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半,民政局大厅的空调嗡嗡响着,冷气吹得我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第三次坐在这条长椅上。

背包里的户口本和两寸红底合照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边角都卷起来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短信提示音。

我打开看,陆鸣发来的:“临时陪客户吃饭,下午再去。”

旁边坐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指节捏得发白,纸张边角都皱了。他盯着对面墙上那行“结婚登记处”的字,一动不动。

我俩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干坐着。大厅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一个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张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她手里剥着橘子,橘子皮攥成一团:“你俩都被放鸽子了?”

她笑着摇摇头,橘子瓣塞进嘴里:“那个兵哥哥也等了一上午,说是等个人来办手续,结果人家没来。要不你俩凑一对吧。”

我和他同时抬起头,四目相对。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颧骨上有道疤,眉毛浓得压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也在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好像也觉得在哪见过我。

张姐又剥了个橘子:“开玩笑的,你俩别当真。”

但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认识陆鸣三年了。

三年前同事介绍认识的,说他开建材公司,有房有车,人实在。

第一次见面,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有点皱。

说话有点结巴,一顿饭打翻了两次水杯,每次都说“不好意思,我太紧张了”。

我觉得这人挺可爱的,就处上了。

第一年感情还算正常。

他忙,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

但他会发微信,早上发“起了没”,中午发“吃了没”,晚上发“睡了吗”。

偶尔出差回来带点特产,都是机场超市随手买的,但我挺知足。

我妈说他靠谱,我说“还行”。

转折是从谈婚论嫁开始的。

2019年3月,我俩商量好去领证。

提前一个月通知了双方父母,订了酒店场地。

我妈还特意去买了新衣服。

头天晚上我紧张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

结果当天早上七点,他打电话来说,客户临时堵在路上,赶不回来签合同。

我说没事,那就改天。

挂了电话我就哭了,怕我妈听见,捂着嘴躲在被子里哭。

陆鸣事后给我转了三千块钱,说“补偿”。我没收。

2020年5月,第二次。

这次我坚持要他提前三天确认时间。

他说没问题,机票都订好了,还发了截图给我看。

我提前一天请了假,去机场接他。

从下午四点等到晚上十一点,他发消息说签证出了点问题,改签了,回不来了。

那天我坐在机场大厅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回去后我俩吵了一架。他说我“不理解他的难处”,我说他“根本不把我当回事”。吵到最后,他摔了电话。

我妈知道了,劝我说“男人事业为重,你别太作”。我没说话。

第三次,就是今天。

早上六点我就起来化妆,换了新买的裙子。陆鸣说这次一定,他推了所有会议。我出门前还照了好几次镜子,裙子腰身有点紧,但我挺喜欢。

在民政局门口等了四十分钟,从八点半等到九点十分。我给陆鸣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又打了两个,还是没人接。

到九点半,我收到那条短信。

“临时陪客户吃饭,下午再去。”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硬是忍住了。大庭广众哭什么哭,又不是头一回。我把手机揣进包里,端端正正坐着,背挺得直直的。

旁边那个军装男人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以为他要走了,但他没动,就靠在门框边,从兜里摸出一包烟。

他抽出一根,看了看大厅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把烟塞回去了。

他站在那,盯着门外那条街发呆。

张姐看不过去,从柜台里端了杯水出来放在我旁边:“姑娘,喝口水。那男的德行,迟早得后悔。”

我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溅出来洒在裙子上。

张姐看见了,没说什么,在我旁边坐下来,一边剥橘子一边说:“我在这干二十年了,什么人没见过。你这种姑娘最吃亏,心太软,人太好。”

我喝了口水,还是烫的。舌头疼了一下,反而清醒了点。

那包烟味从门口飘过来,很淡。

我侧过脸看了一眼——那个兵哥哥还站在那,烟没点,就是捏在手里转来转去。

他背对着我,用手机发消息,打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

张姐走回柜台,路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个也没来?”

他点点头,把手机揣进口袋。

张姐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意味深长,像是在打量什么东西。

02

我认识那个兵哥哥。

不,准确地说,我见过他。

一年前的端午节,公司组织去部队送防汛物资。

我是会计,负责对账点数,也跟着去了。

仓库门口堆满了防汛沙袋和救生衣,天热得不行,我蹲在墙角的阴凉处接电话。

是陆鸣打来的。

他问我在哪,我说在部队送货。

他突然就火了,说我不给他面子,明明答应陪他去见客户。

我解释说早就定了,临时改不了。

他不依不饶,骂了整整十分钟,说我“从来不考虑他的感受”,“每次都让他难堪”。

我一句话没说,等他骂完,挂了电话。然后抱着手机蹲在那,看着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水泥地上。

突然有人递来一包纸巾,白色包装,上面印着部队副食店的标识。

我抬头,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站在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单纯递一包纸。

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擦擦汗”,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

我捏着那包纸巾,到现在都没舍得扔。

前两天翻抽屉找东西,又看见了。纸巾还是新的,一包都没拆。

所以今天在民政局门口,当我看到那个兵哥哥的脸时,心里咯噔一下。

细看能看出来,就是他。虽然那天他穿迷彩服,今天穿常服,但颧骨上那道疤一模一样,眉毛的浓密程度也一样。

他转过身来,正好对上我的目光。四目相对,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点疑惑。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回了大厅,坐在长椅上,继续捏着那张纸发呆。

张姐探出头来喊:“小姑娘,你这个材料还办不办?

