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李梦瑶从医院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动作很慢,像身上背着什么东西。我正坐在沙发上剥花生,看她脸色不对,就问了一句:“怎么了?”

她没说话。

她把包放在鞋柜上,从里头掏出一张纸,往茶几上一搁,转身进了厕所。

门关上了,轻轻的“咔哒”一声。

我拿起那张纸,是省中医院的产检报告单。我扫了一眼,名字、年龄、孕周,都对。再往下看,看到检查结论那一栏,手就开始抖了。

那上面写着四个字:染色体异常。

我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是张有福先生吗?我是李梦瑶十年前的主治医生,我姓曾。有些事,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我手里的报告单掉在了地上。

窗外黑透了。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手机那个电话已经挂断快一个小时了。

厕所的门还是关着。

我走过去,敲了两下:“梦瑶,你出来,咱俩说说话。”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一下,声音重了些:“别躲着,这事儿躲不过去。”

过了好一阵,门开了。李梦瑶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但没哭。她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坐到沙发上。

我弯腰捡起报告单,坐在她旁边。

“这报告单……是今天做的?”

她点了下头。

“你为什么去省中医院?”我问她,“咱不是一直在市妇幼做的产检吗?”

她没回答。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结婚七年了,这张脸我太熟了——她嘴角往下撇的时候,就是心里有事,但不想说。

“刚才有个男人给我打电话,”我说,“他自称是你十年前的主治医生。”

李梦瑶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他说他姓曾。”

她的脸色一下白了。

“曾峰……”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他给你说什么了?”

“话没说完就断了,”我说,“他说有些事要告诉我。”

李梦瑶把脸埋进手里,半天没动弹。

我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瞒着我去省中医院做检查?

她还是不说话。

我站起来,心里头那股火苗子一蹿一蹿的。但我压住了,去厨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完,又倒了一杯端到她面前。

“先喝水。”

她没接。

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坐到她对面。

“梦瑶,”我说,“咱结婚七年了,有什么事不能摊开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湿漉漉的,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明天……明天我陪你去省城一趟。”

“去省城?”

“去找那个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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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起身进了卧室,又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报告单上“染色体异常”几个字,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她为什么瞒着我去别的医院?

那个曾医生为什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一夜,我一秒钟都没睡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李梦瑶已经做好了早饭。她熬了小米粥,炒了两个菜,像往常一样。但我看得出来,她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黑,也是一夜没睡。

吃吧,”她把筷子递给我,“吃完就出发。

我喝了一口粥,烫得舌尖疼,没吭声,硬咽下去了。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吃完早饭。出门的时候,她拎着一个袋子,里头装着以前的产检报告单,还有身份证什么的。

三个半小时的车程,一路上她靠着车窗,闭着眼,也不知道是真睡着还是装睡。

我一边开车一边想:她到底瞒了我什么?一个省城的医生,十年前给她看过病,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而且她一听到那个名字,整个人都变了样。

快到省城的时候,她突然睁开眼说:“在下一个服务区停一下。”

“干嘛?”

“我去洗把脸。”

我把车开进服务区。她下了车,在洗手间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上滴着水,头发也湿了。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没接。

车子重新上了高速。她看着窗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说:“有些事……我本来想瞒一辈子的。”

我没接话。

“不是我存心骗你,”她说,“我怕说了,你就不要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先别说话,”我说,“找到那个医生再说。”

她看了我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到了医院门口,我停好车。她没下车,坐在副驾驶上,手攥着那个袋子,攥得指节发白。

“走吧,”我拉开车门。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跟着下车。

那家医院不大,是省妇产专科的老院区,楼有点旧,走廊里人不多。

我按照昨晚那个电话的号码打过去,响了没多久,有人接。

“我是张有福,”我说,“昨天您给我打过电话。”

“我知道,”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稳,“你们到了?”

“到了,就在门诊大厅。”

“好,我在三楼办公室,301。”

我挂了电话,回头看李梦瑶。她站在大厅中央,盯着墙上挂着的“院史简介”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吧,”我说。

她点了点头,跟在我后面上楼。

301的门开着,里头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白大褂。

他抬起头看见我们,目光在李梦瑶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们坐下了。他关上门,回到座位上,看着李梦瑶,语气平静:“十年没见了。”

李梦瑶没说话,低着头。

曾医生又看向我:“张先生,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我说,“该知道的,我总得知道。”

曾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病历,翻了翻,递给我。

“这是十年前的病历。”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一张黑白B超单子。日期是十年前的三月。患者姓名栏写着:李梦瑶。

诊断结果一栏写着:妊娠22周,单胎。

我脑子“嗡”了一下。

接着往下翻,翻到后面,是一份新生儿出生记录,然后又翻了几页,是一份死亡证明。

死亡原因:染色体异常,遗传性代谢疾病。

我手里的病历“啪”地掉在桌上。

“这个孩子……”我嗓子有点干,“是她的?”

曾医生点了点头。

“那她之前结过婚?”

“没有,”曾医生说,“据我所知,没有。”

我又看了一眼李梦瑶。她还是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孩子是谁的?”

这个问题,是我问的,也是冲着她问的。

曾医生接过了话:“说实话,这个我不清楚。当年送她来医院的,是一个男人,自称是孩子的父亲。但后来孩子没了,那个男人就再没出现过。”

“那个男人叫什么?”

