闺女明年上初中,学区房的事儿还没着落,老公上个月刚换了工作,收入还不太稳定。八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也真不少,够闺女上一整年补习班了。
“不续的话会怎样?”我问。
对面顿了一下,语气更温柔了,温柔得让我心里发毛:“刘女士,按照我们双方签订的墓位使用合同,如果到期不续费,我们会在公示期满后统一进行迁出处理,骨灰盒您可以领回去自行安置。”
骨灰盒领回去。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想象了一下我爸的骨灰盒摆在我家客厅茶几上的画面,旁边是我闺女吃了一半的薯片袋子和遥控器,那场面荒诞得我想笑。
“行,我知道了,我考虑一下。”我挂了电话。
会议室里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什么,隔着门听不太清。我没进去,站在走廊尽头拨了我哥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这次接了,我哥刘志强在那头“喂”了一声,背景音嘈杂,像是有人在喊什么吊车往左打。
“哥,爸的墓地要续费了,你知道吧?”
“知道啊,人家给我也打电话了。”他的声音不咸不淡的,“说八万,二十年。”
“你什么想法?”
他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咔哒一声。“丽萍啊,哥这边情况你也知道,你侄子今年大三,学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你嫂子那个店这两年就没挣过钱,房租都欠了三个月了。八万块钱,我是真拿不出来。”
我没说话。他又补了一句:“再说了,爸都走了这么多年了,放哪儿不是放?非得花那个钱搁在那么贵的地方?”
我爸走了十一年。走的时候六十三,肺癌,从发现到人没,前后不到半年。那半年里我和我哥轮班伺候,我嫂子来过两回,都是坐坐就走,说是店里离不开人。我妈那时候还在,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能坐一整个下午,不哭也不说话,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地面。我爸最后那几天疼得厉害,杜冷丁打上去也就管两三个小时,他清醒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丽萍啊,爸这辈子没给你们留下啥,对不起你们。我说爸你别说了,他说你让我说完,我走了以后,你多照看你妈,你哥那个人心不坏,就是耳根子软,你嫂子说啥他听啥,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哥耳根子确实软。我爸走了以后,我妈一个人在老房子住,我每周末回去看她,给她带菜带药,陪她说说话。我哥一个月能回去一次就算不错了,有时候还是我妈打电话催他才去的。有一回我妈摔了一跤,邻居打电话给我,我赶回去送到医院,拍片子说是骨裂,打了石膏。我给我哥打电话,他说他在外地进货,回不来,让我先照应着。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没去外地,他老婆娘家那边有人结婚,他们一家三口都去喝喜酒了。
这些事儿我都记着,但从来没跟我哥翻过脸。我爸说得对,他就是那样的人,翻脸也没用。再说了,翻脸了又能怎样呢?难道还能换个哥不成?血脉这东西,生下来就绑死了,你不认也得认。
“那你的意思就是不续了?”我问他。
“我是觉得没必要。”他说,“咱爸活着的时候也没享过什么福,走了以后搁那么贵的地方有啥用?他又不知道。八万块钱,咱两家一人四万,你拿得出来吗?”
我没告诉他我能拿出来。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工资卡上还有三万多,理财里有五万,凑一凑是够的。但我不甘心。凭什么?我爸又不是我一个人的爸。我妈这些年看病吃药、水电物业、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哪样不是我在操心?我哥除了过年给妈塞个红包,一年到头出过什么力?现在我出四万他出四万,看着是公平,可这十一年的账,公平吗?
“那我跟妈商量商量吧。”我说。
“行,你商量吧,我这边还有活儿,先挂了。”
电话挂断,嘟嘟嘟的忙音。我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觉得身上哪儿都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睡多久都缓不过来。
下班回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我老公陈远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隆隆响,闺女陈曦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门关得严严实实。我把包扔在沙发上,换了拖鞋,去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陈远正颠勺,锅里是青椒肉丝,油星子溅出来,他往后躲了一下,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回来了?洗手吃饭,马上好。”
陈远是个好人。说这话可能显得敷衍,但他是真的好人,那种踏踏实实、不声不响的好。我们俩是相亲认识的,谈了不到一年就结了婚,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就是两个普通人凑在一起过日子。他在一家小装修公司做项目经理,收入一般,但稳定,每个月工资准时上交,从不问我花了多少。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应酬,最大的爱好就是周末去钓鱼,带着个破马扎坐在河边,一坐就是一天。有时候我觉得他挺无趣的,但转念一想,过日子又不是拍电影,哪来那么多跌宕起伏?
吃饭的时候我把墓地的事儿说了。陈远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才说:“八万确实不少。你哥那边怎么说?”
“他不愿意出。”
陈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的意思我懂——意料之中。
“那你怎么想的?”他问。
“我不知道。”我扒了口饭,觉得没什么滋味,“按理说,那是爸安息的地方,我也不想动他。但是你说八万块钱,二十年,二十年以后呢?再续八万?那不就等于租了个房子吗?而且租金还年年涨。”
“这倒也是。”陈远说,“那要是迁出来的话,往哪儿放?”
这个问题把我们都问住了。是啊,迁出来往哪儿放?买块墓地吧,一次性买断的少说也得十几万,还不一定有合适的。带回老家吧,老家那边的坟地早就平了,我爷爷奶奶的坟都找不着了。搁家里吧,这事儿想想就瘆得慌,不是迷信不迷信的问题,是心理上过不去。
闺女陈曦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吃饭,突然冒出一句:“妈妈,姥爷的骨灰可以撒到海里去吗?”
我和陈远都愣了一下。陈曦今年十一岁,上五年级,这孩子从小就早熟,看事情的视角经常让我们意外。她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说:“我们班林雨桐她奶奶去世了,她们家就是把骨灰撒在海里的,她说这样她奶奶就哪儿都能去了,不用被关在一个小盒子里。”
我没接话。把我爸的骨灰撒海里去?这个念头我从来没有过。我爸活着的时候就没见过海,他这辈子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那年我考上大学,他送我去报到,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了学校门口他说你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省得人家同学看见你爸土里土气的笑话你。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他以为是我不高兴,赶紧说那爸送你进去吧,爸不怕笑话。
后来他也没进去,因为要赶回去的末班车。
“吃完饭再说吧。”我岔开了话题。
晚上躺床上,陈远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我知道他有话要说。果然他开口了:“丽萍,这事儿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要是想续,咱就续,钱的事儿你别愁,我这边还有点积蓄。”
我心里一暖,但嘴上说:“你的积蓄不就是我的积蓄?拿出来花了我心疼。”
他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那不一样,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
“去你的。”我推了他一把,然后叹了口气,“我不是舍不得这个钱,我就是觉得心里不平衡。我爸走了十一年了,我哥除了逢年过节烧个纸,还干过什么?妈的养老看病全是我在管,他一个月能打一个电话就算不错了。现在到了续费的时候了,他说没钱,让我看着办。凭什么呀?爸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不续,真的把爸的骨灰迁出来,你心里能过得去吗?”