我站起来,拿着户口本和照片走到柜台前。张姐翻了翻材料,皱了皱眉:“你未婚夫呢?”

他不来了。

张姐叹了口气,把材料推回来:“那就只能改天再来了。”

我没接材料。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的手按在材料上,没松开。

“姑娘?”

“姐,那个人……”我指了指旁边,“他是等谁?”

张姐压低声音:“他啊,等他战友的媳妇。本来约好今天来办结婚手续的,结果人家孩子发烧来不了。他从早晨七点等到现在。”

“结婚手续?”

“嗯。听说那战友牺牲了,他一直照顾着人家娘俩,好几年了。那媳妇要嫁他,他犹豫了很久才同意。”张姐摇摇头,“就是个好人,没别的。”

我没说话。心里突然有个念头冒出来,像是在黑暗里点了一根火柴。

“姐,能把他的材料给我看看吗?”

张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份结婚登记申请表。上面写着“袁天佑”,三十四岁,特战连在编,籍贯山东。配偶那栏空着。

我把材料合上,还给张姐。

“怎么了?”

“没事。”我说,“我就是看看。”

张姐笑得眼睛眯起来,压低声音说:“怎么,看上了?”

我脸一下子红了:“不是……”

“那兵哥哥好,靠谱。”张姐把材料收回去,“不像你那个。”

我咬着嘴唇,没接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周雯打来的。她是陆鸣公司的会计,也是我在这个城市为数不多的朋友。她比我大两岁,人很实在,对谁都热心。

“桑榆,跟你说个事。”

“嗯。”

“陆鸣的公司早破产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眼前有点发黑。

“他欠了一屁股债,你赶紧跑吧。”

“什么时候的事?”我声音有点抖。

“去年年底。他一直瞒着你,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陆鸣这半年总说“忙”,总找各种理由推脱婚期。不是真的忙,是怕。怕结婚后债主找上门,怕连累我,怕我跟他一起背债。

真是个混蛋。

但这个混蛋,我居然喜欢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子,我给他织过围巾,给他熬过汤,他生病的时候我整夜整夜守着。

我以为他忙、他累、他不容易,我总替他找借口。

现在想想,我就是个傻子。

我挂了电话坐回长椅上,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不是心疼他,是心疼自己。三年的大好时光,浪费在了一个不敢娶我的男人身上。

张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递了张纸巾:“擦擦吧。”

我接过来,擦了眼泪。纸巾是白色的,跟我家里那包一模一样。

“姑娘,想开点。”

我看着手里那张揉皱的纸巾,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年前的画面——那个穿迷彩服的男人,递给我一包纸巾,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姐,那人走了吗?”

“哪个?”

那个兵哥哥。

张姐探头看了看大厅:“走了,刚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走了?”

“嗯,出门右拐了。”

我抓起背包就往外跑。

“哎,姑娘!材料!”

我没回头。

出了民政局大门,右拐,只看到马路上一辆出租车汇入车流,越来越远。

我站在路边,喘着粗气,心跳得厉害。

突然不知道自己跑出来干什么。

是谢谢他当年的纸巾?还是想问问他的名字?还是想告诉他我叫罗桑榆?

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个叫袁天佑的男人,我还会再见到他。

04

接下来三天,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调成静音。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陆鸣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他发了一堆短信,什么“我能解释”、“我错了”、“你先冷静一下”、“我不是故意瞒你的”、“等我当面跟你说”。

我全都删了。一条没回。

周雯又打了一次电话,告诉我更多细节。

陆鸣欠了四十一万,其中十五万是高利贷,利息每个月都在滚。

他之前的建材公司早就只剩个空壳了,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

他不敢结婚,不是因为他不想娶我,是因为债主说了,只要他敢领证,就来找我麻烦。

呵,真是个好男人。

第三天下午,程香寒来了。

她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的闺蜜,离婚三年,一个人开早餐店,每天早上三点起来揉面,活得比谁都硬气。

她端了一锅鸡汤,往桌子上一放:“喝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穿着三天没换的睡衣。

“罗桑榆,你是不是还惦记他?”

“没有。”

那就好。”她盛了一碗汤递过来,“那个兵哥哥呢?

“什么兵哥哥?”

“民政局那个啊。”程香寒凑过来,眼睛亮亮的,“我听说了,他跟一个当会计的妹妹处对象?”

“那是我朋友周雯。”

“你朋友?”程香寒眨眨眼,“那就更要抓紧了。”

“程香寒你说什么呢?”

“我说你命里该有个当兵的。”

我没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吸气。

“说真的,你看你,被那个姓陆的骗了三年。你再找一个,也得找个靠谱的。当兵好,国家帮你看着。”

“我不想找了。”

放屁。

“真的。”

“罗桑榆,你别吓我。”

“不是吓你。”我把碗放下,看着碗里飘着的油花,“我就是在想,是不是我这人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三年前我看上的是陆鸣,而不是别人。”

程香寒没说话,点了一根烟。

“你说我是不是眼神有问题?”

