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过这样的体验——脑子里刚冒出一个念头,平台立刻就推送了。”身处这样一个连内心想法都可能被算法洞悉、一切趋于同质化的时代,写作的独特性如何守住?
7月28日下午,扬子江畔,江苏省第七次青年作家创作会议期间,一场题为 “在地与在线:算法时代的青年写作” 的文学对话,在董夏青青、杨知寒等12位全国颇具影响力的青年作家之间展开,回应“在线”的焦虑与挑战。
写作的“活人感”还剩下多少?
对话伊始,一股对技术入侵的深切忧虑便扑面而来。作家马金莲将当下依靠个人生活体验的写作称为“传统人工创作”,她甚至担忧,未来这种创作方式会像非遗一样被保护起来,而在座的青年作家都将成为“非遗传承人” 。
这种忧虑并非空穴来风。作家向迅描绘了一个人人熟悉的场景:算法似乎能洞悉我们尚未说出口的想法,平台总能精准推送你脑海中刚闪过的念头 。他说,或许这只是巧合,但那种“连藏在心底、没跟任何人说过的想法都被大数据捕捉到了”的感觉,对写作者而言“格外可怕”,因为创作的根基,本就是独属于自己的创意与思绪。
他呼吁青年作家记住古文运动先驱“惟陈言之务去”的主张,尽量不用古人、前人、他人,甚至自己过去用过的表达,去创造全新的叙事方式与文字逻辑。“只有这样,才能写出属于当下、拥有全新面貌的文学。”
当独特性成为算法的“平均值”,当海量数据将文字中属于个人的特质抹平,文学创作的核心价值便受到了根本挑战。作为《天涯》杂志主编,林森更是直言不讳,他能在航空杂志的书评中,仅凭小标题就判断出哪些是AI生成的文字,因为它们“高度雷同”——“更高层面的个人风格、专属表达,早就消失殆尽了。 ”
作家周于旸则描述了写作者在算法时代的一种普遍“困境”:社交媒体在精准推送内容的同时,也在不断分散着人们的注意力。他坦言自己每次刷小红书,平台推送的内容都会精准贴合给他贴上的用户标签——喜欢打游戏、爱看舞蹈短视频、总刷无意义的段子——很多时候他“根本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他尝试主动搜索科普、科技类视频来拓宽浏览范围,但算法很快就把这类内容屏蔽掉,“它比我自己更清楚我内心真正的喜好”。
一场关于注意力的争夺战已然打响,文学作品要和能瞬间刺激多巴胺的短视频争夺读者的目光。他断言,在这种环境下,将故事写得“有趣”和“动人”,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 。
扎根:那些AI无法复制的一手经验
面对技术的冲击,青年作家们并未陷入绝望,反而在“在地”中找到了坚实的支点。“在地”,不仅是物理空间上的扎根,更是对真实生活的肉身投入与深度体验。
马金莲以自己创作长篇小说《亲爱的人们》为例,为了书写西海固的乡土现实,她进行了长达三四年的实地采访。正是这些扎根土地的见闻,为她提供了AI永远无法生成的创作底气 。杨知寒则选择主动走出家门,去医院待了一段时间,去观察那些游离在线上生活之外的人群,比如福利院里几乎不使用手机的老人。她发现,恰恰是这种纯粹线下、充满笨拙感的“活人感”,是AI写作很难复刻出来的 。
军旅作家董夏青青的发言为“在地”赋予了更为厚重的意义。她指出,军事题材写作必须扎根真实现场,因为作战最讲究实事求是,虚假的文字在战争语境下是要付出沉重代价的 。她分享了在盲人按摩店结识的孙哥的故事——这位《推拿》的忠实读者,外表身处困境,精神却坚韧强大,这种鲜活的、真实的人的温度与生命重量,是AI绝不可能凭空想象的。“孙哥的店里养了一条小狗叫小白,小狗平时温顺,一到吃饭就偷偷凑到他碗里抢肉吃,他看不见,只能默默吃亏。”
“孙哥特别反感店家把师傅简单编号、称呼几号技师,他觉得这是对人尊严极大的损耗”,她以此警醒所有人:当人不断被工具化,每个人只剩一串编号,我们是否正在拱手交出自己的核心特质?
李黎则用一个长达数年、由南京文友圈共同催生的集体创作故事,生动诠释了“在场”的力量——一个中年男士与爱书女孩之间的一场误会,在朋友间反复讲述、不断变形,最终催生了韩东、李樯、赵刚、三三等多位作家的多篇作品 。在他看来,故事本身构成了一个“现场”,它张罗着人们相聚,调动在场所有人,一次又一次敲定聊天的时间与地点,催生了人的在场和文学的在场。“这是长久与真实的人相处、与虚实交织的故事纠缠才能孕育出的创作生态。”
作家甫跃辉刚刚出版新作《所有的路都在轮子底下》,记录了自己从上海骑行回云南保山老家的经历。他认为,“在线”或许让我们信息更通达,但真正的写作永远离不开肉身“在地”的体验。
拥抱线上线下交融一体的“新现实”
对于“在线”,青年作家们的态度更为复杂而辩证——它既是挑战,也是无法回避且可以利用的现实。
林森敏锐地指出,当下“地域写作”的重新兴起,根源恰恰来自“在线”带来的变化。移动互联网抹平了空间的边界,让任何一块土地上的独特经验都能被看见,从而形成差异化竞争 。这意味着,“在线”反而让“在地”的价值被放大了。
诗人邹胜念分享了自己在可可西里偶遇藏区儿童节的经历,意识到每个人的时间秩序和生活节奏都截然不同,而“在线”内容,如短视频,同样是这个时代鲜活的现实素材。她甚至以一段展现人类退回穴居生活的网络视频为灵感,创作了长诗《移动》 。在她看来,写作者完全可以自由取用线上素材,构建一种贴合当下的“数字现实主义”。
作家王苏辛的观察更为宏观。她提到2020年那段特殊时期,线上生活和线下现实之间的物理边界突然彻底消失。她刷到很多真实记录——新人全程在家举办婚礼,从客厅走到卧室,对着直播间里所有亲友线上致辞;身边的朋友报名志愿者,为上海罕见病患者配送药品,获评“普陀好人”。“那段日子里,每个人都被困在不确定的时空里,却在用自己的方式稳住生活秩序。”她说,当线上线下交融成为日常,各种信息、不同地域的环境、多元时代背景都会附着在人身上,不断重塑一个人。她只能写人在不同时代、不同环境里一次次被外界浸染、持续变化的过程,由不断变动的生活轨迹来构建真实。
汤成难提供了一个与自我和解的视角。她承认自己也会沉迷短视频,但随之而来的愧疚感,反而会转化成深度阅读的动力,让沉浸式阅读带来的美好感受变得更为珍贵。对她而言,恰恰是“在线”的浮躁,让她更加珍惜“在地”的踏实安稳 。
无论是马金莲对写作“非遗”命运的担忧,还是王苏辛眼中线上线下交融一体的新现实,亦或是杜峤所强调的,要让文学语言拥有AI难以复刻的韵律与弹性 ,一个共识贯穿其中:技术是工具,而写作归根结底是“人”的事业。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陈曦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