这句话问到了点子上。我能过得去吗?我不知道。我爸活着的时候我没能让他享什么福,死了以后连个安息的地方都不给他留,这事儿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可要是续了,八万块钱花出去,我心里那道坎儿——我哥那道坎儿——我过不去。
“我想想吧。”我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陈远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周末我陪你去墓园看看吧,先跟那边谈谈,看有没有别的方案。”
周六上午,我和陈远去了福寿园。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雨。墓园在城西的山坡上,开车过去四十分钟,到了门口,保安登记了车牌,抬杆放行。园子里很安静,路两旁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偶尔有一两个扫墓的人,手里拎着鲜花和祭品,表情都是统一的肃穆。
管理处的办公室在园区东侧,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铜牌。接待我们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胸牌上写着客户经理,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那种殡葬行业特有的、不紧不慢的和气。
“刘女士,您父亲刘德昌先生的墓位是十一年前购买的,当时的合同签的是十年期,附赠一年,所以到今年刚好到期。”周经理把一沓文件摆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我看,“这个墓区是园区最早开发的一批,属于传统型墓位,占地面积一平米,当时的购买价格是两万八,加上十年的管理费三千,总共三万一千元。”
我低头看着那份泛黄的合同复印件,上面有我爸的名字,还有我签的字。十一年前办丧事的时候,这些事情都是我在跑,我哥说他不懂这些,让我全权处理。买墓地的钱是我妈出的,两万八,那差不多是她当时全部的积蓄。我哥说妈出钱他就不出人情钱了,我气得跟他吵了一架,最后还是陈远在中间打圆场,说算了算了,先把爸的后事办完要紧。
“现在的续费方案只有一个吗?”陈远问。
周经理微微一笑,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目前主推的是这个二十年期的方案,不过我们也考虑到不同家属的需求,其实还有一个十年期的方案,费用是四万五。当然了,平均下来每年贵一些,但是前期投入少。”
四万五,十年。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十年以后我还得再面对一次同样的问题,那时候我爸的骨灰还要再被折腾一次。光想想就觉得难受。
“那如果不续的话,迁出的流程是什么样的?”我问。
周经理的笑容稍微淡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客气:“不续的话,合同到期后我们有三个月的公示期,公示期内如果家属还没有续费,我们会进行迁出处理。骨灰盒您可以自行领回,也可以委托我们暂时保管,但保管期限最长不超过六个月。六个月后如果无人认领,按照规定我们会进行集中安葬处理。”
集中安葬处理。这个词听起来体面,实际上就是统一埋在一个大坑里,没有墓碑,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我爸这辈子辛辛苦苦活了一场,最后落得个连名字都留不下的下场。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陈远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他的手厚实温暖,让我稍微定了定神。
“我们商量商量再答复你。”陈远说。
从办公室出来,我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我爸的墓位。墓区在园区中部,沿着台阶往上走,两旁的墓碑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像是一座沉默的村庄。我爸的墓位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是十一年前贴上去的,风吹日晒的,颜色已经淡了很多,但那张脸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黑瘦黑瘦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有话要说。
我妈坐在墓碑前面的石台上,看见我们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她比我们早到,自己坐公交车来的。我妈今年七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行,腿脚也利索,就是耳朵有点背,跟她说话得大声。
“妈,您怎么自己来了?不是说好了我们接您吗?”我走过去扶她。
“不用接,我自己能行。”她摆摆手,又坐了回去,“我来跟你爸说说话。”
我蹲在她旁边,看着墓碑上我爸的照片,心里酸酸的。我妈从兜里掏出一块抹布,仔仔细细地把墓碑擦了一遍,连缝隙里的灰都抠出来了,手法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你爸这个人啊,一辈子省吃俭用的,到死也没住上大房子。”我妈一边擦一边念叨,“活着的时候住六十平的筒子楼,死了以后住一平米的墓地,到哪儿都挤挤巴巴的。”
我眼眶一下就热了。
陈远在旁边站着,不太会说话,但默默地把我妈带来的塑料袋打开,把里面的水果和点心一样样摆好,又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帮我把香点上了。
“妈,墓地的事儿,您知道了吧?”我小心地问。
我妈擦墓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像是在擦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玻璃。“你哥跟我说了,他说不续了,贵。”
“那您怎么想的?”
她没回答我,而是反问我:“你怎么想的?”
我看着我爸的照片,那张黑瘦的、微微笑着的脸。我说:“我不知道。续吧,八万块钱不是小数目,而且二十年以后还得续,没完没了的。不续吧,把爸迁出来,往哪儿放?总不能真搁家里吧。”
我妈把抹布叠好,塞回兜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丽萍啊,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你爸活着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哥是儿子,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没那么惦记,因为儿子总归是儿子,怎么样都行。你是女儿,他老觉得亏欠你,从小没让你过上什么好日子,供你上大学还借了钱。后来你结婚了,日子过得去,他才算放下心来。”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
“你爸不会在乎自己埋在哪儿。”我妈说,“他在乎的是你过得好不好。”
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墓碑,哭得像个小孩。陈远蹲下来,一只手扶着我的背,什么都没说。我妈坐在石台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走吧,天要下雨了。”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沉默。陈远开着车,也不说话,只是偶尔侧头看我一眼。雨终于下起来了,雨刮器在前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摆动,发出有规律的声响。我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要是想续,咱就续。”陈远又说了一遍,“钱的事儿真的不用太担心,我接了个新项目,提成下来能有两三万。”
“不是钱的事儿。”我打断他,“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所有事情都落在我头上?我哥倒好,一句没钱就甩得干干净净。”
陈远叹了口气:“你哥那个人,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你跟他置气,最后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那我就该认了吗?”
“不是让你认。”陈远斟酌着措辞,“我是觉得,你不能因为你哥的态度,来惩罚你自己和你爸。你想想,如果你因为跟你哥赌气,就不续费了,让你爸的骨灰被人挖出来,最后你会怪谁?你还是会怪你自己。”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他说得对。
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是我哥不负责任,可最后内疚的人却是我。因为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当回事,而我做不到。
回家以后,我给我哥又打了个电话。这次他接得挺快,背景安静了不少,像是在家里。
“哥,我今天去墓园了。”
“嗯,怎么说?”
“续费可以选十年的,四万五。要不咱俩一人一半?”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我哥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我熟悉的、黏黏糊糊的腔调:“丽萍啊,哥真的拿不出来。你嫂子那个店上个月又亏了,我们还欠着信用卡呢。你能不能先垫上,等哥缓过来了再还你?”
