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罗尔纲《太平天国史》、罗尔纲《太平天国史稿》、简又文《太平天国全史》、李秀成《李秀成亲供手迹》（湘乡曾八本堂藏本）、洪仁玕《洪仁玕自述》、赵烈文《能静居士日记》、谢介鹤《金陵癸甲记事略》、《金陵省难纪略》、《金陵续记》、《天父圣旨》、《天父天兄圣旨》、《赐额尔金诏》、《太平天国》史料丛书（神州国光社1952年版）、广东革命历史博物馆田野调查档案（1975—197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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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9年，大清宣统元年，广东花县炭步镇，赖屋村。
秋末的南方，天色暗得很早。
一间旧式土屋里，油灯把人影拉得老长。
床上那位老人已经躺了很多天，眼皮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重，身上那条伤腿从香港带回来的旧疾，这些年始终没能好透，整天包着厚厚的布条，从膝盖一直缠到脚踝。
村里人见了，还是习惯叫他一声"国舅爷"。
国舅爷。这个称呼，他已经不想听了。太平天国那个年代过去了，连大清朝自己也快撑不住了，还叫什么国舅。
他本打算把什么都带进棺材里去。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人因为多说了一句话而没命。
天京城破是1864年的事，一晃四十五年，他靠着沉默和隐匿，把这条命保了下来。
沉默，已经是他活着的方式，就像那条烂腿一样，早已习惯了。
可今天不一样了。
守在床边的几个晚辈，以为他会就这么悄悄地过去。老人忽然动了动嘴唇，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众人凑上前去，才听清楚——他说，有两件事，他压了整整一辈子，一件也没跟外人讲过。今天想说。
一件，关于洪秀全。
另一件，关于杨秀清。
这个老人，叫赖汉英。他是洪秀全的妻弟，广东花县炭步赖屋人，原籍嘉应州。
在太平天国十四年的历史里，他参加了金田起义，率水师攻破南京，当过夏官副丞相，劝过洪秀全除掉杨秀清，在权力漩涡的最中心站过，也在城破之日九死一生地逃了出来。
整个太平天国从兴到亡，他是真正的目击者。
那两件事，他攥了半辈子。
他说，到了这个时候，不说不行了。
[一]【从赖屋村走出来的"国舅爷"】
要说赖汉英这个人，得先说他是怎么走进那段历史的。
他是广东花县炭步赖屋人，原籍广东嘉应州，就是今天的梅州。
家里的条件算不上富裕，但也不是一无所有。
他从小读书，通文史，又跟着郎中学医，知医理，能开方子，还练过武艺，村里有不少人拜他为师。
李秀成后来在自述中记到太平天国的起义人物，专门提过他："赖汉英出生于农民家庭，颇通文史，兼知医理，且擅长武艺，村中不少人拜他为师。"这个评价，算是中肯的。
他能文能武，但他最初并没有想着造反。年轻的时候，他在广西一带行商，兼着行医，是个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
他和太平天国的联系，是从他姐姐开始的。
他的姐姐叫赖莲英，后来嫁给了洪秀全，在天王府里被称为"又正宫"——洪秀全在宗教体系里设了一个"天妻"作为元配，赖莲英是正式嫁进门的第一个现实妻子，地位仅次于那个只存在于教义里的"天妻"。
这一层亲戚关系，让赖汉英和洪秀全成了真正的一家人。
1850年，洪秀全在广西桂平金田村一带积聚力量，准备起事。
赖汉英在这一年被授予"内医"一职，从此正式加入了拜上帝会的体系。
1851年1月11日，广西金田起义爆发，洪秀全在武宣东乡称天王，建号太平天国。
赖汉英和几个堂兄弟一同参与其中，由此踏进了那段翻江倒海的岁月。
起义初期，赖汉英并不算出挑。他被授予太平天国壬子二年十月擢殿右四指挥，开始独领一队，才算真正带兵打仗。
真正让他声名大振的，是1852年底到1853年初的那段时间。
