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厨房里炖着排骨,老伴曹信义提回两提精包装的茶叶,说是我的珍藏。
儿子儿媳妇笑得合不拢嘴,女儿曹晓玲夸我懂茶,女婿邓俊材拆开一包,闻了闻皱了皱眉,塞进了公文包。
我端着茶杯,手一直在抖。
没人知道那罐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更没人知道,这个家里藏得最深的,从来不是茶叶。
那一刻我盯着茶几上那罐“好茶”,忽然觉得四十年的婚姻,就像罐子里看不见的东西一样,表面光鲜,里头早烂透了。
01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下午我从超市回来,买了两斤排骨,半斤肉馅,还有一罐铁观音。
铁观音不便宜,一百多块,我犹豫了半天才放进购物车。
家里人多,每个月那点退休金,买菜买米,剩不下几个钱。
但我就是好这一口,喝了大半辈子茶,戒不掉。
回到家,客厅里坐着两个人。老伴曹信义靠在沙发上喝茶看电视,旁边坐着女婿邓俊材。
邓俊材见我进门,站起来叫了声“妈”。
他手里拎着一箱牛奶,一盒保健品,搁在茶几上。
我笑了笑,把菜提进厨房,顺手把那罐铁观音塞进柜子最里头。
“妈,爸说您最近身体不好,我特意买的蛋白粉,您补补。”邓俊材跟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我说你费心了。心里却想,他每次来都有由头。
果然,没坐多久,邓俊材开始叹气。
说他爸最近血压高,去看了两次医生,花了不少钱。
又说孩子要报补习班,一学期好几千。
曹信义在客厅听着,接话:“现在养孩子不容易,能帮就帮点。”
我从厨房出来,没接茬。
邓俊材走后,曹信义翻我的柜子。他翻出那罐铁观音,掂了掂,又放回去。我装作没看见。
那晚躺床上,曹信义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忽然说:“老邓家那边,过年时候送点东西过去,你看是不是把那罐铁观音捎上?”
我没吭声。
他又说:“你一个人喝,一罐能喝半年,送人就是了。回头让晓玲再给你买一罐。”
我说:“晓玲什么时候给我买过东西?”
曹信义不说话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头,我还在翻柜子。柜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柜子。那罐铁观音还在。我没动,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可我知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去年秋天,我买了一罐金骏眉。
三百多块呢,心疼了好几天。
结果还没开封,就被曹信义送了人。
我问他送谁了,他说给隔壁老王的儿子,说是老王帮忙修过水管。
我气得一整天没吃饭,可又能怎样?
东西已经送出去了。
后来我又买过两次茶叶,每次都是没喝几回就不见了。
曹信义的理由永远只有一个:“你一个人喝那么多干什么?送人怎么了?我这么大年纪了,送点东西还不行?”
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就是好面子。
在亲戚朋友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慷慨大方的“老曹”。
谁家有困难,他第一个冲上去。
谁家办喜事,他掏份子钱比谁都爽快。
可他掏的钱,是我的退休金。
他的退休金早就被他折腾光了。每个月那点工资,不是请人吃饭,就是买些没用的保健品。到月底,连买菜的钱都拿不出来。只能从我这儿拿。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家就变成了这样。
年轻时,他挣得比我多,养家糊口都是他的事。我管孩子,管家务,日子虽然苦,但没现在这么憋屈。
后来他退休了,我也退休了。他忽然就变了个人似的。整天出去和人喝酒吹牛,回家就躺沙发上看电视。家里的开销,全落在我头上。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退休金够花,孩子也都成家了,我们俩花不了多少钱。
可时间一长,我发现不对劲。曹信义不但不往家里拿钱,还总从我这儿往外拿。
今天借给老李两千,说明天还。明天又借给老张三千,说下个月还。借出去的钱,从来没见他往回要过。
我问他,他就瞪眼:“你懂什么?我这张老脸不值两千块钱?”
气得我牙痒痒。
可我又能说什么呢?日子总得过。
我想,也许这就是婚姻吧。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我没想到,有些东西,不是忍就能过去的。
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
回来的路上,碰见隔壁王婶。
王婶拉着我的手说:“老薛啊,你家老曹真大方,昨天把那罐铁观音给老张头送去了。老张头那高兴劲儿,直夸你家老曹够意思。”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回到家,我打开柜子。那罐铁观音果然不见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柜子发呆。
窗外的树叶黄了,风吹进来,冷飕飕的。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这些年的岁月,就像柜子里那些茶叶一样,不知不觉就被掏空了。
那天晚上曹信义回来得很晚。他进门的时候红光满面,说是和老张喝了几杯。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那罐铁观音的空罐子。
“你把茶送了?”我问。
他愣了一下,看了眼空罐子:“送了。怎么了?”