先垫上。这话我听过多少遍了?我妈住院那次他说先垫上,后来再没提过。我妈换假牙那次他也说先垫上,也没有下文。这些年我垫进去的钱加起来,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了,他从来没还过一分。
“哥,我不是跟你计较钱。”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是说,爸的事儿,你能不能也上上心?十一年了,你除了过年去扫个墓,还干过什么?妈的药你买过吗?妈的体检你陪着去过吗?妈家里的水管坏了你修过吗?”
我哥没说话。
“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吸了一口气,“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情,我也很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我哥说:“丽萍,我知道你辛苦。哥没用,哥对不起你。”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就是一句“哥没用”。可就是这三个字,让我满肚子的火气一下子泄了个干净。因为他确实没用,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没用,你还能把他怎么样呢?
“那你说怎么办?”我问他。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把爸送回老家吧。咱们老家那边山上还有块地,我记得小时候咱爸说过,那块地是分给咱家的。把骨灰埋那儿,也算落叶归根了。”
这个提议让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选项。送我父亲回老家?我三岁就离开老家了,对那个地方几乎没有任何记忆。我爸也很少提,他来城里打工三十多年,老家的房子早就塌了,地也荒了,亲戚们各奔东西,能联系上的没几个。那还算什么老家?
“你先想想,我也再想想。”我哥说,“反正还有半个月呢,不急。”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陈远给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什么也没问,回房间陪闺女写作业去了。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续了吧,八万块钱买你一个心安,值了;另一个说凭什么呀,你哥甩手掌柜当得舒服,什么代价都不用付,你这个当闺女的就活该当冤大头?两个小人打了半宿的架,谁也打不过谁。
第二天是周日,我去我妈那儿。我妈还住在老房子里,那个六十平的筒子楼,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楼道里的墙皮掉了大半,楼梯扶手锈迹斑斑,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我妈开了门,屋里飘着一股中药味儿,她正在厨房里熬药。
“怎么又在熬药?哪儿不舒服?”我紧张地问。
“没事儿,就是睡眠不好,老做梦。”我妈把火关小,擦了擦手,“你坐,我给你热饭去。”
“不用,我吃过了。”
我妈还是坚持给我盛了一碗粥,我喝了两口,是她自己腌的咸菜。老味道,吃了三十多年了,再吃还是觉得香。
“你哥给我打电话了。”我妈坐在对面,手里剥着一把花生,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是年轻时在工厂干活落下的毛病,“他说想把骨灰送回老家去。”
“您愿意吗?”我问。
我妈手里的花生壳咔嚓咔嚓地响,她低着头,不看我:“老家那边的地早就没了。前些年搞退耕还林,那块山地被收了,补偿款都让你二叔家领了。你哥不知道这事儿,我也没跟他说。”
我心里一沉。
“那您怎么不跟他说?”
“说了又能怎样?”我妈抬起眼,她的眼睛浑浊但依然有神,“他那个性子你还不知道?他说送回老家,也就是随口一说,过两天就忘了。你真指望他跑回老家去办这个事儿?路都不认识。”
我沉默了。我妈说的是实话,我哥那个人就是这样,脑子一热想出个主意,说完就完了,从来不落地。你要是追着他问,他就又开始打太极,这个难那个难的。
“那您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我妈,“爸的骨灰到底放哪儿?”
我妈剥花生的手停了下来。她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老旧的居民楼,晾衣杆上挂着各家的被子和衣服,风吹过来,花花绿绿地晃动着。
“我想好了。”她说,“你爸的骨灰,取出来,在老家那边的山上找棵树底下埋了就行。不用立碑,不用什么排场,就是让他入土为安。”
“那得回老家办?那边人生地不熟的——”
“不用回老家。”我妈打断我,“咱这儿城北有个公墓,后面有座山,山上可以树葬。我今天早上打电话问了,几千块钱就行。”
树葬。这个词我是第一次从我妈嘴里听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意识到,我妈为了这件事,已经一个人做了很多功课。她平时连智能手机都不太会用,不知道怎么查到的电话,怎么问到的价格。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默默地想好了所有的方案,甚至可能比我想得更清楚。
“妈——”
“你听我说。”我妈抬手制止了我,表情平静得让我心慌,“你爸那个人,一辈子不讲究这些。他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烧成灰,随便找个地方一撒就行。是我非要给他买墓地的,我觉得人活了一辈子,总得有个地方让人祭拜。可现在想想,你说谁祭拜?我活着还能去看看他,等我走了呢?你和陈远一年能去几次?你哥就更指望不上了。再过些年,陈曦长大了,她连姥爷长什么样都不记得,她更不会去。那这个墓地还有什么意义?八万块钱,留着给陈曦上学用,比什么都强。”
我妈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可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难受。我爸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男人,她十七岁就嫁给了他,风风雨雨过了四十多年,伺候他吃伺候他穿,伺候他生病伺候他走。现在她说,把他的骨灰埋到树底下去,不用立碑,不用祭拜。
她是在跟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斗争之后,才说出这番话的。
我的眼眶又热了,但我忍住了。我不能在我妈面前哭,她已经够难受的了,我不能让她还要反过来安慰我。
“妈,您真的想好了?”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
“想好了。”她反握住我的手,力气出乎意料地大,“你爸要是还在,他也会这么说的。”
从我妈那儿出来,我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老旧的居民楼上,有种说不出的温情。院子里有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他们的笑声又尖又亮,穿透了黄昏的空气。
我想起我爸。小时候我们家条件不好,但我爸从来没让我觉得委屈过。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带我去赶集,买一串糖葫芦能让我高兴一整天。我考上大学那年,他高兴得喝了半斤散装白酒,脸红得像关公,拉着邻居的手说,我闺女是大学生了,我闺女出息了。后来我工作了,结婚了,生孩子了,每次回去看他,他都笑呵呵的,说丽萍你忙你的,爸好着呢,别老往回跑。他从来不给我添麻烦,哪怕最后病成那样了,疼得满头大汗了,还跟我说,丽萍你回去上班吧,别耽误工作,爸没事。
他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我哥的电话,看了很久。我想跟他说,哥,妈已经决定了,不续费,给爸做树葬。可我又不想给他打这个电话。因为我知道他会怎么回答——他一定会说行,然后松一口气,然后继续过他自己的日子。他会觉得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会觉得所有的难题都有人帮他解决了,他不用出钱不用出力不用操心,多好。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难道我还能把他的心掏出来洗一洗再塞回去?