1852年，太平军从广西北上，经湖南、湖北，一路打到武汉。
在武昌拿下之后，洪秀全和杨秀清决定顺江东下，直取南京。
这一路，赖汉英督领水师，是水路的主力。1853年2月，太平军兵临南京城下，围城攻打。
赖汉英率水师居功甚伟，据史料记载，克南京时，他率先驰入城中，遍贴布告，宣布宗旨，安抚居民，因此"人心大悦"。
正是因为这份功劳，他被擢升为夏官副丞相。
一个在广西行商行医的普通人，两年多的时间，成了太平天国的夏官副丞相。这条路走得快，也走得险。
南京改称天京，定都下来，太平天国开始经营这个全新的王朝。
洪秀全带着赖莲英住进了天王府，赖汉英作为妻弟，成了天王府外头最重要的几个人之一。
群众称他"赖国舅"，这个名字跟了他一辈子，直到他在这间旧土屋里快走完的这一天，还被人这样叫着。
1853年5月，赖汉英奉命率林启容等部西征，一路攻克安庆，连克丰城、瑞州（今高安）、饶州（今鄱阳）、乐平、景德镇等地，打得相当顺手。
但在南昌，他遇上了麻烦。湘军名将江忠源死守南昌，赖汉英攻了数月，始终拿不下来，最终只能从南昌撤军北上，夺了九江。
因为南昌久攻不下，他回到天京之后被革了职，改为在删书衙从事删改儒经的工作。
这对于一个从战场上回来的将领来说，是明显的贬黜。
但事情还没结束。同年十二月，扬州被清军围困，城内粮草告急，危在旦夕。
洪秀全再次起用赖汉英，命他率兵救援。
这一仗，赖汉英打得很漂亮，率众大破清军汉河大营，扬州之围遂解。凭着这份功劳，他转而被封为东殿尚书。
从夏官副丞相到革职，再到东殿尚书，赖汉英在太平天国的仕途起起落落，但有一点始终没变——他是洪秀全的妻弟，是天王一系最可信赖的人。
这也是他后来能知道那两件秘密的根本原因。
[二]【天京城里，那道越来越深的裂缝】
太平天国定都天京之后，表面上是一番新气象，底下却藏着一道正在加深的裂缝。
这道裂缝，从一开始就存在，只不过被战争的喧嚣掩盖住了。
太平天国的权力架构，从设计上就埋下了隐患。
洪秀全是天王，是最高的宗教和名义领袖；杨秀清是东王，称九千岁，是军师，掌军政实权。
1851年永安封王之时，洪秀全就令其余四王皆归东王杨秀清节制。南王冯云山和西王萧朝贵相继战死之后，权力更加集中在杨秀清一人身上。
杨秀清的特殊之处，在于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武器——"代天父传言"的特权。
这件事的来历，要追溯到1848年。当时拜上帝会的主要领导人冯云山被清朝官府关押，洪秀全前往广州营救，一时间群龙无首，会众人心动摇。
就在这时，杨秀清站了出来，假装"神灵附体"，以"天父下凡"的名义稳住了局面。
事后冯云山获释，洪秀全回到广西，承认了杨秀清"代天父传言"的地位。从那以后，这成了杨秀清权力最深厚的来源。
"天父"附身，连天王也要俯首听从。
这个设计，在起义之初是有用的。杨秀清借着"天父下凡"，多次关键时刻稳住了军心，揭发内奸，组织突围，立下大功。
但太平天国定都天京之后，这套机制开始走向另一个方向。
杨秀清的权力欲越来越旺盛。
他用"天父下凡"的名义，多次凌辱包括洪秀全在内的天国高层。
他因洪秀全虐待宫女，假借天父之口，当众下令杖责洪秀全，虽最后以"赦免"告终，但这一幕留下的屈辱，洪秀全心里是抹不去的。
他对韦昌辉、石达开、秦日纲等人，也屡加杖责，任意凌辱。
韦昌辉的族兄与杨秀清的妾兄发生财产争执，杨秀清叫韦昌辉议罪，韦昌辉被迫把自己的族兄五马分尸。
翼王石达开的岳父黄玉崑因公事开罪东王，被杖刑三百，革去爵位，连秦日纲也受了杖责。
这些事情一件件积累下来，天京城里的高层，对杨秀清的积怨越来越深，只是没有人敢说出口。
清军的间谍在天京城外都看出来了，在密报里写道："杨贼与昌辉互相猜忌，似不久必有吞并之事。"
敌方的人都看得清楚，杨秀清自己却盲目自信，没有看到危险一步一步走近。
就在这个裂缝越来越深的时候，赖汉英站在了洪秀全身边。
他是妻弟，是国舅爷，他和洪秀全之间有着别人没有的亲近。
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看出天京城里那道暗流的走向。也正因为如此，他后来说的那两件事，才显得如此沉甸甸。
