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冬天,县医院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
我攥着那张病危通知书,指关节发白,纸边被攥出了褶皱。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小叔子沈伟诚直挺挺跪在地上,额头磕着冰冷的瓷砖,一下,两下,三下。
“嫂子……”
他声音碎得像破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有件事,我憋了三十年,今天不说,我这辈子都别想安生。”
护士推着仪器车从我身边冲过,车轱辘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后半句话被吞没在警报声里,我只抓住三个字——“不能生”。
后背撞上墙壁,冰凉透过棉衣渗进来。
三十年前他摔碎茶杯的那个雨夜,碎渣划破我手背的刺痛,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地印在皮肤上。
01
1988年腊月,我妈托人给我介绍对象。
那时候我二十五,在县中学教语文。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加上粮票布票,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过得去。
我妈说,隔壁村老沈家的儿子在炼钢厂当技术员,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话少。
我本不想去。前两年相过几个,不是嫌我家穷,就是嫌我个子矮,有一个直接问我“你爸还欠着债吧”。我这个人要强,最受不了别人挑三拣四。
可我妈非让我去,说见一面又不少块肉。
见面那天约在镇上的供销社门口。我穿了件碎花棉袄,头发扎成马尾,脚上是一双我妈纳的千层底布鞋。
他比我早到。
穿着深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白。高个子,肩膀宽,脸晒得有点黑。看见我走过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有点憨,有点紧张,像头犯了错的大狼狗。
“你叫魏玉琴?”他问。
“嗯。”
“我叫沈永利。”
然后就没话了。
我们俩站在供销社门口,你看我我看你。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得嗓子都哑了,他愣是没想起来说句“给你买串糖葫芦”。
最后还是我开的口:“你吃饭了吗?”
“没。”
“那去吃碗面?”
“行。”
就这样,一碗阳春面,我们俩坐在路边的面摊上,他吃了两碗,我吃了半碗。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了钱,三毛二。
回去的路上他走在我左边,步子很慢,像是刻意在等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刚好和他的并在一起。
“下个礼拜天,我来接你去县城看电影。”他说。
“好。”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虽然话少,但踏实。过日子嘛,不需要太多话,够用就行。
1989年春天,我们结婚了。
婚宴摆了八桌,都是村里的亲戚和他厂里的同事。
他穿了一身新做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插了一支钢笔。
我妈说,这是他特意去县城买的,为了照相好看。
那天晚上,宾客散了,他坐在床边,从我头上取下一朵红色的绢花。
“玉琴,”他说,“以后我会好好待你。”
就这一句话,让我觉得这辈子跟对人了。
婚后第一年,日子过得确实甜。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我煮两个荷包蛋,自己啃馒头。我把蛋让给他,他说你教书费脑子,得多补补。
下班回来,他总带点东西。有时是一块豆腐,有时是一把青菜,偶尔买半斤肉。
我们俩挤在一张单人的木板床上,聊厂里的事,聊学生的事,聊东家长西家短。他说话慢,我说得快,说着说着他就看着我笑。
“你笑啥?”
“笑你说话好听。”
“贫嘴。”
那段日子,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1990年春天,我怀孕了。
那天早上起来闻到油腥味就犯恶心,蹲在水池边干呕。他吓得脸都白了,非要拉我去医院。
我没告诉他,自己去供销社买了张试纸。两道杠。
那天我特意买了半斤五花肉,想给他个惊喜。放学回来把肉炖上,又炒了一盘青菜,一盘土豆丝,等他下班。
他进门的时候,饭菜都上桌了。
“今天日子好,还做这么多菜?”
我把化验单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玉琴,这个孩子……”他放下化验单,低着头,“咱不要了,行不行?”
我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声音脆响。
“你说什么?”
“咱不要孩子。”
我感觉天旋地转。结婚的时候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了?
“你嫌弃我?”
“不是。”
“那为什么?”
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裤腿,攥得骨节发白。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只说出一句话:“咱俩过二人世界不好吗?”
那叫什么理由?连个像样的借口都算不上。
我气得浑身发抖,把桌上的菜全都扫到地上。
炖肉溅到墙上,汤汁顺着墙纸往下淌。
他看着一地狼藉,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
他也没喊疼,拿布条胡乱包了一下,继续收拾。
那个晚上,我们谁都没说话。他坐在客厅的板凳上,一直到天亮。我躺在床上,眼泪流了一夜,把枕头都洇湿了。
第二天去学校,我眼睛肿得睁不开。同事孙玉贞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上火。
“上什么火?”她递过来一杯水,“小两口吵架了?”