最终我还是没打那个电话。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妈的意思是,爸的骨灰取出来,在城北山上做树葬。你要是同意,我就去办。
消息发出去,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行,你看着办吧。
你看着办吧。这四个字,我看了很久。不生气是假的,但那口气堵在胸口,堵了一会儿也就散了。因为我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案,甚至可以说,他要是突然积极起来,我反而会觉得不正常。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开始跑各种手续。先去墓园管理处签了放弃续费的声明,又填了一堆表格申请骨灰迁出。手续比我想象中复杂得多,需要死亡证明、火化证明、亲属关系证明、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些我从来没听说过的材料。我跑了两趟民政局,一趟派出所,三趟墓园,打了无数个电话,请了好几次假。陈远说要不他帮我跑,我说不用,你的项目正忙,我自己来就行。
跑手续的过程中,我遇到了很多人。在民政局,我碰到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骨灰盒坐在大厅里,像是在等什么手续。他穿着皱巴巴的工装,眼睛红红的,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骨灰盒放在膝盖上,双手死死地抱着。我不知道他是谁的儿子,又是谁的丈夫或父亲,但我知道他一定也经历了无数的纠结和痛苦,最后才抱着这个盒子坐在这里。
在墓园,我看到一家人围着一个墓碑哭得撕心裂肺,像是在迁坟。其中一个年轻女人哭得几乎站不住,两个男人架着她。旁边有个小孩子茫然地看着大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风吹过来,把烧纸的灰烬卷起来,飘了满天。
我突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孤单了。原来每个人都在经历着类似的事情,只是彼此不知道而已。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众生皆苦,谁也别笑话谁。
手续全部办好那天,我拿到了一个盖了红章的通知单,凭这张单子可以去骨灰寄存处领取我爸的骨灰盒。我把单子小心地折好放进包里,然后给我哥打了个电话。
“手续办好了,下周三去取。你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周三啊,我看看……周三不行,有个活儿要盯着,走不开。”
“哥。”我喊了他一声,声音很平静,“爸最后一次。”
他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说:“行,我去。”
周三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亮得刺眼。我请了一整天假,陈远也请了假,我们俩开车先去接我妈,然后去墓园。到了墓园门口,我哥已经在等着了。他站在他那辆破面包车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晒出来的色差。看见我们,他走过来,冲我妈喊了一声“妈”,然后就没话了。
我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
我们去骨灰寄存处办手续。工作人员核对完材料,带着我们去了后面的保管室。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个个骨灰盒,有些是简易的木头盒子,有些是精致的陶瓷坛子,形状各异,颜色也各不相同。工作人员按照编号找到了我爸的那个——一个暗红色的木质骨灰盒,正面嵌着一小块名牌,上面写着“刘德昌”三个字,旁边是他的生卒日期。
我妈接过骨灰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她抱着那个盒子,低头看了很久,像是想透过那层木头看见里面的人。然后她把它抱在怀里,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一瞬间,我妈的背佝偻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是缩小了一圈。
我哥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插进了外套口袋里,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看着他,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从墓园出来,我们开车去城北的生态公墓。那个地方比福寿园要偏僻得多,路也不好走,导航都导错了两回。到了以后,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接待了我们,带我们去看树葬的区域。那是一片山坡,坡上种满了各种树,有松树柏树,也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树下没有墓碑,只有一些不起眼的标牌,标示着每一棵树下安葬了多少位逝者。
“这棵银杏树下还有位置。”工作人员指着一棵碗口粗的银杏树说,“这棵树今年刚满八年,长得很好,秋天的时候叶子金黄金黄的,特别好看。树下目前安葬了三位逝者,还能再安置一位。”
我妈抬头看了看那棵树,伸手摸了摸树干。银杏的叶子还是绿的,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这儿吧。”她说。
树葬的流程简单得几乎简陋。没有烧纸,没有焚香,没有鞭炮,甚至没有正式的仪式。工作人员拿来一个已经挖好的坑,大概半米深,坑底铺了一层落叶。我妈把骨灰盒从袋子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蹲下来,把骨灰盒放进了坑里。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呼吸困难,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里。我哥站在我旁边,他的呼吸声很重,但我没敢看他。
工作人员开始填土。一铲一铲的土盖上去,暗红色的骨灰盒一点一点地消失。我妈一直蹲在旁边看着,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悲伤,也不是释然,就是一种很空的状态,像是一个人在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却发现那个地方根本不是她想要的。
土填平了,工作人员用脚踩实,然后从旁边抓了一把落叶撒在上面。现在那个地方看起来和周围的土地没有任何区别,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以后这棵树会越长越好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很职业化的安慰话。
我妈点点头,慢慢地站起来,可能是蹲久了腿麻,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上去扶她,她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走到树旁边,又摸了摸树干,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风刚好吹过来,银杏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回应她。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陈远开车,我妈坐在后排,抱着那个装骨灰盒的袋子——现在袋子空了,但她还是抱着,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一直偏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路过一个服务区,陈远停车加油。我哥的面包车也跟着停了,他从车上下来,走到我们车旁边,敲了敲我的车窗。
我摇下车窗,他递过来一根烟。我说我不抽。他自己点上了,靠在车门上,眯着眼睛抽了两口,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手续花了多少钱?”他问。
“树葬六千八,加之前跑手续的各种杂费,总共不到八千。”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卷成一卷,递给我。我愣了一下,没接。
“八千,你点点。”他说。
“你不是没钱吗?”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把钱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新旧不一的百元钞票,卷得紧紧的,外面还缠着一根橡皮筋。有些钱看起来是刚从银行取的,挺括崭新,有些则皱巴巴的,像是揣在口袋里很久了。
我叫住他:“哥。”
他停下来,没回头。
“这钱——”
“拿着吧。”他背对着我摆了摆手,声音闷闷的,“爸的事儿,我不能光让你一个人担着。”
说完他就拉开车门上了车,发动引擎先走了。我看着那辆破面包车的尾灯越来越远,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也许我爸说得对,我哥那个人心不坏,他就是耳根子软,就是活得窝囊。这些年他不是不想管家里的事,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也拉不下脸来问。在我面前他总是理不直气不壮的,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个家要是没有我撑着,早就乱套了。他欠我的,他知道,但他还不起,所以只能躲。
这八千块钱,对他来说一定不是个小数目。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凑出来的,也许是跟工友借的,也许是把烟钱省下来了,也许是背着我嫂子偷偷攒的。不管怎样,他把钱给了,就意味着他还认这个爸,还认这个家。
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到了我妈家楼下,天已经快黑了。我把她送上楼,帮她热了饭,又给她量了血压。血压有点高,我叮嘱她按时吃药,她嗯嗯地应着,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临走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金戒指,老式的样式,颜色有些暗沉了。
“这个给你。”她把戒指塞到我手里,“这是你爸当年娶我的时候买的,没啥分量,就是个心意。”
我攥着那枚戒指,戒指上有细微的划痕,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我突然想到,我妈戴了它四十多年,现在摘下来,手指上有一道深深的白印。
“妈,您留着吧。”
“我留着干啥?早晚都是你的。”她拍了拍我的手,“你爸要是知道我把这个给你,他肯定高兴。”
我抱了抱她。她很瘦,身上的骨头硌人,但怀抱是暖的。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陈曦一个人在家写完了作业,自己泡了碗方便面吃。我看着她把面汤喝得干干净净的碗放在水池里,心里又酸又软。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知道我今天有事,不吵不闹,自己照顾自己。
“妈,姥爷的事儿办好了?”她问。
“办好了。”
“种在树底下了?”
