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凌晨的动静,我永远不会忘记。

程万福蹲在厨房地上,手里捏着镊子,从孙子校服上挑饭粒。

一粒一粒,挑得很仔细,像在做精细活。

他那件灰棉袄的袖口全磨花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缝了又补,补了又缝,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女人缝的。

我站在门口,迷迷糊糊说:“爸,买件新的吧。

他头也没抬:“还能穿,洗洗就行。”

那会儿我困得要命,没多想就回屋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连给自己买件新衣服都舍不得。

他攒下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我们身上。

可我呢?

我那时候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我爸郭飞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发酸。

他说:“闺女,你公公这个人,心里苦啊。”

我当时没当回事。

等我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时,已经晚了。

程万福走后的第13天,我站在客厅里,满地都是脏衣服。

小宝的校服泡在洗衣机里,已经发馊了。

餐桌上堆着三天没洗的碗,苍蝇在上面爬。

手机屏幕上,催款短信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暖气费、物业费、水费、电费……

我一个人加起来,一共5978块6毛。

我翻遍了家里所有抽屉,找出3120块现金。

程钦明下班回来,我把催款单拍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脸都白了:“这么多?”

“你爸呢?他什么回来?”

“我再打电话。”

打了三遍,都是关机。

他打给表姑,表姑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都凉了。

“他老同学早就没了,他回老家了。那个老宅,不是早就卖了吗?”

我和程钦明面对面站着,谁都说不出话。

这间屋子空荡荡的,没了程万福,就像一个空壳子。

我走进他的房间,开始翻他留下来的东西。

然后,我看到了那本账本。

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的每一笔钱,都是一把刀。

一刀一刀,扎在我心上。

我终于明白,这三年他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可我还是想不通,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程万福来我家那年,小宝才两岁。

那时候我和程钦明都上班,孩子没人带。

请保姆吧,一个月三千多,抵我半个月工资。

程万福在电话里听说了,二话不说就收拾东西过来了。

他来那天,背着一个蛇皮袋,装了几件换洗衣服。

还有一袋子土特产,红薯干、柿饼、萝卜干,塞得满满当当。

进门第一件事,是去看孩子。

小宝刚睡醒,坐在学步车里啃手指头。

程万福蹲下来,伸手要抱他。

小宝认生,哇的一声哭了。

“没事没事,爷爷慢慢跟你熟悉。”程万福笑着说,“以后爷爷天天陪小宝。”

从那天起,他就没歇过一天。

早上五点四十,厨房准时传来动静。

切菜的咔咔声,油锅滋啦的响声,锅铲碰撞的声音。

我在卧室听得清清楚楚。

有时候困得不想起来,翻个身继续睡。

等我和程钦明起床时,早饭已经摆好了。

小米粥、煎荷包蛋、咸菜、馒头片。

小宝的饭是单独做的,鸡蛋羹、烂面条、小馄饨。

程钦明坐下就吃,吃完碗一推,嘴里说句“爸做得好吃”,就去看手机了。

我也差不多,有时候连谢谢都忘了说。

程万福从来不说什么。

他等我们吃完,默默收拾碗筷。

洗碗、擦灶台、拖地,里里外外收拾干净。

然后换衣服送小宝去幼儿园。

回来时菜市场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他挑菜很仔细,哪家的菜新鲜,哪家的肉便宜,心里都有数。