我不说话。
“哎,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回去好好说说。”
我心想,说什么呢?他连原因都不肯告诉我。
拖了一个星期,我妥协了。
那天是周五,学校下午没课,我一个人去了县医院。挂号,排队,等叫号,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我盯着墙上那个圆钟。
秒针一格一格走,声音大得像敲鼓。
我跟自己说,他要是在十二点之前冲进来,我就原谅他。
什么都不要他说,回来就行。
十一点半。他不在。
十一点四十五。走廊里脚步声来来去去,没有一个是他的。
十二点整。门开了,护士喊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一步一步走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日光灯在闪。
手术结束,我扶着墙走出来。小腹往下坠着疼,心里那块地方像是被掏空了。
回到家,他已经在家了。
看着我进门,眼眶红红的,一句话没说,把我扶到床上,给我盖上被子。
然后去厨房热粥,是我最喜欢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他递过来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又添了一道伤口,像是被什么划破的,还没结痂。
我喝完粥,背对着他说:“我睡次卧。”
他端碗的手顿了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好。”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走了很久。脚步声来来回回,一直走到后半夜才停。他最后站在次卧门口,我能感觉到门缝透进来的灯光和呼吸声。
我等着他敲门。
等了很久。
灯光灭了,脚步声远了。
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主卧的门关上,一切归于寂静。
那之后,我们就真的分房睡了。
02
分房后,日子变得很奇怪。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着同一锅饭,睡在两张床上。他每天早上还是给我煮鸡蛋,我每天晚上还是给他洗衣服。但有些东西变了。
他再也不在我面前换衣服了。
我们很少对视。
吃饭的时候,他总是一个菜我夹一筷子,他再夹一筷子,程序化得像机器。
有时候我想,这可能就是命吧。嫁给一个不要孩子的男人,这辈子就注定跟别人不一样。
1992年秋天,我又怀孕了。
这次我没告诉他。
我心想,我看你能怎么办。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开始显怀了,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天晚饭后,我收拾碗筷,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玉琴,你是不是……”
“是。”
他手一松,把筷子掉在地上。
“打了吧。”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说今天天气不好。
我抄起茶几上的杯子,狠狠摔在地上。碎渣四溅,一块飞到墙角,在墙上砸出一个白点。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让我打掉?你倒是告诉我为什么!”
他不说话。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那是为什么?你说啊!”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我开始砸东西。饭碗、菜盘、搪瓷缸子,能砸的全都砸了。声音大得把邻居都招来了。隔壁的张婶子敲门问咋回事,我说没事,家里打老鼠。
他蹲下去收拾碎片,手又在流血。
我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我爸魏德福在地里干活,听说我不回来了,气得把锄头往地上一丢,就要去找我女婿算账。
“这个混账东西,欺负我家闺女!”
我妈拉着他:“你别去了,去了能咋样?打他一顿?”
“打他一顿都是轻的!”
“行了行了,让孩子自己解决。”
我在娘家住了两个月。每天帮妈做饭、喂鸡、下地拔草。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就觉得孩子应该没问题。到时候生下来看他怎么说。
沈永利追过来三次。
第一次来,我爸没让他进门,拿着扫帚把他打出去。他跪在院子里,背挺得直直的,愣是没躲。
第二次,他在村口站了一下午。
那天下着毛毛细雨,他浑身湿透了,嘴唇发紫,也不进屋。
我妈看不下去了,拿了把伞出去:“你回去吧,玉琴不会见你的。”
他说:“妈,我就想见见她。”
“她不想见你。”
“我知道。”
他就那样站到天黑,最后还是走了。
第三次,他跪在我爸面前。
“叔,求您让我见见玉琴。”
我爸问:“你到底为什么不要孩子?你今天说出个道理来,我就让你见。”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手指攥着裤腿,骨节发白。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可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我不能说。”
“那你就一直跪着。”
他跪了一个下午。膝盖下面是一块水泥板,硌得生疼。我看着窗外,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拉越长。
我心里想,你这又是何苦呢?你说句实话就那么难吗?你说了我肯定原谅你啊。
可他一个字不说,就从下午跪到傍晚。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拿起外套出门。我妈拦着我:“你要去哪?”
“回去过我的日子。”
“你疯了?他都这样对你了!”