“嗯,一棵银杏树。”
陈曦想了想,说:“银杏树好,秋天的时候叶子可漂亮了。以后我想姥爷了,就去看那棵树。”
我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有股洗发水的香味,甜甜的。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无声地流下来,滴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动,只是伸出小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陈远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他的手搭在我的腰上,温温热热的。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想起我爸。想起他骑自行车带我的样子,想起他喝酒喝红了脸的样子,想起他在医院里攥着我的手说对不起的样子。我以为我会很难过,但实际上,我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就好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终于停了,虽然天还没有放晴,但至少不再淋雨了。
我爸的骨灰现在在那棵银杏树下,和泥土混在一起,和树根缠在一起。等到秋天,银杏叶子变黄的时候,那些金黄的颜色里,也许就有一点点是他的。他不在了,但他又无处不在。
我又想起我哥给我的那八千块钱。我把那卷钱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很久。钱还是那卷钱,但我总觉得它不单单是钱了。它是我哥跟我说的那句“对不起”,是他没来得及跟我爸说的那句“爸,儿子不孝”,是他这些年来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
我把钱收好,打算明天存起来,留着给陈曦交明年的学费。我妈说得对,活人总要继续过日子。
第二天是个普通的周二,我照常上班,开会,做报表,跟同事一起吃午饭。下午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哥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那棵银杏树,阳光打在绿叶上,亮晃晃的。他配了一句话:早上过去看了,树挺好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下班的时候路过菜市场,我买了两斤排骨,打算晚上炖汤。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的那一刻,我突然停住了。我想起十几年前的一个傍晚,我刚生完陈曦没多久,我爸来给我送土鸡蛋。他拎着一个编织袋,在门口站了很久,不好意思敲门,怕吵着孩子睡觉。最后还是陈远下班回来发现了他,把他领进来的。
那天他也是穿着那件旧工装,袖口磨得发白了,鞋子上一层灰。他把鸡蛋放在厨房地上,说这是老家的土鸡蛋,你妈让我送来的,补身体。我给他倒水,他不喝,说别忙活了,我坐坐就走。他在沙发上坐了不到五分钟,看了看摇篮里的陈曦,笑了笑说,长得像你,好看。
然后就走了。
那天我送他到楼下,他走得很慢,背影弯弯的。我喊他,爸,路上慢点。他回头冲我摆了摆手,说,回去吧,外面风大。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站着跟我说话。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屋里传来陈远炒菜的声音和闺女看动画片的笑声,油烟味和饭菜香混在一起,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脱了鞋,换上拖鞋,走进了这个属于我的人间烟火里。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带着我妈和陈曦去看那棵银杏树。秋天已经深了,银杏叶子黄了大半,远远看过去像是一树火焰。树下落了一层金黄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有人在树下放了一束雏菊,不知道是哪位逝者的家属放的,已经有些蔫了,但还是很漂亮。
我妈在树下站了很久,然后从随身的布兜里掏出一小瓶酒,拧开盖子,洒在树根旁。
“老刘啊,给你带了点酒。”她自言自语地说,“少喝点,别贪杯。”
陈曦蹲在地上捡银杏叶子,挑最完整的,小心翼翼地放进书里夹好。她说要做成书签,一个留给自己,一个送给姥爷。她把“送给姥爷”的那片叶子轻轻放在树根上,说:“姥爷,这是你的。”
风吹过来,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飘下来,落在我们头上肩上。我妈仰头看着那棵树,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她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
她笑了。
我也笑了。
我正蹲在树根旁边帮陈曦捡叶子呢,手机突然响了。掏出来一看,是我嫂子赵艳。看到屏幕上那三个字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因为说实话,我嫂子主动给我打电话的次数,一年到头一只手数得过来。一般都是我找她,说的也都是过年过节的事儿,客客气气的,跟外人似的。
我接起来,叫了声“嫂子”。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然后赵艳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犹豫:“丽萍啊,你在哪儿呢?方便说话吗?”
“在外面呢,带妈出来转转,怎么了?”
她支吾了一下,然后说:“你哥最近是不是给过你一笔钱?”
我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我来不及判断她是什么意思,是来要钱的,还是来对质的。我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最后决定说实话:“是,树葬的费用,我哥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赵艳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似的。然后她说:“八千,是吧?”
“是。”
“他跟我说了。昨天才跟我说的。”赵艳的语气不太对劲,不是那种兴师问罪的尖锐,反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身上见过的疲惫,“你知道那钱是哪儿来的吗?”
