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机器嗡嗡响,我蹲在车床边换螺丝帽。
厂办主任跑进来喊:“李师傅,快换件干净衣裳,省里领导马上到!”
我慌慌张张套上新工服,往人群后面缩。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四十多年了,她还是那个走路低着头的姿势。
可她偏偏停在我面前,盯着我的工牌看了半天。
然后抬起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李援朝,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
厂长和几个科长齐刷刷看着我,眼神里有好奇,也有陌生。
他们从来不知道,这个在车间干了一辈子的老李,和邓厅长有什么关系。
01
1978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三月了,教室里还冷得跟冰窖似的。窗户上的塑料布破了个洞,风钻进来呜呜叫。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
旁边的座位空着。
预备铃响过之后,邓小丫才从门外进来。她低着头,书包紧紧抱在胸前,走路没声音。
她坐下来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人似的。
我瞥了她一眼,发现她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也乱糟糟的。
她没看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打开,里面是两个窝窝头。
窝窝头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表皮都干裂了。
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看不下去,把视线移到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尘土扬得老高。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声音拖得老长。
我偷偷观察邓小丫。
她坐得很直,眼睛盯着黑板,手里的铅笔在本子上记个不停。
但她握笔的手在发抖。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我以为她睡着了。
后来才发现,她是饿得没力气。
那天中午,我去食堂打了两个馒头一碗菜汤。
回来的时候,看见邓小丫还趴在桌上,姿势都没变过。
我把馒头放在她桌上,说:“吃吧。”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心里一紧。
不是感激,是害怕。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似的,整个人往后退了一下。
然后她摇摇头,把馒头推回来:“我不饿。”
我说:“你早上就吃了半个窝窝头,咋能不饿?”
她没说话,又把头埋进胳膊里。
我没办法,只好把馒头收回来。
放学的时候我收拾书包,看见她从课桌抽屉里摸出那个布袋子。
打开,里面只剩一个窝窝头了。
她把窝窝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回袋子,另一半攥在手里往外走。
我跟在她后面,隔了十几步远。
她没去食堂,也没回家。
她绕到操场后面的垃圾堆那儿,蹲下来。
垃圾堆旁边有几个脏兮兮的馒头皮,不知道是谁扔的。
她看看四周,飞快地捡起一块馒头皮,擦了擦上面的灰,塞进嘴里。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那会儿是1978年,县城的中学条件差,但也没人穷到捡垃圾吃。
她家到底穷成了什么样?
我站在墙角,没敢出声。
等她走了,我才慢慢走回家。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她蹲在垃圾堆边上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家条件还行,父亲在机械厂当八级工,一个月挣七十多块,母亲在供销社,工资也不少。
家里粮票够用,母亲每个月都会攒一些,留着过年用。
父亲把粮票锁在柜子里,钥匙挂在他裤腰带上。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墙上的老钟滴滴答答地响。
第二天早上,我趁父亲洗脸的时候,偷偷解下他的钥匙。
打开柜子的那一瞬间,我的手在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粮票,有五十多斤。
我抽出二十斤,塞进裤兜里。
然后把柜子锁好,钥匙挂回去。
整个过程,我的手一直在抖。
02
我把那二十斤粮票揣在兜里,揣了好几天。
不是舍不得,是不知道怎么给她。
直接给?她肯定不收。
偷偷放她书包里?万一被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那几天我上课都不专心,老是想这事。
邓小丫还是老样子,每天带两个窝窝头,饿了就掰一小块,慢慢嚼。
她瘦得更厉害了,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有一次她举手回答问题,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老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老师也没多问,让她坐下了。
那天放学后,我最后一个走。
教室里没人了,我才走到邓小丫的座位前。
她的书包就放在课桌抽屉里,拉链没拉严。
我从兜里掏出那二十斤粮票,又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饿着,以后我有吃的就有你的。”
我把粮票和纸条一起塞进她的语文课本里。
放进去之后,我的心脏跳得跟打鼓似的。
我怕她发现,又想让她发现。
那种心情,说不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故意去得很晚。
到教室的时候,邓小丫已经坐好了。
她低着头翻书,脸被头发遮住,看不清楚表情。
我坐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上课的时候,我偷偷看她。
她翻到语文课本里夹着粮票的那一页,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把粮票折好,塞进口袋里,又把纸条看了好几遍。
我不敢看她,盯着黑板假装听课。
她没说话。
一整天都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哭了。
因为下课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像兔子似的。
第三天早上,我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没写名字,也没写抬头,就一行字:“我会还给你的。”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那天之后,邓小丫的窝窝头从两个变成了三个。
有时候还能看见她吃一个煮鸡蛋。
她气色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我心里挺高兴的,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我们之间好像有了一种默契。
她不再拒绝我的帮助,我也不再多说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五月份的时候,学校里开始传一件事。
说邓小丫她爸要平反了。
我那时候才知道,她爸原来是县里的干部,被打倒好几年了。
她妈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
她家的房子被没收了,一家人挤在城边一间破屋里。
难怪她穷成那样。
消息传出来后的那几天,邓小丫好像变了个人。
她笑起来有光了,走路也不再低着头。
有一次下课,她主动跟我说:“我爸说,再过两个月就能回家了。”
我说:“那挺好的。”
她说:“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我说:“行啊,我可等着呢。”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开心。
可老天爷总是捉弄人。
六月初的一个早上,邓小丫没来上课。
我以为她生病了。
第二天,她还没来。
第三天,班主任在班上宣布,邓小丫家里出了点事,暂时休学。
放学后我赶紧骑车去了她家。
那间破屋门口贴了封条。
崭新的封条,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我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隔壁一个大妈探出头来看我,小声说:“她爸又出事了,被人举报说历史问题没交代清楚,又抓进去了。她妈气得吐血,送医院了。”
我问:“邓小丫呢?”