“病历上记着,姓唐,叫唐俊捷。”

我脑子里飞速地转,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确认自己从没听说过。

我把病历合上,转向李梦瑶:“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泪,嘴唇抖了半天,才蹦出一句:“对不起。”

我没回答。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吓人。

我开着车,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她跟别人有过孩子。那是个男人。她瞒了我十年。

李梦瑶坐在副驾驶上,一直低着头,偶尔吸一下鼻子。

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开口:“那个孩子……不是我不要他。”

“他自己没扛过去。”

“我知道,”我说,“病历上写着,死于遗传病。”

“你……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我想了一下:“那个男人是谁?”

“他是我大学时候的男朋友,叫唐俊捷。我们在一起三年,毕业后他家里不同意,分了。”

那孩子怎么来的?

“分手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她的声音很轻,“我找过他,他说不管,要打要留我自己决定。我没舍得打,就自己生下来了。结果……孩子不到一周就走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他家里人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孩子病的时候,他妈来看过一次,知道孩子有遗传病,转头就走了。后来孩子没了,唐俊捷就消失了。”

她擦了擦眼泪:“我那时候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月子,没人管。我怕极了,我怕这种事——会再发生一次。”

我没说话。

“所以这次怀孕,我从一开始就提心吊胆。每次产检我都很怕,怕查出问题。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就偷偷去省城做个更详细的检查。结果……还是查出来了。”

她说完,转头看着我。

“我真的不是想瞒你一辈子,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和你妈那么想要这个孩子,我要是说出来,你们怎么办?”

我盯着前面的路,没看她。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我不知道。”

“孩子你还要不要?”

她沉默了很久。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妈薛桂芝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她的行李袋。看见我们进门,她站起来,脸色不对。

你俩上哪儿去了?

“去省城医院了,”我说。

“去干嘛?”

我没回答,看了一眼李梦瑶。

她低着头,换鞋,没说话。

我妈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像是知道了什么,但又拿不准。

“你俩有事瞒我?”

“没事,”我说,“妈,你怎么来了?”

“你二舅家闺女结婚,我过来借住两天,”她说,“不过我来了半天了,你俩都不在家。”

“我们有事出去了,”我说。

我妈“哼”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李梦瑶,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吃饭,三个人在桌上都闷着。李梦瑶夹了几筷子菜就回了卧室。我妈看着我,轻声问了一句:“她是不是又闹情绪了?”

“没有,”我说,“她有点累。”

我妈没再问了,但那眼神,明显是不信。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李梦瑶躺在我旁边,也没睡。

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多。

“梦瑶,”我轻声叫她。

“嗯。”

“那个曾医生,你跟他还有联系?”

“没有,”她说,“今天是我十年来第一次见他。”

“那他为什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李梦瑶沉默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心里头那根弦,越拉越紧。

第二天一早,我妈在厨房忙活。

我起床的时候,李梦瑶已经洗漱好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产检报告单,翻来覆去地看。

“别看了,”我说,“看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

“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孩子,我想打掉。”

我手里的牙刷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打掉,”她抬起头看我,眼圈又红了,“医生说染色体异常,孩子就算生下来,也很有可能活不了。就算活了,也可能一辈子都离不开药。”

“那你昨天怎么不说?”

“我怕你不同意。”

“你问都没问,怎么知道我不同意?”

她沉默了一下:“那你同意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客厅里,我妈端着稀饭走出来,看见我俩在说话,问了一句:“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我说,“吃饭吧。”

吃早饭的时候,气氛更僵了。我妈一直在说话,说二舅家闺女出嫁的事,说礼金送多少合适,说她那床新被子要送过去。我和李梦瑶都没搭腔。

吃到一半,我妈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李梦瑶:“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李梦瑶低着头,“就是胃口不好。”

“胃口不好可不能马虎,”我妈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一个。”

李梦瑶没说话。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试探:“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我说,“你瞎想什么呢。”

“我可没瞎想,”我妈放下碗,“我昨晚起来上厕所,听见你俩在说话,说到什么染色体,什么打不打掉的。”

我的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中。

李梦瑶的脸“唰”地白了。

“妈,”我放下筷子,“这事儿我回头跟你解释。”

“不用解释,”我妈站起来,“我全听到了。”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和李梦瑶面面相觑。

我妈在卧室里待了一上午,没出来。

下午我敲门进去,她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本老相册,翻到某一页发呆。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我爷爷奶奶的合照。

“妈,”我坐在她旁边,“有些事,我本来想晚点跟你说。”

“你说吧,”她没抬头,“我听着。”

我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从李梦瑶偷偷去省城做产检开始,到报告单上查出问题,再到去省城医院找曾医生,再到她十年前生过孩子的事。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那个孩子,你要留?”

“我还在想。”

“还用想吗?”我妈的声音突然高了,“她瞒了你这么多年!跟别的男人生过孩子,现在肚子里的这个还有病!你图她什么?”

“妈,你别这么说她。”

我不这么说她怎么说她?”我妈站起来,指着门口,“她能背着你跟别人生孩子,她就能背着你干别的事!这种人你还能信她?

“那孩子不是她跟别人生的,”我说,“是在认识我以前,跟她的前男友生的。”

那也一样!”我妈的声音更大了,“你想想,她要是个正经人,会未婚先孕?会一个人去把孩子生下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这个人就不靠谱!

我心里堵得慌,没接话。

我妈拍了拍我肩膀:“儿子,妈不是不讲理的人。但这事儿不一样。这是关系到你的后半辈子,关系到咱们老张家有没有后人的事。你自己想清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哑了,眼圈也红了。

我站在她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和李梦瑶之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