为了省几毛钱,能跟菜贩子磨半天嘴皮子。

钱就是这么一点点省下来的。

可我从来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天回家,饭桌上永远有热菜热饭。

四菜一汤,荤素搭配,什么季节吃什么菜。

程万福对吃很讲究,也是自己舍不得,却把最好的都留给我们。

那时候我还觉得挺享福的。

单位同事聊天,都说羡慕我这日子。

婆婆带孩子的,一堆矛盾;请保姆的,不放心。

只有我们家的老人,什么活全包了,还从不抱怨。

同事们都说我命好。

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可现在回过头去看,那不是命好,那是有人在替我扛。

程万福的腰不好,这个我早就知道。

他贴膏药,我见过,撕下来的膏药黑乎乎的,黏在皮肤上撕不下来。

他说是年轻时干重活落下的毛病。

在老家种地那会儿,他一个人扛一百多斤的粮食,一天扛几十趟。

后来腰就坏了。

来了我家以后,他每天蹲在地上擦地、洗衣服、捡小宝丢的玩具。

有时候我能听见他起来时,骨头咔咔响。

我问过他:“爸,腰疼就别干了,我来。”

他总是摆摆手:“你上班累,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我把这句话当成了他真的自愿。

我不知道,他是怕不干活会被嫌弃。

怕自己在这家里,没有用处。

02

郭飞那次来,是秋天。

他提前打了电话,说要看看外孙。

我去车站接他,他带了两箱子土鸡蛋,还拎了一只杀好的老母鸡。

一见面他就说:“你公公在不在家?”

“在啊,做饭呢。”

郭飞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进门的时候,程万福正好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坏了,油烟呛得他直咳嗽,脸上都是油烟气。

郭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把鸡蛋放进冰箱,走到厨房门口说:“老哥,我来吧。”

程万福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那喝茶。”

郭飞没说话,回到客厅坐下。

他眼睛一直往厨房那边瞟。

那天程万福做了六个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时蔬、蒸蛋、凉拌黄瓜、冬瓜汤。

摆了一桌子。

程小宝坐在儿童椅上,程万福先给他盛了碗汤,晾温了才放到他面前。

程钦明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说:“爸,今天的排骨有点咸。”

程万福赶紧说:“那我下次少放点盐。”

他给自己盛了碗饭,夹了一筷子青菜,就着一块豆腐干吃了。

那盘红烧排骨,他一块都没夹。

我也没注意到。

郭飞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

吃完饭,程钦明碗一推就去沙发上趴着了。

程万福站起来收碗。

郭飞也站起来:“老哥,我来洗。

“不用不用,你坐着,碗不多。”

程万福端起碗进了厨房,水声哗啦哗啦响起来。

郭飞站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

他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我收拾完桌子过去,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

“你天天就这么过?”

“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你公公一个人做饭洗碗,你和你老公在屋里坐着?”

“他非要干啊,我们抢他都抢不过。”

郭飞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大早,他起来时,程万福已经出门买菜了。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

进了程万福的房间。

回来后脸色就更难看了。

晚上吃晚饭时,郭飞突然问了一句:“老哥,你一个月退休金多少?”

程万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不多,够花。”

“够花?”郭飞放下筷子,“老哥,你在这住了三年了吧?”

“嗯,三年了,小宝马上要上中班了。”

“那你算过没有,这三年你在这个家里花了多少钱?”

饭桌上突然安静了。

程万福没说话,低头喝汤。

程钦明插了一句嘴:“爸,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问清楚,不行吗?”

“行了行了,我爸他心里有数。”

那顿饭吃得很尴尬。

我夹在中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郭飞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要回去。

我劝他多住几天。

他不肯:“我住不下去了。”

走之前,他到厨房门口,看着程万福在里面洗碗的背影。

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闺女,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但你记住了,你公公不容易。”

“我知道。”

你不知道。”郭飞摇摇头,“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让他一个人干这些活。

他拎起包,走了。

我送他到楼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现在才明白。

那是心疼,也是失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郭飞走后的那几天,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他那句话。

但一转起来,就被工作和小宝的事打断了。

单位里月底要结账,忙得脚不沾地。

回家就想躺着,一动也不想动。

小宝那几天有点咳嗽,晚上总醒,要抱着哄。

程万福怕我上班太累,后半夜都是他接手。

我们回来不到一个月,程万福的腰病犯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去厨房倒水。

看见他背对着门口,正往腰上贴膏药。

衣服撩起来,腰上青黑一片,扭着拧着好几块膏药。

我吓了一跳:“爸,你这腰怎么了?”