大妈摇摇头:“不知道,昨晚上就没见着人。”
我骑车满县城找她。
学校、医院、车站,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没找到。
三天后,她回来了。
那天早上我走进教室,看见她坐在座位上,吓了一跳。
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凹进去,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她的书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像是塞了不少东西。
我坐下,想问她怎么了。
她先开口了,声音哑哑的:“李援朝,那些粮票我还不了了。”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里面是那二十斤粮票,原封没动。
她把粮票放在我桌上,说:“我不能连累你。”
我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拿着。”
她摇头:“我可能要走了。”
“去哪?”
“不知道。”
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红得吓人。
03
邓小丫走了。
不是转学,是消失了。
班主任说她家里办了退学手续,搬走了。
搬去哪,没人知道。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的空座位发呆。
课桌抽屉里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
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那二十斤粮票我收起来了。
纸条我也留着,和粮票放在一起。
后来我托人打听过她的下落。
有人说她去了省城投奔亲戚,有人说她跟着她妈回老家了,还有人说她去了乡下。
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一个靠谱的。
那年年末,她爸平反了。
消息登在县里的报纸上,说是被冤枉的,恢复名誉和职务。
我拿着那份报纸看了很久。
我想,如果她爸早点平反就好了。
她就不用辍学了。
我们或许还能一起参加高考。
但那都是如果。
1979年春天,我父亲退休了。
按照当时的政策,子女可以顶替。
我是家里老大,这事自然落在我头上。
我进了机械厂,当了学徒工。
那天母亲带我去厂里报到,车间主任看了我一眼,说:“挺精神的,好好干。”
我点点头。
心里想的却是,要是她还在学校,这会儿该备战高考了。
七月份的时候,我听人说高考成绩出来了。
县二中今年考上了五个人。
我把报纸上登的录取名单看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她的名字。
我想,她到底去了哪呢?
八月份的一天,下了班我往家走。
走到厂门口,看见一个瘦瘦的身影站在路灯下。
我愣了一下。
是邓小丫。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梳着两条辫子,看上去比在学校时精神多了。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小军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来了?”
“我来告诉你,我考上大学了。”
“考上大学?”
“省城的师范学院,大专。”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里面是录取通知书。
我看了半天,说:“行啊,真行。”
她说:“多亏了你那二十斤粮票。”
我摆摆手:“多大点事。”
她说:“大。”
然后沉默了。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几只飞蛾绕着灯泡转。
“我要去省城了。”她打破沉默,“明天下午三点的火车。”
我说:“我送你。”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骑车去火车站。
她一个人站在候车室,就一个帆布包。
我把她送到月台上,火车已经进站了。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说:“小军哥,等我安顿好了,给你写信。”
我说:“好,我等着。”
火车开走了,她趴在车窗上,一直看着我。
直到火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我才转身。
那之后,我每个月月底都去厂里收发室问。
“有没有我的信?”
门卫大爷都是一个答复:“没有。”
半年,一年,两年。
信一直没来。
我写了二十三封信,一封都没寄出去。
不知道地址,往哪寄?