“他没说。”
“他把他的摩托车卖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我哥那辆摩托车,跟了他少说七八年了,是他最值钱的一件私人物品。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就喜欢那辆摩托车,周末偶尔骑出去兜一圈,回来擦得锃亮,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有一回他喝了酒骑摩托摔了一跤,腿上蹭掉好大一块皮,我嫂子骂了他三天,把车钥匙没收了。可没过两天他又从哪儿翻出备用钥匙,照骑不误。我妈老说,你哥这个人啊,对什么都三分钟热度,唯独对那辆摩托车,比对他亲儿子还上心。
他把它卖了。
“嫂子,我——”
“你听我说完。”赵艳打断我,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卖了摩托车,又跟工地上预支了两千块钱工资,凑了八千块给你。这些事他一开始都没跟我说,是我昨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摩托车钥匙不见了,车位上空的,他才跟我说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丽萍,我嫁给你哥快二十年了,他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赵艳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他懒,他窝囊,他遇事就躲,他不顾家,这些我都认。但是你知道吗,他卖摩托车那天晚上,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就是想我爸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上来了,根本来不及忍。我站在那棵银杏树下,手里捏着一片捡起来的叶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叶子上,把上面的灰砸出一个个小圆点。
“嫂子,这钱我还是还给你们吧。”我使劲吸了吸鼻子,“你们家日子也紧——”
“不用还。”赵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突然硬了起来,不是冲我,是冲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这是你哥该出的。他心里清楚,我也清楚。你爸的事儿他这些年一直没怎么管,他心里有愧。这次让他出点力,他心里反而好受些。你要是把钱还回来,他反倒不自在。”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电话两头的两个女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银杏叶子还在哗啦啦地往下掉,有一片刚好落在我的肩膀上,金黄的颜色,形状像一把小扇子。
“嫂子,谢谢你。”我最后说。
“谢什么。”赵艳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丽萍,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谢,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哥他不是不想管,他就是……他就是不会。他这个人,嘴笨,心也笨,什么事都办不明白。可他心里有你们,真的。”
挂了电话,我蹲在那棵银杏树下,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很久。我妈和陈曦在旁边,谁也没过来打扰我。等我哭够了抬起头,发现她们俩正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陈曦在给我妈捶腿,我妈在给她讲我爸年轻时候的事儿,说有一年发大水,我爸扛着一袋米蹚着齐腰深的水走了三里地,就为了给姥姥家送口吃的。
“你姥爷那个人啊,啥都不会说,就知道闷头干。”我妈的声音在风里飘着,轻轻的,像落叶。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过来,把整面山坡染成了暖洋洋的金色。
从山上下来,我把妈送回家,又开车回自己家。进门的时候陈远正在客厅里修电风扇,零件拆了一地,闺女在旁边给他递螺丝刀,爷俩配合得还挺默契。看见我回来,陈远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放下螺丝刀,站了起来。
“怎么了?眼睛肿了。”他走过来,用手背碰了碰我的脸。
“没事,风大,眯眼睛了。”
他没拆穿我,只是把我拉过来抱了一下。他身上有股汗味儿和铁锈味儿混在一起的气息,不好闻,但让人踏实。陈曦从地上爬起来,挤到我们中间,仰着脸说:“妈,爸今天做了可乐鸡翅,给你留了一半。”
我低头看着她,这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跟我爸的眼睛一点都不像,可她看我时的那个劲儿,让我想起我爸。
“作业写完了吗?”我问。
“写完了!”她大声回答,然后做了个鬼脸跑开了。
晚饭后,陈曦回房间练琴,叮叮咚咚的钢琴声从门缝里钻出来,不太流畅,但很认真。陈远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我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翻到和我哥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还是他发的那张银杏树的照片。我往上翻了翻,发现我们俩的聊天记录少得可怜,基本上都是逢年过节的群发祝福,或者我发一条关于妈的事情,他回一句“知道了”。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给他发了条消息:哥,摩托车卖了,上班咋办?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回了:同事顺路,蹭车。
我又问:天天蹭人家好意思吗?
他回:有啥不好意思的,月底给他加箱油就行了。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别听你嫂子瞎说,摩托车我早就不想骑了,冬天冷夏天晒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他明明就是在嘴硬,但我不想戳穿他。我说:行,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他回了个OK的表情。
就是这么简单的几句对话,可我觉得我们俩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好像原本堵在中间的那堵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掏开了一个小口,不大,但已经能透光了。
日子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接送孩子,周末去看妈。日子一天天地往下过,没什么大起大落,鸡毛蒜皮的事儿倒是一件接一件。陈曦期中考试数学考了八十七分,比上学期退了步,陈远急得想给她报补习班,我说别急,孩子就是粗心,我盯着她多做几套卷子就行。小区物业换了新公司,停车费从一百二涨到了一百八,业主群里吵翻了天,我也跟着骂了两句,最后还是乖乖交了。我妈的血压稳定了一些,但膝盖开始疼,大夫说是退行性病变,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养着。我给她买了个护膝,她嫌不舒服,戴了两天就不戴了,我说了她两句,她还跟我急了,说我管得比她妈还宽。
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不值一提,可就是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填满了我每天的生活。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我会突然想,我这一天到底干了些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干,又好像干了很多。然后我就睡着了,第二天闹钟一响,再爬起来重复同样的一天。
十一月底的时候,老家那边来了个电话。是我二叔的儿子,我堂哥刘志刚。他说他儿子下个月结婚,请我们全家回去喝喜酒。我妈接了电话以后挺高兴的,说好些年没回老家了,正好回去看看。我本来不太想去,年底了工作忙,但看我妈那个高兴劲儿,又不忍心扫她的兴。
“去呗。”陈远说,“你也很久没休假了,请两天假,就当散散心。”
于是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们一家三口加上我妈,开着我家的车,回了老家。我哥一家也去,他们自己开车。两辆车约好了在高速口碰头,然后一前一后地往老家开。
老实说,我对老家的印象非常模糊。三岁就离开了,之后偶尔回去过几次,也都是匆匆来匆匆走。老家的路这些年修了不少,但我还是认不全。我爸活着的时候老念叨,说等退休了要回老家盖个房子,种种菜养养鸡,过几天清净日子。可他还没等到退休,人就没了。
到了老家,堂哥刘志刚在村口等着我们。他比我哥大两岁,从小在村里长大,皮肤黑得发亮,嗓门大得震耳朵。看见我们两辆车开进来,他咧着嘴迎上来,一把拉住我妈的手,大声说:“二婶,您可算回来了!多少年没见了,您还是这么硬朗!”
我妈被他逗得合不拢嘴。堂哥又转身招呼我哥和我,他老婆在院子里张罗饭菜,几个小孩在门口跑来跑去,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
农村的婚礼办得比城里热闹一百倍。流水席从中午一直吃到晚上,十几桌人,院子里坐不下,摆到了巷子里。菜是一盆一盆地往上端,全是硬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新郎新娘挨桌敬酒,轮到我们这桌的时候,堂哥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脸红扑扑的,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二叔要是还在就好了。”他看着我,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整桌人都安静了一下。堂哥举着酒杯,眼睛有点红:“我爸走得早,我从小就把二叔当半个爹看。二叔那个人,一辈子对谁都是实心实意的,从来没亏待过谁。我记得我小时候有一年过年,家里实在买不起新衣服,二叔骑了四个小时的自行车从城里给我送了一件棉袄,那年冬天特别冷,要不是那件棉袄,我说不定就冻坏了。”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故事。我转过头看我妈,她的眼眶已经红了。我哥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酒杯,嘴唇抿得紧紧的。
堂哥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转向我哥:“志强,来,咱哥俩喝一个。”
我哥站起来,两个人碰了杯,仰头干了。堂哥拍着我哥的肩膀,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志强啊,二叔走了,你就是家里顶梁柱了。你得立起来,知道不?”
我哥点头,使劲点头,眼睛红红的,一句话没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那天晚上我哥喝多了。他酒量其实不差,但那天他喝得太急,情绪又激动,很快就醉得不成样子。散席以后,我和陈远把他架到堂哥家东厢房的床上,他躺下去的时候,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丽萍。”他叫我的名字,舌头都大了,含含糊糊的。
“嗯?”