他赶紧把衣服放下,转过身来:“没事,老毛病。”

“贴膏药有用吗?”

“有用,贴两天就好。”

他说没事,我就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村里的老中医说过,他那腰最好少弯腰。

可在我家,他天天弯腰。

擦地要弯腰,洗衣服要弯腰,捡小宝的玩具要弯腰。

他从来没说过疼。

疼的时候,就回屋贴上膏药,忍一忍。

那个冬天,我买了一件新羽绒服,花了一千多。

穿回去给他看,他笑着说好看,合身。

我问他:“爸,你衣服这么旧了,要不也买一件?”

他把袖子上的线头拽掉:“不用,还能穿,你那羽绒服多好看,穿出去精神。”

那时候我没听出来异样。

他那件棉袄,穿了多少年了?

前襟上还有缝补的线,是之前刮破的,他自己拿针线缝了几下。

针脚歪歪扭扭,线也不是一个颜色。

就那样穿了三年。

而我呢?

我买了一柜子衣服,口红、包、面膜,从没断过。

他从来没说过什么。

我也从来没想过什么。

有一天晚上加班回来,已经快十点了。

程万福还没睡,在客厅等我。

“饿不饿?锅里热着饭。”

“不饿,爸你先睡吧。”

“那我给你留着,万一饿了,热一下就能吃。”

他转身进厨房,把电饭煲的盖揭开看了看。

锅里有半锅粥,上面飘着几颗枣。

是他下午熬的,自己舍不得喝,给我留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穿着一件旧毛衣,后领子都洗得发白了。

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

他就穿着这件衣服,在我家住了三年。

我没给他买过一件衣服。

甚至没问过他冷不冷。

那时候,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现在想起来,我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04

那个周五,程万福说老同学病重了。

他接完电话,沉默了很久。

“我得回去看看。”

“多远啊?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公交车能到,你别请假。”

他说得很平淡,我也没多想。

他说回去四五天就回来。

临走前,他做了很多事。

先把小宝的校服洗了,晾到阳台上。

然后把厨房擦了一遍,地板拖了两遍。

冰箱里的菜都整理好,该冻的冻上,该放保鲜的放保鲜。

他怕我们忙,没时间买菜。

最后把煤气总阀关好,水龙头拧紧,门窗全检查了一遍。

“小宝早上八点之前到幼儿园,下午五点半接。”

“早上给他蒸个鸡蛋羹,别让他吃太多甜的。”

“晚上别让他看电视太久,眼睛会坏。”

“你俩别老点外卖,对胃不好。”

他站在门口,一件件叮嘱。

我有些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爸你快去吧,别晚了。

他看了我们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留恋。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他怕自己走了,这个家会乱。

可他还是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他在门外停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慢慢远了。

那天晚上,程钦明点了外卖。

烧烤、啤酒、小龙虾。

他开了电视,放了一部电影,笑得嘎嘎的。

“爸不在,咱们也放个假。”

我嘴上应和着,心里却有点空。

晚上十点,我准备睡觉。

路过程万福的房间,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屋里很整洁。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正中间。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老式的搪瓷杯,是他喝水用的。

墙上钉着一排钉子,挂着几件换洗衣服。

全是旧衣服,没一件新的。

我站了一会儿,关上门走了。

那晚我睡得不太踏实。

梦见他穿着那件灰棉袄,在雨里走。

我喊他,他不回头。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

我翻了个身,等着听见厨房里的动静。

没有声音。

屋子里静悄悄的。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走了。

起来一看,锅是空的。

冰箱里剩的菜不知道怎么做。

小宝在旁边喊饿,我手忙脚乱煮了一锅面条。

糊了。

程钦明吃了一口就放筷子了:“怎么做的?”