第三年的时候,我听一个同学说,她嫁人了。
嫁给了省城一个当官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把那二十三封信一封一封点着了。
火苗蹿起来,纸灰飞得到处都是。
我想,算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04
1982年腊月,宋翠芳调到了我们厂食堂。
她是城郊人,父亲是菜农,家里穷,但人能干。
二十出头,扎着两条大辫子,笑起来声音特别响。
第一次见她,是她端着一碗面走到我面前。
那是年底的傍晚,我在厂门口蹲着发呆。
她端着碗走过来:“吃点吧,别糟蹋身子。”
我抬头看她,不认识。
她把碗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
那碗面是肉丝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我吃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在食堂看见我一个人蹲在那儿,打听了一下我的情况。
她跟她妈说:“这个人心眼实,是个过日子的。”
半年后,她妈托人来提亲。
我母亲高兴坏了,说宋翠芳勤快能干,娶回来能持家。
我没多想,也没多犹豫。
婚就这么结了。
婚后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
宋翠芳一个人操持家里,洗衣做饭带孩子,什么都干。
她嘴上从来不说什么苦。
但我知道她心里是委屈的。
她一个能干的女人,嫁了个在车间干活的工人。
工资不高,没本事也没出息。
她姐妹们的男人,有做生意的,有当干部的,都比我有本事。
有一回她姐姐来看她,走的时候小声说:“你当初怎么就嫁了个工人?”
我听见了,也没说话。
日子还是照样过。
第二年,儿子出生了。
我给他取名李浩,希望他有出息。
宋翠芳抱着儿子,总算笑了。
有了儿子之后,家里的开销大了。
我那点工资,要养三个人,紧巴巴的。
宋翠芳又开始上班,在食堂早出晚归。
我每天在车间一站就是十个钟头,腰酸背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九几年的时候,厂里开始有人说改革。
说有些人要去南方打工,说有些厂要倒闭。
我们厂还行,效益虽说不比从前,但还能发得出工资。
那几年我听人提过一次邓小丫的名字。
说她在省城当了大官,在什么厅里当副处长。
我不知道真假,也没去打听。
但那天回家后,我翻出一个旧纸箱。
里面是二十斤粮票,还有一些我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东西。
那些报纸上有她的名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注意省里的新闻。
只要看到“邓楚翘”三个字,我就会把那一页报纸剪下来。
攒了一年又一年。
纸箱越来越满。
宋翠芳从来不过问。
她应该知道点什么,但她从来不问。
我也从来不说。
我们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大半辈子。
05
2023年夏天,厂里突然传开一个消息。
省里要来人视察。
说是主管工业的副厅长,要来我们厂调研改制情况。
厂长开了三次动员大会,要求全厂大扫除,整顿车间面貌。
我被安排负责擦机器,把车间的设备都擦得锃亮。
干活的时候,车间主任老刘凑过来:“李师傅,听说这回来的领导是女的,姓邓。”
我擦机器的动作停了一下。
“姓邓?”
“对,省工业厅副厅长,叫邓楚翘。”
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老刘没注意,继续说:“听说这领导挺厉害的,省里好几家大厂改制都是她主持的。咱们厂能不能保住,就看这一回了。”
我弯腰捡起抹布,没说话。
晚上回家,我翻出那个旧纸箱。
里面的报纸有些已经泛黄了。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
上面关于她的新闻,大都是她升职、调研、出席会议的消息。
最近的一张是去年省报上的照片。
她穿着西装,站在主席台上讲话。
头发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我看着那张照片,试图从她脸上找到当年的影子。
找到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是那个弧度。
跟她当年在教室里说“等我安顿好了给你写信”时一模一样。
我把报纸重新叠好,放回纸箱里。
然后把纸箱塞进柜子最深处。
第二天,我去厂里上班。
车间里大家都在忙,打扫卫生,擦玻璃,整理工具。
我蹲在車床边,把每个螺丝帽都擦了一遍。
心里乱糟糟的。
我不知道她见到我会是什么反应。
也许她根本不记得我了。
四十多年了,她现在是大官,见的人多了去了。
我算什么?
一个车间里的老工人,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可我心里还是存着一丝念想。
万一呢?
万一她还记得呢?
那天,省里的车队到了。
厂门口停了三辆车,一辆黑色轿车,两辆面包车。
厂长和书记带着一群人在门口迎接。
我躲在车间里,隔着一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她走在最前面。
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走路的步子很稳。
厂长迎上去跟她握手,她礼貌地笑了笑。
人群簇拥着她往车间这边走过来。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车间里所有人都站在自己的工位前,等着领导进来。
我也想站过去,但我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往后退了几步,退到车床后面,躲了起来。
门开了。
厂长先走进来,然后是书记,再然后是她。
她进了车间,环顾了一下四周。
车间里机器光鲜,地面干净,跟要过年似的。
她一边走一边跟厂长说话。
厂长在旁边介绍情况,她时不时点头。
走到我的工位附近时,她突然停了下来。
我的工牌挂在车床边上的挂钩上,上面印着“李援朝”三个字。
她的目光落在工牌上,停住了。
然后她抬起头,四处看了看。
我的呼吸一下子停止了。
车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锁定了我躲藏的位置。
“李援朝。”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间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我的心跳声盖过了机器声。
“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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