“爸走的时候……疼不疼?”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他在爸去世十一年后,第一次问我。当年爸最后那几天,是我陪在医院的,我哥那段时间刚好有个工程在赶工,只来过医院两回,每次都是匆匆看一眼就走。爸走的那天晚上他也不在,是凌晨三点多走的,等我打电话通知他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疼。”我如实说,“到最后杜冷丁都不怎么管用了。但是爸一直忍着,实在忍不住了才哼两声。他还跟我说,别让你哥看见,你哥心软,看不得这个。”
我哥的手松开了我的手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他的肩膀开始抖动,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厉害。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蜷缩在借来的床上,哭得像个小孩。
陈远拉了拉我的衣角,示意我出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有些眼泪,不适合有观众。
第二天一早,我哥起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他什么也没提,我什么也没问,就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倒是堂哥早上熬了一大锅白粥,非让我们喝完再走。他老婆烙了葱油饼,金黄金黄的,咬一口满嘴香。
“二婶,这个饼您带走,路上吃。”堂哥老婆用塑料袋装了一大兜,硬塞到我妈手里。
临走的时候,堂哥把我们送到村口。我哥摇下车窗,堂哥趴在窗户上,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说什么。等我哥摇上窗户的时候,我看到他眼角有一道亮晶晶的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没了。
回程的路上,陈远开着车,我妈坐在后排打盹,陈曦戴着耳机看平板。我哥的车在我们前面,那辆破面包车的屁股一颠一颠的,后窗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实习”标志——那是他儿子两年前刚拿驾照时贴上去的,到现在都没撕。
我看着那辆破面包车,脑子里回想着堂哥说的那些话。我爸送棉袄的事儿,我以前从来没听过。我爸就是这样的人,做了好事从来不说,帮了别人从来不提。他这辈子做了多少这样的事儿?我不知道。也许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我又想起昨天晚上我哥问的那句话。爸走的时候疼不疼。他在这个问题上卡了十一年,才终于问出口。有些话就是这样,明明是最亲的人,反而最难开口。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我们在我妈家简单吃了晚饭,然后各回各家。临走的时候,我哥突然叫住我。
“丽萍。”
“嗯?”
他站在我妈家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灭,他的脸也跟着一亮一暗的,看不清表情。
“以后妈的事儿,”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跟我说。别什么都一个人扛着。”
我看着他,在那忽明忽暗的灯光里,我第一次觉得他像个哥哥了。
“好。”我说。
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日子继续往下过。十二月底,公司开始年终考核,我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加班到八九点。陈远接手了一个新工地,也是早出晚归。好在陈曦放了寒假,我送她去我妈那儿住几天,老太太高兴坏了,天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把外孙女喂得胖了一圈。
元旦前一天,我妈打电话来说,家里的热水器坏了,不出热水。我说我马上找人去修,她说不用,你哥已经来了。
“你哥?”我有点意外。
“嗯,他自己来的。”我妈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还带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我问他又不过节带什么礼物,他说没什么,路过,顺便。”
我笑了一下。路什么过,我妈住的那片根本不在他上下班的路线上。
热水器最后是我哥自己动手修好的。他以前在工地上干过水电,换个加热棒什么的不在话下。我妈后来跟我说,我哥修完热水器还帮她把厨房的灯泡换了,把阳台那扇关不严的窗户也修了,临走的时候说,妈,以后家里有啥东西坏了你就给我打电话,别老是找丽萍,她上班忙。
我妈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欣慰,倒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满足——像是她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开始有了那么一点点影子。
“你哥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妈问我。
“没有吧,怎么了?”
“就是觉得他不太一样了。”我妈说,“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
我心里清楚是为什么。但那件事我不打算跟我妈说。有些东西不用说破,让它自己慢慢地长着就好。
过年的时候,按照惯例,两家人聚在我妈家吃年夜饭。我嫂子赵艳掌勺,我打下手,陈远和我哥在客厅陪我妈看电视,孩子们在房间里玩手机。赵艳的手艺其实不错,就是平时懒得做,过年才会露两手。她做了一道松鼠鱼,炸得金黄酥脆,浇上糖醋汁,端上桌的时候还滋滋冒着热气。
“嫂子厉害啊,这水平可以开饭店了。”我真心实意地夸她。
赵艳被我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说:“就过年做一回,平时哪有这闲工夫。”
年夜饭吃到一半,我妈突然站起来,去卧室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餐桌上。盒子是红色的,上面印着某家金店的logo,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白了。
“今年过年,妈有个东西要给你们。”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金镯子,老式的款式,上面的花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金子的颜色还是亮堂堂的。我认得这对镯子——这是我妈的嫁妆,她最值钱的一件首饰,压在箱底几十年了,只有在最重要的场合才会拿出来戴一戴。
“这对镯子,我留着也没什么用。”我妈说,“我想好了,一只给丽萍,一只给赵艳。”
赵艳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我也愣了一下。说实话,我心里清楚,我妈和我嫂子之间的关系,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表面文章。我妈从来不指望我嫂子对她有多好,我嫂子也从来不觉得我妈对她有多亲。她们俩之间隔着的那层东西,比婆媳关系本身还要复杂得多。
“妈,这太贵重了——”赵艳放下筷子,连连摆手。
“贵什么重。”我妈打断了她的推辞,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在里面,“你嫁到刘家快二十年了,从来没拿过家里什么东西。我这当婆婆的,也没什么能给你的。这对镯子不值几个钱,就是个念想。志强是儿子,你是儿媳,按理说你该拿。”
赵艳看看我哥,我哥点了点头,她才接过来。那只金镯子躺在她的手心里,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看了我妈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妈。”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赵艳叫我妈“妈”。以前她都是跟着孩子叫“奶奶”,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说话的时候直接看着对方开始说。这一声“妈”叫得又轻又短,像是怕被人听见,又怕没被人听见。
我妈显然听见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端起酒杯,冲大家说:“来来来,喝一口,新年快乐。”
大家举杯,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陈曦学着大人的样子也端起了她的果汁,大声说:“祝姥姥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好好好,长命百岁。”我妈笑着,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
吃完年夜饭,陈远和我哥在客厅里下象棋,两个人水平差不多,都是臭棋篓子,偏偏还都认真得不行,每走一步都要想半天。我和赵艳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赵艳洗,我擦,配合默契。
“丽萍。”赵艳突然开口,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
“嗯?”
“你哥最近变了不少,你感觉到了吗?”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个摩托车的事儿,你知道了吧?”她问。
“知道。”
赵艳把洗干净的盘子递给我,手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其实他卖摩托车那天,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说你疯了,那可是你最喜欢的东西。他说了一句话,我就没再跟他吵了。”
“他说什么?”
