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蒋萍一脚踢开院门,声音尖得刺耳:“嫂子,我妈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正蹲在床边给婆婆擦脚。

盆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洇在青砖地上。

蒋萍几步冲过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毛巾,摔在我脸上:“装什么装?谁不知道你嫌我妈是个累赘!”

毛巾打在我脸上,湿漉漉的,凉到心里。

婆婆躺在床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弯腰捡起毛巾,抬头看了蒋萍一眼。三年了,她每年就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都要闹一场。

我忍了三年。

可那天夜里,我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衣服。

第二天清早,我推开婆婆的房门,准备说一声就走。

手还没放下,整个人愣住了。

婆婆正用那只能动的手,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往地上蹭。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枯草。

她抬起头,满头大汗,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倩雪,妈求你了,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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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的那个秋天,天还热着。

婆婆从地里回来,说头晕得厉害。我让她躺下歇歇,去厨房给她倒水。刚端着水杯走到门口,就听见“咚”的一声。

婆婆从床上滑到地上,半边身子动不了了。

我吓傻了,水杯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邻居老张开三轮车送我们去镇上医院。路上婆婆不停地吐,吐了我一身。我抱着她,手抖得厉害,眼泪止不住。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脑溢血,抢救了六个小时。

王建从工地赶回来,站在手术室门口,脸白得像纸。他抓着我的手,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倩雪,我妈不会有事吧?”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婆婆命保住了,但半边身子瘫了。

住院那一个月,白天黑夜都是我守着。王建要回去上班,工地不等人,一天不干就少一天钱。

他走的时候,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看我:“倩雪,辛苦你了。

我说:“没事,你安心上班。”

他走了。

我转身进病房,婆婆正睁着眼看我。她嘴巴歪了,说话含含糊糊的:“倩雪……妈拖累你了。”

我笑着说:“妈,您说什么呢,好好养病。”

她没再说话,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出院那天,王建来了。

我做了婆婆最爱吃的小馄饨,端着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她吃了一口,眉头皱起来:“烫。”

我赶紧吹了吹,又递过去。

她突然抬手,“啪”一下把碗打翻了。馄饨汤溅了我一手,烫得我“嘶”了一声。

“你是不是想烫死我?”婆婆瞪着眼,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冲。

我愣在那里,手上火辣辣的疼。

王建在旁边说:“妈刚病,脾气不好,你忍着点。

我蹲下来收拾碎碗,手指被瓷片划了道口子。血渗出来,我也不觉得疼。

婆婆在房间里喊:“死丫头,这点事都做不好!”

我没吭声,把碎碗捡干净,手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冷水浇在伤口上,疼得我直抽气。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眼泪掉了一地。

邻居张婶路过,问我怎么了。

我擦了擦脸,说没事,风沙眯了眼。

张婶叹了口气:“倩雪,你婆婆以前是个厉害人,现在瘫了,心里憋屈,你就多担待。”

我说:“嗯,我知道。”

回到屋里,王建已经睡了。

我走进婆婆的房间,她还没睡,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妈,要喝水吗?”

她摇摇头,没说话。

我给她掖了掖被子,转身要走。她突然拉住我的手:“倩雪,妈不是冲你。”

我鼻子一酸,说:“妈,我知道。”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婆婆翻身、擦洗、换尿垫。六点半喂早饭,八点给她按摩没知觉的那半边身子。

中午做午饭,喂完饭,再给她翻身。

下午三点加一顿水果,五点按摩,六点半晚饭。

夜里要起来三四次,给她翻身,换尿垫,喂水。

一天下来,我几乎没有坐下来的时候。

婆婆刚开始不习惯,总想自己动。有一次她试着翻身,结果整个人滚到床底下,摔得不轻。我吓得魂都没了,把她抱回床上,她疼得直哼哼。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乱动了,但脾气越来越差。

饭菜不合口味,骂。翻身慢了,骂。水凉了,也骂。

我学会了一个本事:挨骂的时候不吭声,等她骂完了,该干嘛干嘛。

有一回,王建回来,听见婆婆在骂我,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进屋对我说:“我妈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

他心里没有我。他在乎的只有他妈,还有那份工地的活。

我心里都明白。

02

照顾婆婆两个月的时候,我瘦了整整一圈。

原来一百二十斤的人,掉到了一百零几。邻居见了都说:“倩雪,你是不是病了?”

