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影子是只流浪猫，我认识它。小区里的人都叫它小花，因为它身上有黄白黑三色斑块，像被人随意泼了颜料。小花在小区里住了至少两年了，平时在垃圾桶旁边翻吃的，偶尔有好心的大妈给它放碗猫粮。它很警觉，从来不让人类靠近，谁伸手它都往后缩，眼神里带着那种被生活磨出来的冷漠。但一个月前，我发现它肚子鼓了起来，乳头也变得明显。后来有一天，我在马路对面的灌木丛里听到了细小的叫声，扒开叶子一看，四只小奶猫挤在一起，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像四团毛茸茸的汤圆。小花就趴在旁边，舔着它们，那一刻它脸上的表情跟所有当妈的猫一模一样，又疲惫又满足。

雨越下越大，灌木丛的叶子被砸得噼里啪啦响，雨水顺着枝干往下淌，很快就在地上积起了小水洼。我站在窗前，看见小花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小奶猫。小奶猫浑身湿漉漉的，但没有被雨淋到，因为小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雨水。它低着头，四只爪子踩在积水的路面上，雨水顺着它的脊背往下流，毛贴在身上，瘦得肋骨都看得见。它跑得很快，穿过马路时差点被一辆电动车撞到，但它没有停，嘴里紧紧叼着那只小猫，一路冲到我家楼下。我家楼下有个信报箱，上面有个遮雨棚，下面倒是干的。小花把小猫放在信报箱下面的角落里，用鼻子拱了拱，确认它安全了，然后转身又冲进了雨里。

我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本来想拍下来，但手指按不下去。我就那么站着，看着小花第二次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嘴里又叼着一只小奶猫。它跑的还是同一条路线，穿过同一条马路，踩过同一个水坑。它的步子明显比第一次慢了，身体在发抖，雨水把它的毛彻底浇透了，贴在身上让它看起来像一只瘦骨嶙峋的小老鼠。但它嘴里的那只小猫依然是干的，被它护在胸前，连一根毛都没湿。小花把第二只小猫放在信箱下面，跟第一只挨在一起，然后舔了舔它们，又转身跑了回去。

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它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我都觉得它要撑不住了。它的腿在打颤，呼吸急促得整个身体都在起伏，雨水灌进它的眼睛里，它甩甩头继续跑。最后一只小猫叼过来的时候，小花的体力明显到了极限，它几乎是拖着身子爬过马路的，嘴里的小猫被它护得严严实实，但它自己每走一步都像要倒下。到了信箱下面，它把最后一只小猫放进那个小窝里，然后整个身体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四只小奶猫挤在一起，身上的毛蓬松干燥，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妈妈刚刚经历了什么。它们还在那里拱来拱去，找奶吃，发出细小的叫声。

小花躺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慢慢站起来，开始舔那四只小猫。它的身体还在滴水，地上湿了一大片，但它舔得很认真，从脑袋舔到尾巴，一只一只地舔过去。舔完所有小猫，它又检查了一遍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危险，然后才蜷缩在小猫们旁边，把它们拢到自己怀里。它的身体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累的，但它始终没有松开爪子，把四只小猫牢牢地圈在身下。

我站在那里看了整整十分钟，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我怕我一推门出去，小花就会以为我要抢它的孩子。以它的警觉性，它肯定会叼起小猫再跑，可它已经没有力气再跑四趟了。我就那么隔着玻璃看着它们，看着小花慢慢闭上眼睛，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信箱上，滴答滴答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后来雨停了，我端了一碗温水放在信箱旁边，又拿了几根火腿肠掰碎了放在碗边上。小花警惕地看着我，但没有跑。它等我把东西放下走远之后，才慢慢站起来，先闻了闻水，然后低头喝了几口，又叼起一根火腿肠碎块喂给小猫。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小花在雨里来回跑的画面。它那么瘦，那么小，却为了四个小生命在暴雨里跑了四趟，把自己淋成了落汤鸡，却让每一只小猫都安然无恙。

从那以后，我在信箱下面放了一个纸箱子，里面铺了旧毛巾。小花一开始很抗拒，把小猫叼到别的地方去，但过了几天，它大概发现那个箱子确实暖和又干燥，又带着小猫搬了回来。现在那四只小奶猫已经睁眼了，摇摇晃晃地开始学走路，小花依然很警觉，但偶尔会允许我靠近到两米以内，大概是看在我每天送猫粮和罐头的份上。我家那只橘猫有一次从窗户看到小花一家，愣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来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在说，你看看人家当妈的，再看看你，连个罐头都舍不得给我多开一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