“是。”她吐了口烟,“但谁还没瞎过几回呢。”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张姐让我带话给你,说那个兵哥哥的材料还在她那。你要是想去看看,随时去。”

我心跳漏了一拍。

“知道了。”

“真知道了?”

程香寒走了,门哐当一声关上。我坐在沙发上,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出神。

材料还在她那。

那是什么意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四天早上,我去了民政局。

阳光很好,照在大厅的地砖上,反着光。张姐正在整理文件,看见我来了,眼睛一亮:“哟,来了。”

“嗯。我来取材料。”

“哪个?你的还是他的?”

她这句话问得直接,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

“我自己那份。”

张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给你。”

我接过来翻了翻,确认没问题。户口本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照片,都在。

“那个,姐……”

“嗯?”

“他那个材料还在吗?”

在。

张姐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走的时候没拿。我寻思着哪天给他寄过去。”

我盯着那个文件袋,心跳得厉害。

“想看看?”

我摇摇头:“不用了。”

“姑娘,你有话要跟他说吧。”张姐靠在柜台边,剥了个橘子,“我这人看人很准的。你俩都挺有意思的。”

我没接话。

“你俩上次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们了。你坐着哭,他坐着发呆,都是等人等不到。我看你俩那眼神,就知道你俩有故事。”

“什么故事。”

“你自己心里清楚。”张姐把橘子瓣塞进嘴里,“要不这样,你留个电话,我让他打给你。”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找他。”

你知道他住哪?

“不知道。”我说,“但我能找到。”

出了民政局,我打了辆车去双河路。

双河路有家小超市,叫“建军超市”。

是周雯开的。

赵建军牺牲后,她用抚恤金盘下了这家小店,一边带孩子一边卖点杂货。

门面不大,货架上摆着油盐酱醋和方便面。

我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推门进去了。

周雯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面前摊着一本账本和一个计算器。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手里的笔掉在桌子上。

“桑榆?你怎么来了?”

我坐在她对面:“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和袁天佑的事。”

“袁天佑啊……”她低下头,手指绕着笔转,“你怎么想起来的?”

我们在民政局碰上了。

周雯手里的笔又掉了。她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他跟你说了什么?

就说他去民政局,是等你去的。

周雯低着头,不说话。她摸了摸桌上的计算器,又放下。

我盯着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周雯,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不想嫁给他?”

安静了很久。

“不想。”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但我不能耽误他。”

“为什么?”

“因为……我还爱着赵建军。”

她声音很小,每个字却清清楚楚。

“建军牺牲快四年了,但我还是没办法接受别人。我试过,真的试过。他对我好,对妞妞也好,可我……”

她说不下去了。

“我的胃癌也是刚查出来的。”

我愣住了。

“早中期,医生说手术能做,但化疗要好几轮。”周雯擦了擦眼角,“我自己都不知道能活几年。我怎么拖累他呢?”

我坐在她对面,手攥着包,攥得指节发白。

“桑榆,你要是对他有意思,我不会拦着。”

“我不是……”

我知道。”周雯笑了笑,“但我觉得,你俩挺合适的。

06

当天晚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好,我是袁天佑。”

我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擂鼓。

“张姐把你的号码给我了。听说你来问过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没事,就是谢谢你一年前的纸巾。”

“纸巾?”

一年前,端午节的部队仓库门口。

那边沉默了很久。我盯着屏幕,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是你?”

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见你一面。”他发来。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对面那家永和豆浆。”

“好。”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但袁天佑更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两杯豆浆。他穿着便装,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剃得很短。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把其中一杯豆浆推到我面前:“凉的刚好。”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不凉。温度刚刚好,像是掐着时间点的。

“谢谢你一年前的纸巾,和这次的。”

“我没帮上什么忙。”他低着头,用勺子搅着豆浆,勺子在杯壁上碰得叮当响。

“你的材料还在民政局。”

我知道。

“不去拿吗?”

“不拿了。”

他抬起眼睛看我,眼神很平静:“我决定退伍了。”

因为周雯。”他说,“她得了癌症,我得照顾她。而且我也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用结婚就能解决的。我欠她的,不是一张结婚证。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干净。

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那你还来见我?”

他看着我,没直接回答。

“因为你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嫁给一个陌生人。”

我没说话。

“你是因为赌气,还是因为想离开那个人?”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手里的豆浆杯温温的。

“你呢?你为什么同意跟我结婚?”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勺子放下。

“因为你让我觉得,我还可以活成一个人。我不是谁的债主,不是谁的救命稻草。在你面前,我就是袁天佑。”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那一刻,我把桌子上的豆浆推到一边。

“那我们结婚吧。”

他愣住了。

“不是赌气。”我说,“是真的。”

他看着我,过了很久才开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领证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张姐看见我俩站在柜台前,笑得合不拢嘴:“我这是不是该拿个中间费?”

她翻着材料,突然压低声音问我:“你认真的?”

我点头。

她又看了看袁天佑:“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