我说:“没病,就是累的。”

王建也说我瘦了。他说的时候,眼睛看着手机,说完了,继续看手机。

那天夜里,婆婆又闹了。

她嫌枕头太高,让我换低的。换了低的,又嫌太低。折腾了三四回,我有点急了,语气重了点:“妈,您到底要什么样的?”

婆婆愣了一下,突然哭起来。

她哭得很大声,像个孩子。

我慌了,赶紧蹲在床边哄她:“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别哭。”

她抓着我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倩雪,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瘫在床上,什么都干不了,拖累你们。”

我心里一酸,眼泪也下来了。

“妈,您别这么说,您养大了王建,又帮我们带了两年孩子,怎么会是拖累?”

婆婆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她床边,拉着她的手,一直到她哭累了睡着。

凌晨两点多,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突然听见婆婆喊我。我一个激灵睁开眼,问她怎么了。

她说:“倩雪,你想不想回娘家看看?”

我愣了一下。自从婆婆出院,两个月了,我一次娘家都没回过。

“妈,我不急。”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明天回去看看吧,就一天,妈没事。”

我心里一暖,嘴上却说:“不用,等您再好点。”

婆婆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给婆婆擦完脸,正准备去做早饭,她拉住我:“倩雪,你今天就回去。”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眼神很坚决。

我只好打电话给王建,说婆婆让我回家看看。王建说:“行,那你早去早回。”

我骑电动车回了娘家,骑了快一个小时。

我妈看见我,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我妈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心疼得不行:“倩雪,你婆婆那个脾气,你能受得了吗?”

我说:“瘫在床上,心里苦,发发脾气正常。

我妈叹了口气,没说话。

在家待了不到两个小时,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惦记着婆婆。

中午饭都没吃完,我就骑上电动车往回赶。

到家门口,听见婆婆在跟人说话。我推门进去,看见邻居张婶坐在床边,婆婆正笑着跟她聊天。

看见我回来,婆婆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说:“不放心您。”

婆婆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张婶走了以后,我去厨房做饭,听见婆婆在屋里小声哭。

我端着饭进去,假装没看见她红着的眼睛:“妈,吃饭了。”

她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突然说:“倩雪,你比萍萍强。”

蒋萍是她闺女,我小姑子。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次,打个电话都嫌贵。

我没接话,心里却有点酸。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婆婆突然叫住我:“倩雪,妈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你别记恨。”

我说:“妈,我不记恨。”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给婆婆翻身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倩雪,妈这辈子欠你的。”

我把她翻过去,给她垫好枕头,说:“妈,您别这么说,伺候您是应该的。”

她没再说话。

我走出房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婆婆正侧着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说:“妈,您好好睡。”

她“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那段时间,我发现自己越来越能忍了。

以前婆婆骂我,我心里还会委屈,会在被窝里偷偷哭。后来,我不哭了。不是没感觉了,是哭不出来了。

眼泪好像流干了。

有一次王建回来,看见我在洗婆婆换下来的床单。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倩雪,你变了很多。”

我说:“哪里变了?”