“我说了,回去过我的日子。”
我走到他面前。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
“起来吧。”
“玉琴……”
“别说了,回去。”
我坐他的自行车后座回县城。风吹在脸上很凉。他骑得很慢很慢,像是怕我颠着。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心想,这次我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看他还能怎么办。
可老天爷不给我这个机会。
回县城第三天晚上,我肚子开始疼。疼得我在床上打滚,汗湿透了衣服。
他背着我去医院,一路跑得飞快。到医院时,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医生说是宫外孕,已经破裂了,大出血,必须马上手术。
我在手术台上意识模糊,只看见头顶的灯刺得眼睛疼。护士往我嘴里塞氧气面罩,我听见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我想,我可能要死了。
等我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他守在病床边上,脸瘦了一圈,胡茬子冒出来,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他握着我的手,手心滚烫,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你醒了?”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
“孩子没了。”
他低下头,额头贴着我的手背。我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手上。
他在哭。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头受伤的兽。
我伸手摸他的头发,摸到一把白头发。他才三十出头,怎么就有白头发了?
“你走吧。”我把手抽回来。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让我一个人待着。”
他站了很长时间,最后慢慢走出病房。
门关上后,我转过头,望着窗外。外面下着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我想,我跟这个人的缘分,怕是尽了。
03
1995年夏天,我第三次为这事跟他闹。
那时我们结婚五年多了。
冷战三年多,关系冷得像冰窖。
同住一个屋檐下,各睡各的房,各吃各的饭。
他上班我上班,偶尔在客厅碰见,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我有时候想离婚,可又咽不下这口气。凭啥?明明是他不要孩子,到头来我还得净身出户?我偏不。我倒要看看,他能犟到什么时候。
那年暑假,我心血来潮去炼钢厂找他,想找他领导评评理。
他在城西上班,厂子叫“红旗炼钢厂”,大门是铁皮焊的,生满了锈,门两边刷着红色的标语——“安全生产,质量第一”。
看门的老头让我登记,我说我是沈技术员的老婆,他看了我一眼,放我进去了。
厂区很大,到处是管道和炉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
我在车间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瘸腿的老工人走过来。
他的腿像是受过伤,走路一高一低,左腿明显短了一截。
他打量我半天,问:“你是沈技术员的老婆?”
“是的,大叔。”
他点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铁皮棚:“你坐那边等,他去开会了。”
我坐下,他也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卷了根旱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你们家永利可是个好人啊。”他说。
“那年要不是他……”
话没说完,沈永利从车间里冲出来了。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脸上还沾着黑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就往外拖。
“你干什么!”我甩他的手。
他力气大得很,我根本挣不开,被他拖出半条街才松开。
“你跑这来闹什么?”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来让你领导评评理!”
“评什么理?”
“你为什么要丁克!让大家评判一下对不对!”
“你……”他脸色发白,“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血丝一根一根地冒出来。我以为他要发火,可他攥着拳头站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别闹了,回家。”
“你给我个理由我就回。”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那句话:“我不能说。”
“那你别想让我回去。”
他眼圈红了,看了我半天,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位孤独的影子。
我一个人站着,看着他越走越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
回去的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劲。那个老工人说的“那年要不是他”是什么意思?那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话说到一半他就冲出来把我拽走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他跪在地上求我打掉孩子时的表情,他从医院把我背出来时浑身湿透的样子,他在我手术室门外等我醒来的眼神……
他到底瞒着我什么?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每年清明前后,他都要一个人上山,说是去老家烧纸。但每次回来眼睛都是红的,像哭过。我问过他一次,他说眼睛进了灰。
还有他弟弟沈伟诚。
每次来我家都低着头,不敢看我。
有次吃饭,我随口说了句“这孩子可真闹腾”,他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沈永利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再没说话。
这些细节,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透着不对劲。
可他不说,我也不问。我们俩较着劲,看谁先服软。
这一较,就是好多年。
04
1998年春节,沈伟诚来拜年。
那几年沈伟诚在建筑工地当小工,人瘦得跟竹竿似的,风吹就倒。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都磨破了。
手里提着两瓶酒,是他工地上一个老乡自家酿的米酒。
他妈沈秀华也在,坐在沙发上织毛衣,一句话也不说。
沈永利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飘出来,呛得人咳嗽。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其实心思根本不在屏幕上。沈伟诚坐在角落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时不时拿眼瞟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我看他这副样子就觉得很可笑。
“伟诚啊。”我开口。
他赶紧应了一声:“嫂子,啥事?”
“你今年也二十好几了,怎么还不找对象?”
他脸一下红了:“不着急……不急……”
“怎么不急?”我放下遥控器,“你看你哥,跟我结婚快十年了,连个孩子都没有。我可跟你说,你可别学你哥。”
话说得难听,我自己也知道。
沈伟诚手里的酒杯“啪”一下掉在桌上,酒洒了一桌子。他赶紧拿袖子去擦,手抖得厉害。
“伟诚,没事。”我摆摆手,“嫂子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他没说话,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像是在憋着什么。
沈永利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抓着锅铲。他看了沈伟诚一眼,又看了看我。
“你少说两句。”
“我说两句怎么了?”
