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2月26日夜色尚未沉透,嘉兴城东一处青砖小院里忽然传出急促的呼喊:“小青青,我去了!”宋清如放下襁褓,踉跄冲进隔壁,只见丈夫朱生豪的手指还压着写到一半的《李尔王》第四幕,墨迹未干,他却气息奄奄。两分钟后,三十二岁的译者悄然离世,桌上摊开的是莎士比亚,怀中藏着给妻子的信草稿。
十五年前的1929年,之江大学的樱花大道上,二十一岁的朱生豪正准备离校。父母早逝、家道中落,使他在校园里始终显得沉默寡言。那天新生文学朗诵会上,十七岁的宋清如初次登台,紧张得忘词,台下响起一片窃笑。只见角落里有人抬头冲她轻轻一笑,又迅速埋首在本子间——这是他惯有的避世动作,却给她留下了体面。从那以后,书信成了两人最可靠的桥梁。
朱生豪小学跳级,三年念完五年课程;高中只用两年,便被之江破例保送本科。奖学金解决了学费,却抹不掉寄人篱下的自卑。他把全部情感写进信纸。“见面便哑巴,提笔才似猛虎。”宋清如曾半开玩笑地形容,纸上的他“像满船烟火”,而现实里的他“像门前石狮”。
1933年毕业后,朱生豪入职上海世界书局,做英文编辑,薪水微薄;宋清如留在杭州续读。两地相隔两百里,他们靠邮筒维系感情。粗略一算,仅三年,就有五百多封情书穿梭于沪杭之间。信中既有“亲爱的青青,今日半碗豆浆亦觉甘露”这样的小确幸,也有“时局风声鹤唳,愿你平安”般的隐痛。
1936年上海书业不景气,他常被拖欠工资。恰逢社友盛成章邀他翻译莎士比亚全集,八十万字的海潮在心底轰鸣,他毫不犹豫接下。听说这一决定,宋清如在回信里写:“生豪,你肯花十年与我通信,也必能花十年和莎翁对话。”
转年,“七七事变”爆发,日军铁蹄南下。世界书局仓库被焚,已译出的七部剧稿化为灰烬。朱生豪带着一口藤箱辗转苏州、常熟、嘉兴,箱里只有牛津版原著、字典和几页残稿。他对姑母解释:“衣服可以再做,莎士比亚不救就没了。”
战争让相见的希望愈发渺茫。彼时的通信多半被战火截断,宋清如在湖州民德女校教书,每晚把学生作文本翻到空白页,写给远方情书:“倘若可以,我愿做你夜灯下的墨水瓶。”她不知道,上海弄堂里的他常冒着宵禁翻译到黎明,抄录好新的戏剧片段,再设法托人带信出城。
1941年秋,租界局势稍稳。两人终于在上海北四川路口重逢。咖啡馆里,他攒足勇气轻声说:“我只有译稿,没有金银,可愿意嫁我?”这一次,他没结巴。宋清如笑着点头,三十二封求婚信的文字顷刻变为一句:“愿意。”
婚后,他们先寄居常熟岳父家,旋即回到嘉兴祖屋。小院里,一半是书页,一半是炉灶。朱生豪白日伏案,夜阑与妻对照英汉。遇到难译之处,他会推推眼镜:“‘To be or not to be’,怎样才顺口?”宋清如思忖片刻,写下“生存还是毁灭”六字,二人相视而笑。
稿费照旧杯水车薪,米价却一日三涨。为了让丈夫专心,宋清如到裁缝铺缝女衫,深夜回家还要为他抄正稿件。她不止一次把手指扎破,鲜血点在稿纸上,他心疼,却更自惭形秽,生怕辜负这份托付。
1943年冬,朱生豪因劳疾卧床,仍强撑着校对《威尼斯商人》。医生劝他静养,他摆手:“来不及了。”似有预感,他把未竟译稿分装成八包,连同托孤信交给妻子。
他走后,宋清如只有十三个月大的儿子、一大木箱莎剧残稿和数百封情书。沉痛之外,她替自己定下唯一目标:守护这些纸页,等到春暖时机,将它们送到印刷机。1945年抗战胜利,她带着译稿北上求印。跑过北京、天津、上海,拿着丈夫曾写下的出版策划,一家家出版社敲门。
1947年,前三卷《莎士比亚戏剧全集》终于面世,署名依旧是“朱生豪译”,她只在扉页补了一句“誊清并校者:宋清如”。那以后,她依靠教书养大儿子,用微薄薪水刻印剩余的剧本。1958年,《第十二夜》等新译陆续出版,至此整套三十一部戏剧基本齐备,学界评价“译笔风华,兼顾信、雅”。
动荡岁月中,她把稿纸包好,掺在旧衣里埋入地窖。有人劝她改嫁,说女人家带孩子不易。她淡淡一句:“我已是朱家人。”此后半生,西湖的柳絮年年新长,她却始终独身。
1994年,浙江文艺出版社重排推出精装版《莎士比亚全集》,序言仍署朱生豪之名。首发式上,八十岁的宋清如拄杖而来,轻抚封面,没有多话,只说了句:“这下,他可以放心了。”
1997年秋末,她在清晨的雨声里安然离世,床头放着那本旧得翻卷的《哈姆雷特》。回望她的一生,是半个多世纪的驻守,也是搀扶着完成的文化灯火。嘉兴老屋早换了新人,藤箱和译稿却被浙江图书馆珍藏,纸页散发出淡淡墨香。陪她度日的,是同样的香气——那是朱生豪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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