他说:“以前你遇到点事就哭,现在不哭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这样挺好的。”

我心里突然堵得厉害,但什么都没说,继续搓那条床单。

盆里的水乌黑乌黑的,是婆婆的汗、尿渍、药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以前闻到会干呕,现在闻不出来了。

日子久了,什么都不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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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蒋萍第一次回娘家,是婆婆出院后的第四个月。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她一个人回来的,老公孩子都没带。

一进门,先站在门口看了看院子,然后进了屋。看见婆婆躺在床上,眼圈一红,扑过去喊了一声“”。

婆婆也跟着哭。

母女俩抱在一块,哭了好一阵子。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哭完了,蒋萍擦了擦眼泪,回头看了看我:“嫂子,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应该的。”

她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厨房,看了看院子里晾的床单。

然后她坐在婆婆床边,拉着婆婆的手说:“妈,你瘦了。”

婆婆说:“没瘦,倩雪照顾得好。”

蒋萍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那天晚上,蒋萍非要自己给婆婆擦身。我把毛巾递给她,她接过手,进了房间。

过了半个小时,她出来了,脸色不太好。

“嫂子,妈肚子上的那块红印是怎么回事?”

我愣了一下:“什么红印?”

“就是肚子上,硬币那么大一块,红红的。”

我想了想:“可能是压的,妈那半边身子没知觉,有时候躺着不动,会留印子。”

蒋萍“嗯”了一声,没再问。

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疙瘩。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早饭,蒋萍在婆婆房间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

嫂子,我想跟你聊聊。

我说:“行。”

她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低着头问我:“嫂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妈很难伺候?”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显,笑着说:“还行,就是有时候脾气急一点。”

蒋萍抬起头看着我:“嫂子,我知道我妈脾气不好,但她心里苦。以前家里穷,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跟哥拉扯大,吃了不少苦。”

蒋萍又说:“我嫁得远,不能常回来,我妈就靠你了。”

我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妈的。”

她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但她看我的眼神,总有一种审视的味道,像是要把我心里那点想法都看透。

蒋萍在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我几乎没怎么跟她说上话。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婆婆房间里,跟婆婆说话。

我听见婆婆跟她说了很多话,有些话是说我的,有些话是说王建的。

我听不太清楚,但隐约听见婆婆说过一句:“你嫂子挺好的。”

蒋萍没接话。

走的那天早上,蒋萍站在院子里,递给我一个红包:“嫂子,这个给你。

我没接:“你给妈留着吧,我不缺钱。”

她硬塞到我手里:“你拿着,买点补品。”

红包不厚,我猜也就二百块钱。

她走了以后,我把红包放进了婆婆的抽屉里。

婆婆问我:“萍萍给你钱了?”

我说:“给了,我放您抽屉里了。”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也不容易。”

我知道她是在替女儿说话,就没接这个茬。

蒋萍走了以后,婆婆闷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她突然问我:“倩雪,你觉得萍萍这个人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挺好的,就是脾气直。”

婆婆说:“她从小就直,有啥说啥,不藏事。”

我“嗯”了一声。

婆婆又说:“倩雪,萍萍要是说了啥不好听的,你多担待。”

我说:“妈,没事的。”

从那以后,蒋萍隔两个月会打个电话回来。

每次打电话,总要问一遍婆婆的情况。吃了什么,喝了多少,能不能下地,胖了还是瘦了。

我每次都如实说。

但有一次,我随口说了句“最近妈胃口不太好”,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蒋萍说:“嫂子,你是不是做饭不合妈胃口?”

我说:“我变着法子做的,妈就是吃不下。”

蒋萍说:“那你想想办法。”

她没骂我,但那个语气,让人听着心里不舒服。

挂断电话以后,婆婆问我:“萍萍说什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您的情况。”

婆婆没再说话,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天。

过了好久,她说了一句:“倩雪,妈这辈子欠两个孩子的。”

我没听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但后来我懂了。

她欠王建的,是因为他没出息,没能给她挣来好日子。她欠蒋萍的,是因为她没本事,让女儿嫁了那么远。

她一辈子都在为两个孩子活,可我呢?

我嫁进来这些年,她从来没觉得亏欠过我什么。

我突然明白了,在她心里,我始终是个外人。

04

王建工地放假是在年后。

正月十五之前,他待了五天。

那五天,是我这一年多以来,最期待的五天。我盼着他能搭把手,让我喘口气。

第一天早上,我给婆婆翻完身,去做早饭。王建睡到九点多才起来,吃了饭,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说:“你今天帮我跟妈翻翻身,我腰疼。”

王建说:“行。”

到了下午,我去买菜。走的时候跟他说:“妈两点要翻身,你别忘了。”

他说:“知道了。”

等我回来,进房间一看,婆婆还侧着身子躺着,维持着我走的时候那个姿势。

我问他:“你没给妈翻身?”