他皱着眉头没接话,拉起沈伟诚:“你跟我来里屋。”
两个人进了里屋,门“砰”一声关上。
我趴在门缝上,屏住呼吸。里屋没开灯,黑漆漆的,只听见沈伟诚的哭声,已经憋太久了,压得很低很低,像受了伤的小动物在呻吟。
“哥……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沈永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可是嫂子她……”
“说了别说了。”
门开了,沈永利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沈伟诚跟在后面,头低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秀华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两个儿子,又低下头继续打。眼眶却是红的。
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想了很久。
沈伟诚到底对不起他哥什么?
这些年每次见面,他都这副样子。
还有他妈,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分明是知道什么。
我想去问沈永利,可走到他房间门口又停下了。
他房间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我抬起手想敲门,可抬了一半又放下了。
算了。问了也不会说的。这么多年了,我还不了解他吗?他不想说的事,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没用。
回房间的路上,我想起那年在炼钢厂,那个瘸腿的老工人。他叫什么?姓什么来着?当时匆匆忙忙的,没来得及问清楚。
要是能找到他就好了,问清楚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那时候没有电话,没有手机,更没有什么联络方式。见过一面的人,上哪找去?
我叹了口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下雨天会漏雨,他爬上去修补过,可补了还是漏。像我们的婚姻一样,修修补补,可窟窿还在。
05
2010年冬天,婆婆沈秀华突发心梗进了医院。
那几年我跟沈永利的关系基本就是“合租室友模式”。
他赚的钱都交给我,工资卡在我手里。
我每个月给他两百块零花钱,他从来不抱怨。
衣服我买什么他穿什么,饭我做什么他吃什么。
我们很少吵架,因为吵不起来。他说不过我。
我有时候想,这人是不是根本没有心?怎么我骂他什么他都不还嘴?你倒是跟我吵啊!吵一架我心里还舒服些。
婆婆住院那天是星期二,我正在学校上课。手机震动,我一看是沈永利打来的。他从来不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都是发短信,两个字三个字那种。
我走到走廊接起来,他的声音有点慌:“妈住院了,心梗。”
我赶到医院时,婆婆已经做完手术,在ICU里观察。隔着玻璃看见婆婆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白得像纸。
沈永利坐在外面,头靠着墙,眼睛盯着天花板。
“医生怎么说?”
“手术还好,观察几天没事就转到普通病房。”
我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那天晚上轮到我陪护。沈永利第二天要上班,先回去睡了。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病床边。婆婆睡着,呼吸很轻,胸口慢慢起伏。
到了后半夜,婆婆迷迷糊糊醒了。
“妈,您醒了?”
“玉琴啊……”她的声音很弱。
“我在。”
她拉住我的手,手心冰凉。
“永利他……妈对不住他……”
我以为她说的是没抱上孙子的事,随口说:“那有什么对不住的。”
她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她说了句话,声音很小,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当初该把实话告诉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妈,你说什么?什么实话?”
她看着我,眼里有泪光。
“永利他……”
这话没说完,她又昏过去了。
“妈?妈!”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呼吸很平稳,可就是不睁眼睛。
我坐在那里,那天晚上的对话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响。
当初该把实话告诉你。什么实话?为什么说“当初”?现在说不晚吗?
我坐不住了,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冬夜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可我后背在冒汗。
天快亮的时候,沈永利来接班。他看见我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不回去?”
“你妈昨天说了句话,我没听懂。”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复杂:“她说什么了?”
“她说‘当初该把实话告诉你’。”
他的脸色刷一下白了,整个人靠在墙上,像是站不稳。他手扶着墙,指关节发白,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你跟妈到底瞒着我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得特别慢。
“等你妈好了再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闪躲,是心疼。
我心里一震,刚想开口,护士推门出来说病人醒了。他赶紧进了病房,留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满脑子都是问号。
可是后来,婆婆出院后,他再也不提这事。每次我要问,他都找借口岔开。要么说今天单位有事,要么说改天再说,要么干脆不接话。
我想,这个秘密,看样子他是准备带进棺材里了。
06
2021年冬天,他还是把它带进了棺材,不过不是秘密。
那天是十二月初,天特别冷。我正在学校改作业,接到医院的电话。
“是沈永利的家属吗?他住院了,麻烦来一趟。”
我放下手里的红笔,手有点抖。
到了医院,他已经做完检查。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把门关上。
“您是沈永利的妻子?”