[三]【从"献计除东王"到逃出天京】
1856年是太平天国最关键的一年，前半年是顶点，后半年是深渊。
这一年6月20日，太平军在杨秀清的部署下，联合秦日纲、石达开，分四路猛攻清军向荣的江南大营，仅用一昼夜就将向荣全军击溃。
向荣退守丹阳，同年8月9日，在丹阳城中病亡。
太平军解了天京三年之围，士气大振，外国人普遍预言太平军将席卷江浙，大清朝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这是太平天国国势、军势的最高点。
就在这个时候，杨秀清的权力欲达到了顶峰。
1856年8月，杨秀清以"天父下凡"的名义，召洪秀全亲赴东王府，要求洪秀全将他由"九千岁"封为"万岁"。
洪秀全当面假装答应，说既然东王打下江山，理应万岁，并将正式封号日期推延至杨秀清生日、公历当年9月23日。暗地里，洪秀全立刻着手布局。
这时候，赖汉英已经在洪秀全身边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了。
根据史料所载，赖汉英曾对洪秀全说："东王有开国之大勋，所以他的位号均在诸王之上，天王也待他情同手足，可谓仁至义尽。可现如今东王野心勃勃，专横跋扈，假借天父之命，施展骄心傲气……天王若不及早将他除掉，日后他必将忠臣全部杀光。若想制服他，只有及早下手。"
洪秀全的回应，赖汉英记得很清楚——洪秀全说，他知道应该除掉杨秀清，只是杨秀清执政已久，城中守将多半是他的旧部，单凭赖汉英等二三人，力量太单薄，万一不成，反生枝节，如何收场。
他要等北王韦昌辉和翼王石达开回京，以他们为主，才有把握。
于是赖汉英进一步献计：可以以商议东征苏、常军务为由，诏令二王回京，随后相机行事。东王见二王并非长留天京，不会生疑，不会阻止。
这个计策，洪秀全采纳了。
1856年8月31日，韦昌辉奉杨秀清之命回京，驻扎城外。
洪秀全趁机发出密函，让韦昌辉诛杀杨秀清。在城中通信官陈承瑢的接应下，9月4日深夜，韦昌辉率兵入城。
9月2日（太平天国天历丙辰六年七月二十七日）凌晨，韦昌辉率三千精兵突袭东王府，杨秀清及其家属、府中男女同被杀尽，随后韦昌辉以搜捕"东党"为名大开杀戒，连平民也未能幸免，共有约两万余人在这场内讧中丧命，是为"天京事变"。
天京事变，是太平天国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但它真正的内幕，远比后来写进史书里的版本更加复杂。
韦昌辉杀了杨秀清之后，并没有就此收手。他的屠杀越来越失控，连翼王石达开的家属也未能幸免。
石达开连夜出城，从安庆起兵讨伐韦昌辉，要求洪秀全处置韦昌辉。
同年11月，韦昌辉被杀，首级函送安徽石达开营中验收。燕王秦日纲及陈承瑢不久也被处死。
天京事变就此告一段落，但太平天国的元气，从这一年开始，就再没能恢复。
赖汉英在这场内乱中如何自保，史料记载语焉不详。他后来能活着离开天京，靠的是多年积累的谨慎和对时局的洞察。
天京城陷落是1864年。这一年，湘军在城墙下挖掘地道，用炸药轰塌了城墙。
城破之后，太平天国灭亡。赖汉英在混乱中出逃，几经辗转，先到香港，改名换姓，后回到家乡花县，重操旧业，行医为生，在家乡开了一间医馆，从此在史书上销声匿迹。
他的孙女赖谷后来对来访者说，赖汉英在香港九龙城躲藏期间，被清廷侦知，派兵包围。
赖汉英被逼得没有退路，用被子包着头跳楼逃走，但在跳楼时碰上了清军布置的毒药线，回到家乡后腿烂，一直到死都没能痊愈。
他的邻居赖照良，当时已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亲眼见过赖汉英，说他回来的时候"搞烂右腿，整天包着，人家叫他国舅爷"。
这个"国舅爷"，就这样在花县的旧屋里一直藏到1909年，整整四十五年。
他看着清廷一天天衰落，看着天下一天天变，熬到了宣统元年的秋天，熬到了临终的那一天。
那两件从未对外人说过的事，在胸口压了这么多年，终于到了他不得不说出口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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