他头也不抬:“忘了。”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说什么,赶紧去给婆婆翻身。

婆婆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东西。

第二天夜里,婆婆喊我:“倩雪,喝水。”

我实在太困了,就推了推旁边的王建:“你起来给妈倒杯水。”

王建翻了个身:“你去。”

我说:“我白天累了一天了,你就倒杯水都不行?”

他不说话,翻过身继续睡。

我只好爬起来,去给婆婆倒水。

婆婆端着水杯,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你嫁到我家,受苦了。”

我说:“妈,您别这么说。”

她喝完水,我接过杯子。

正准备走,婆婆又说了一句:“倩雪,你跟王建好好过日子。他这个人,就是不会心疼人。”

那三天,王建白天在家待着,晚上跟工友出去喝酒。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中午才起来。

我每天照常做饭、洗衣、照顾婆婆,跟他基本说不上几句话。

第三天的晚上,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听见他在房间里跟婆婆说话。

“妈,你身体怎么样?”

婆婆说:“就那样,吊着一口气。”

他说:“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

婆婆说:“王建,你媳妇不容易,你别亏待她。

王建说:“我知道。

接下来沉默了很久。

我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进房间,婆婆跟王建都看着我。

王建说:“倩雪,明天我回去了,工地上催得紧。”

我说:“嗯,你去吧。”

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说:“辛苦你了。

我说:“没事。”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开着摩托车消失在村口的拐角。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我突然想起我妈。

我妈上次打电话来,说想我了。我说过几天回去看她。但一直没回去。

不是不想回去,是走不开。

婆婆离不开人。

邻居张婶知道我的情况,有时候会过来帮我看半天。我就趁那半天去镇上买点东西。

有一次张婶问我:“倩雪,你不想回娘家住几天?”

我说:“想啊,但走不开。”

张婶叹了口气,说:“你婆婆这个病,不是一两天的事。你不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说:“没事,我还年轻,扛得住。”

张婶看着我,摇摇头,没说话。

那段时间,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沉默了。

不是不想说话,是没人可说。

王建不在家,婆婆听不了我诉苦。邻居们都有自己的事,说多了人家也烦。

有时候我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会看着天上的云发呆。

想着娘家的妈妈,想着小时候的事。

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但没有声音。

婆婆有一次问我:“倩雪,你怎么不爱说话了?”

我说:“没有啊,我一直这样。”

婆婆看着我,说了一句:“倩雪,你要是心里苦,就哭出来,别闷着。”

我说:“妈,我心里不苦。”

她看着我的眼睛,好半天才说:“妈知道你不容易。”

那一刻,我突然特别想哭。

但我忍住了。

我笑了一下,说:“妈,我去做饭了。”

转身进了厨房,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眼圈红红的。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切菜。

菜刀一下一下地落在砧板上,声音很有节奏。

像个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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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六个月,婆婆病情突然加重了。

先是吃不下东西,吃什么吐什么。然后开始发烧,反反复复的,烧几天退几天。

我急得没法,带她去镇上卫生院。医生说肺部感染,要输液。

我每天骑电动车带她去镇上输液,来回两个小时。

婆婆坐在后面,头靠在我背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

有一天刮大风,电动车差点翻了。我死死撑着车把,腿肚子都在发抖。

到了卫生院,我扶着婆婆下车,才发现自己的腿软得站不住。

输液的时候,婆婆睡着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消瘦的脸,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她以前那么要强的一个人,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片紫一片的。

输了五天液,烧退了,但婆婆的胃口一直不好。

吃不下米饭,我就熬粥。粥也吃不下,我就打成糊。

一顿饭喂一个小时,一碗糊糊吃不完半碗。

半个月下来,婆婆又瘦了一圈。

我急了。

去镇上买了营养粉,医生说一天冲两包,管饱。

婆婆喝了一口,说味道怪,不肯喝。

我哄着她,说喝了就有力气。她勉强喝了半包,又吐了出来。

我急得眼泪都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王建,说妈的情况不太好。

王建说:“我现在回来不了,工地赶工期。你看着办吧。”

我说:“你就不管你妈了?”