“检查结果出来了,肝癌,晚期。”
他递过来一张片子,上面有一团阴影,像一片乌云盘踞在肝脏上。
“还有多长时间?”
“最多一个月。”
我坐在椅子上,耳朵里嗡嗡响。医生说了很多,什么治疗方案,什么注意事项,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演哑剧。
走出医生办公室,我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
推开病房门,他正望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杈戳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他瘦了很多,病号服显得空荡荡的。手背上扎着点滴的针头,胶布把针头固定住,露出一小截管子。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很冰,指关节凸起,皮肤松了,像一张揉皱了的纸。
“你怎么不早点检查?”
“查了,查出来就晚了。”他说话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
我想骂他,可骂不出口。
那几天我天天在医院守着。
每天早上去学校请个假,回来陪着他。
给他擦脸,喂他吃饭,陪他说话。
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就看着我笑,糊涂的时候喊他妈的名字。
12月15日那天下午,我去开水房打水。走廊拐角处,我看见一个人蹲在那里。
是沈伟诚。
他应该刚从工地上赶来,一身灰扑扑的,脸上还沾着水泥点子。他抱着头蹲在墙角,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都在发抖。
我手里的暖水瓶差点掉地上。
“伟诚,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嘴唇抖了抖,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哥在病房里,你先进去看看他。”
“嫂子,你等一下。”
他站起来,腿打着颤。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嫂子,有件事,我憋了三十年。”
我脑子里“嗡”一声响。
“今天不说,我这辈子都没机会了。我哥他……他快不行了……”
他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勇气都用完。
“三十年前,那年我十九岁,在炼钢厂当临时工。”
他的声音在抖。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车间里只剩下几个人在加班。我在操作行车,挂错了钢丝绳,几吨重的钢水包摇摇晃晃地往下坠,马上就要砸到我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长时间。
“可我没看见。”
“我哥看见了。他冲过来一把推开我,他自己却卡在轨道上,一条腿抽不出来。钢水包掉下来,溅起的钢水泼到他身上……”
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
“他被烫伤了,重要部位……医生说,治不好了。”
我手里的暖水瓶掉在地上,“砰”一声炸开,热水溅到脚背上,我竟然感觉不到烫。
“那之后,他就不能生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怕你不嫁给他,又怕我愧疚一辈子,硬是让我瞒着。他说,哥这辈子已经这样了,不能连累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嫂子,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们……”
我的腿一软,后背撞上墙壁,身体顺着墙慢慢往下滑。
墙上有什么东西硌着后背,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三十年前的画面一帧一帧在脑海里闪过。
他跪在地上,额头磕着地:“打了吧,咱不要孩子。”
他说“为你好”的时候,眼神里的痛苦。
他抱着别人家孩子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那个晚上,他站在我房间门口,举起手,又放下的手。
那年他在手术室门口守了我三天三夜,瘦了一圈的脸,和紧握我的手。
那个瘸腿的老工人,被掐断的半句话:“那年要不是他……”
还有婆婆昏迷时的呓语:“当初该把实话告诉你……”
原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不能说。
原来不是不爱我,是太爱了才不敢说。
07
我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病房门口。
门没关严,从缝隙里能看见他。
他靠在枕头上,正望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
他老了,真的老了。
鬓角全白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在看什么?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树杈,和灰蒙蒙的天空。
“伟诚都跟你说了?”
他听见开门声,没回头,声音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
我站在门口,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瞒了你三十年,对不住。”
他转过来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平静,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
我走过去,跪在床边,抓住他的手。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句话,我等了三十年,问了他三十年。可现在问出来,心里全变了味儿。
“告诉你,你就不嫁给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不嫁?”
“我不知道。”他叹了口气,“我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怎么敢让你看得起我?”
“你这个傻子……”
我把脸埋进他的手里。他的手心滚烫,手背上青筋凸起。
“三十年啊……”我哭着说,“你瞒了我三十年。你知道我这些年有多恨你吗?你知道我每次看见别人抱着孩子,心里有多难受吗?”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知道。我都知道。”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敢。”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怕你知道了,会离开我。”
他顿了顿:“我更怕你知道了,会可怜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眼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我不需要你可怜,”他说,“我就想让你把我当个正常人。”
“你本来就是个正常人啊……”
“不是。”他摇头,“我自己知道。”
我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这世上不是只有生孩子这一件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
“可是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
“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抱住他,他的肩膀很瘦,骨头硌得我生疼。
“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像三十年前他哄我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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