“他说,我活了四十多年了,什么事都让妹妹扛着,我还是个人吗?”赵艳转过来看了我一眼,“然后我就没话说了。因为我知道他说得对。”
我低着头擦盘子,厨房里的水蒸气氤氲开来,模糊了窗玻璃。外面有鞭炮声远远地传来,除夕夜的城市,万家灯火。
“嫂子,其实这些年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用力擦着盘子边缘的一点污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抹去似的,“我心里总是不平衡,觉得凭什么什么都得我管。可说到底,日子是自己的,跟谁较劲呢。”
赵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是啊,跟谁较劲呢。”
洗完碗,我们回到客厅。陈远和我哥还在下棋,棋盘上的局势明显偏向我哥那边了——他毕竟工地上下惯了,这种动脑子的事儿比陈远稍微强那么一点。陈远皱着眉头苦思冥想,手里的马举了半天不知道往哪儿落。我妈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已经有点打瞌睡了,头一点一点的。陈曦在旁边用平板跟同学视频,不知道在聊什么,捂着嘴咯咯地笑。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踏实感。
手机震了一下。我打开一看,是几个同事在群里抢红包,热热闹闹的。我翻了翻,看到大年初一的天气预报,说是晴天,气温回升。
我走到阳台上,拉开窗户,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夜空里看不到星星,但远处有几盏孔明灯慢慢升起来,橘红色的光点,飘飘悠悠地往高处去。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爸发条消息。翻到他的号码——这个号码早就停机了,我一直没舍得删——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发。
我知道他收不到。但我也知道,他不需要收到。
正月十五那天,我带着陈曦去城北的生态公墓看那棵银杏树。冬天的银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看上去有些萧索。但走近了仔细看,会发现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芽苞,裹着一层毛茸茸的褐色外壳,等着春天一来就绽开。
树根旁边不知谁放了一小束干花,被雨雪打湿了,颜色褪得不成样子,但还顽强地立在那里。我把干花捡起来,换上了我带的一把新鲜的雏菊——黄色的,小小的,在灰扑扑的冬天里显得格外鲜艳。
陈曦蹲在树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落叶上。我低头一看,是她上学期期末得的奖状,“三好学生”,红彤彤的印章盖在上面,被她小心翼翼地折成了一个方块。
“姥爷,我考了第一名。”她对着树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你高兴吗?”
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树枝晃动了一下,像在点头。
我的眼眶又热了,但我没有哭。我仰头看着那棵银杏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芽苞,想象着它们春天舒展开来的样子。那时候满树嫩绿,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地上会洒满跳动的光斑。
“爸,”我在心里说,“我们都挺好的。妈好,哥好,嫂子也好。孩子们都长大了,陈曦都到我肩膀了。日子还是那样,不好也不坏,柴米油盐的,但挺踏实。你在那边也不用惦记了,真的,不用惦记了。”
回去的路上,陈曦问我:“妈妈,你想姥爷吗?”
“想啊。”我说。
“那你想他的时候会不会哭?”
我牵着她的手,想了想,说:“以前会。现在不太会了。”
“为什么?”
“因为想他的时候,我就来看看这棵树。”我指了指身后那片山坡,“看着它一年一年地长,春天发芽,夏天绿了,秋天黄了,冬天又落光了叶子,然后第二年春天又发新芽。我就觉得,你姥爷没有真的离开。他变成了一棵树,每年都在重新活一遍。”
陈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我以后也会变成一棵树吗?”
“也许会吧。”我捏了捏她的小手,“你想变成什么树?”
“我想变成一棵樱桃树!”她大声说,“可以结樱桃吃的那种!”
我笑了。笑完了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开车回城里的路上,陈曦靠在儿童座椅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夕阳从车窗外面斜照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金灿灿的。陈远在前面开车,把着方向盘,车载音响放着李宗盛的老歌,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背景里的风声。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我哥发来的消息:今天十五,我买了汤圆,给妈送了两袋。黑芝麻的,她爱吃。
我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热水器加热棒,我在网上买了个备用的,放妈家鞋柜上面了。以后坏了直接换。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某个地方暖了一下。我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锁屏,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黄昏和夜晚交替的时刻,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橙红色的余晖,像是谁在天上画了一笔,没有完全涂匀。路上的车流越来越密,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这座城市到了最堵的时候,可我一点都不着急。
手机又震了。我低头一看,是陈曦幼儿园同学的妈妈发来的消息,说下周末约着一起带孩子去公园。我回了个“好”。然后往上翻了翻,看到之前和周经理的对话记录——那个福寿园的客户经理,名字还躺在我的通讯录里。我把她的对话框删了,想了想,连联系人一起删了。
我知道二十年以后,我不会再面对同样的问题了。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一块墓碑来记住我爸了。
陈远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看着做。”我说。
“又是随便,你能不能别老是随便?”
“那就面条吧,简单点。”
“大过节的吃面条?”
“那就汤圆,我哥刚给妈送了黑芝麻的,我们也煮点。”
“行。”他打了转向灯,拐进了小区门口的路。
车停稳的那一刻,陈曦醒了,揉着眼睛问:“到家了吗?”
“到了。”我解开她的安全带,“走,回家煮汤圆。”
她一下子清醒了,从座椅上跳起来:“我要吃三个!”
“好,给你吃五个。”
“五个太多了!四个!”
“成交。”
我们一家三口上了楼。陈远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楼道尽头那扇窗。窗外是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大,挂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里绽开,红的光,绿的光,金的银的,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元宵节,我爸带我和我哥去看花灯。我骑在他脖子上,手里攥着一个兔子灯笼,我哥跟在旁边,手里是一把塑料金箍棒。人挤人,到处都是灯,到处都是笑声。我爸挤在最前面,回过头来冲我们喊,跟上了没有?跟上了!我哥大声回答。我爸笑了,那张黑瘦的脸上全是满足。
那时候我以为他会一直在。
后来他不在了。
但我发现,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他在那棵银杏树的每一片叶子里,在我妈每天晚上临睡前对着空气说的那句“老刘啊”里,在我哥修热水器时拧紧的每一颗螺丝里,在我给孩子讲的那些关于他的故事里,在我每一次想起他时心头涌上来的酸涩和温暖里。
他没有离开,他只是散了。散在了我们每一个人的日子里,散在了空气里,散在了这满城的万家灯火里。
陈远打开了门,屋里黑着,他伸手去摸开关。陈曦已经迫不及待地脱了鞋跑进去了,在黑暗里喊:“爸爸快点开灯!”
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涌出来,填满了整个客厅。
我迈进门槛,反手带上了门。
窗外,烟花还在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