王建说:“你怎么说话的?我不是要挣钱吗?我不挣钱,谁给她看病?

我说不出话来。

挂断电话以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婆婆在房间里喊我:“倩雪,你进来。”

我擦了一把脸,走进去。

婆婆看着我:“你是不是给王建打电话了?”

我说:“打了。”

婆婆说:“他怎么说?”

我说:“他说过几天回来。”

婆婆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倩雪,你骗我。”

我不说话了。

婆婆说:“他不会回来的。他从小就这样,遇到事就躲。”

我没接话。

婆婆闭上眼睛,说:“倩雪,你也走吧。”

我说:“妈,您说什么呢?

婆婆说:“我这个样子,活着是遭罪。你走吧,别管我了。

我说:“您别乱想,会好起来的。”

婆婆睁开眼睛,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倩雪,你是不是觉得妈活不长了?”

我说:“没有,您别瞎想。”

婆婆抓住我的手:“倩雪,妈要是走了,你一定要好好过。”

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妈,您说什么呢?您要好好活着。”

婆婆摇摇头,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坐在婆婆床边,一整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婆婆醒了,看着我红红的眼睛,说:“哭了一夜?”

我说:“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婆婆说:“你骗不了妈,妈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看得出来。”

婆婆说:“倩雪,妈知道你这半年受苦了。妈脾气不好,有时候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妈,我都忘了。

婆婆说:“你没忘,你只是不说。”

她顿了顿,又说:“倩雪,你要是有天不想伺候了,你就走,妈不怪你。”

我心里一酸,哭出声来。

妈,我不走,我伺候您到老。

婆婆没说话,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那段时间,我突然明白了。

婆婆心里什么都清楚。

她知道自己脾气不好,知道我不容易,知道王建指不上,知道蒋萍靠不住。

她全都知道。

可她还是忍不住发脾气,因为她心里实在太苦了。

一个要强了一辈子的人,突然连翻身都要别人帮忙,换谁也受不了。

从那以后,婆婆骂我的时候,我也不觉得委屈了。

我知道,她不是冲我发火,她是冲老天爷发火。

她怪老天爷不公平,让她躺在这张床上,什么也干不了。

我能做的,就是把她照顾好。

让她剩下的日子,过得舒服一点。

06

蒋萍第二次回来,是春天。

农历三月份,天还凉着。

她这次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一进门,也没跟我打招呼,直接进了婆婆的房间。

我听见她跟婆婆说话,说得很小声,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二十多分钟,她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我:“嫂子,我有话跟你说。”

我说:“你说。”

她站在我面前,双手抱在胸前:“嫂子,妈瘦了很多,你是不是没好好给她做饭?”

我说:“妈最近身体不好,吃不下东西。”

蒋萍说:“吃不下也得吃。你这样,妈的身体怎么能好?”

我说:“我去医院看过,医生说这是病情加重引起的。”

蒋萍打断我:“你不用拿医生的话当借口。我回来一趟,看见妈瘦成那样,我心里难受。”

蒋萍又说:“嫂子,你要是觉得累,你就说。我请个护工回来。”

这话戳到了我的痛处。

“我不累,我说了,是妈身体不好,吃不下东西。”

蒋萍冷笑一声:“吃不下东西?我看是你做的东西不好吃吧?”

我说:“那你来做。”

蒋萍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顶嘴。

“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嫁出去的闺女,还得回来伺候我妈?”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好,你来做几天试试。”

蒋萍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叶倩雪,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回来看看我妈,你跟我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