我没吭声。

心里不太舒服。

但还是想着,等他爸回来就好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程万福走的第三天,事情开始不对劲。

厨房水槽里堆了十几个碗。

我懒得洗,想着攒多一点一起洗。

可越攒越多,堆得满满当当。

我站在水槽前,盯着那些碗,心想他平时一个人是怎么洗的?

那么多锅碗瓢盆,他每天都要洗两三遍。

晚上下班回来,累得不想动。

我看见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

是程万福走之前洗的,已经干了,没收。

洗衣机里还泡着一锅脏衣服。

我打开一看,是小宝的校服。

在里面泡了三天,水都发浑了,一股酸臭味。

我捏着鼻子拎出来,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平时这些都是程万福干的。

我不知道他那台老洗衣机怎么用。

上面那些按钮,我不认识。

第五天,第一次催缴短信来了。

我正开会,手机震了一下。

打开一看,是电费催缴。

1547块2毛。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电费一直是程万福交的。

他走之前好像忘了交。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可能信号不好,农村嘛。”程钦明说。

第七天,第二次催缴短信。

物业费加暖气费,4432块8毛。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开始发抖。

一个物业费就两千多,暖气费快两千。

加上水费、燃气费,一个月光这些就不少钱。

以前都是程万福交的。

他从来没问过我们拿钱。

可他的退休金一个月才两千三。

我问程钦明:“你爸的退休金够交这些吗?”

程钦明正在打游戏,头都没抬:“不知道,爸说他够。”

“你别玩了,我问你话呢。”

“你急什么,他过两天就回来了,到时候让他交呗。”

他要是回不来呢?

“回不来就去接他呗,又不是多远。”

我哑口无言。

可心里越来越不安。

第十天,物业的人上门了。

一个大姐敲的门,态度不太好。

“你家暖气费拖了半个月了,再不交就给你停了。”

“我……我公公不在家,我不知道在哪交。”

“那是你的事,反正催缴单发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门关上了,我靠在墙上,胸口很闷。

再看手机,小宝的包月又要交了。

幼儿园老师已经发了两条微信,语气越来越客气。

我打开微信钱包,只有一千块不到。

翻了家里所有柜子、抽屉、盒子。

连硬币都算上,一共3120块现金。

我一张张数,又数了一遍。

3120块。

还有两千多没着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四周很安静,只有钟在滴答滴答响。

满地都是小宝的玩具,没人收拾。

沙发上搭着程钦明的外套,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

衣服堆在脏衣篮外面,已经满得溢出来了。

小宝第二天要穿的衣服,还没找到。

我坐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不在家,这个家就完了。

06

程万福走的第13天,我彻底崩溃。

那天早上,物业又来人了。

这次不是催缴单,是停电通知。

电费拖了三个星期,再不交直接拉闸。

我说能不能缓两天,对方说不行。

我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程钦明起床看见我哭了,问我怎么了。

我把手机给他看。

他一个个往下翻。

电费、物业费、暖气费、水费、燃气费、小宝的托费、小宝的餐费。

还没到月底,信用卡账单也要来了。

加起来快九千块。

我俩工资加一起,扣掉房贷和日常开销,手里根本没多少余钱。

程钦明也有点慌。

他坐到沙发上,打给程万福。

关机。

又打。

还是关机。

他的脸有点发白。

我说:“你打给你表姑问问。”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

电话很快就通了。

就站在我旁边,声音不大,但我在跟前听得一清二楚。

“表姑,我爸回去看你了吗?他说老同学病了,回去看看。”

“什么老同学?他哪个老同学?”表姑声音很尖,“他老同学早就没了好吧,没了快两年了。”

程钦明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下去。

“那他……他去哪了?”

“他不是回你们乡下那个老宅了吗?我之前听你爸提过一次,说他跟你们在城里住得不习惯,想回去。”

“那个老宅不是……不是早就卖了吗?”

“卖什么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