“那是我买的。”
“我知道你买的。送人怎么了?老张是我几十年的兄弟,送他点茶叶怎么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说服我,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我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阳台,看着楼下的路灯发呆。我想了很多,想到年轻时的日子,想到结婚时的誓言,想到这些年的忍让和委屈。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也许,早该不忍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在厨房煮粥。
曹信义还在睡觉。他昨晚喝多了,呼噜声震天响。我把粥盛好,放在桌上,然后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离家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一路上我想着昨天的事,心里堵得慌。
路过茶叶店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看橱窗。
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茶叶,龙井、碧螺春、铁观音、金骏眉。
我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
不是不舍得买,是不敢买。买了也是给别人喝。
回到家,曹信义已经起了。他坐在餐桌前喝粥,见我进门,问我买了什么菜。我说买了条鱼,中午做个红烧鱼。
他点点头,又说:“中午明辉和小雨要来。”
明辉是我们大儿子,小雨是他媳妇吕雨彤。他们每个月都来一两回,每次都开着车,后备箱里空空荡荡的。来的时候空手,走的时候大包小包。
我说知道了,又折回厨房,把鱼洗了,切好葱姜蒜。
十一点多,明辉和小雨到了。小雨穿着一件新大衣,藕荷色的,看起来不便宜。她一进门就开始打量屋子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妈,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小雨笑着问。
我说红烧鱼,再炒两个青菜。
小雨没接话,直接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明辉跟进去,和曹信义聊起来。
厨房里,我一个人忙前忙后。没有人问我需不需要帮忙,也没有人进来搭把手。
我把鱼下锅的时候,小雨忽然走进来,靠在冰箱上看着我。
“妈,我那件大衣好看吗?”
我说好看。
“两千八呢。”她说着,用手摸了摸袖子,“明辉非说贵,我觉得值,女人嘛,对自己好点。”
我没说话。两千八,是我两个月的生活费。她花两千八买一件大衣,却从来没有给公婆买过一双袜子。
“对了妈,我爸说您这儿还有点好茶叶?”小雨忽然问。
我的手顿了顿,没回头:“什么茶叶?”
“就那种,金骏眉,挺贵的吧?我爸说您不喝茶,放着浪费。”
我盯着锅里滋滋作响的鱼,忽然觉得心口疼。
“谁跟你说我不喝茶?”
小雨愣了一下:“我爸说的啊。他说您从来不喝茶,那几罐茶叶都是别人送的。”
我把鱼翻了个面,没接话。
小雨又说:“改天我拿一罐回去,让我爸尝尝。”
锅里的鱼煎得有些焦了,我关了火,把鱼盛出来。
吃饭的时候,小雨又提起茶叶的事。曹信义接话:“茶叶你妈也不喝,放着也是放着,你拿回去给亲家公尝尝。”
我夹了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妈,那我可拿了啊。”小雨说着,放下筷子就要去翻柜子。
“那不是别人送的,是我买的。”我说。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我。
曹信义皱了皱眉:“买的就买的,怎么了?”
“不怎么了,我就是告诉你儿媳妇一声,那是你媳妇花钱买的,不是捡来的。”
小雨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明辉低着头扒饭,像是没听见。
曹信义放下筷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送人点东西怎么了?这家里就你说了算?”
他的声音很大,鱼刺差点卡住我的喉咙。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结婚四十年,我第一次说“那是我买的”,他就急了。
“我没说不让你送。”我慢慢说,“但送之前,能不能问问我?”
“问你干什么?我自己的家,送点东西还要经过你同意?”曹信义拍了下桌子。
碗筷跟着震了震。小雨和明辉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出声。
我没再说什么,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完。米饭很硬,鱼有些咸,但我不想浪费。
吃完饭,小雨还是把那罐金骏眉拿走了。
临走前她跟我说:“妈,您别生气,我爸就是好面子。”
我没接话,看着她把茶叶放进后备箱,然后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有买菜回家的老人,有接孩子放学的父母。
我想起几年前,曹信义生了一场大病,住了一个月的院。
那一个月,我在医院陪床,白天黑夜地照顾他。
出院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老薛,这辈子辛苦你了。”
那时我哭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有人看见了我的辛苦。
可现在,那个拉着我手说辛苦的男人,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听我说完。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了这个家里的摆设。
他对我的好,都变成了习惯。我对他的忍让,都变成了理所当然。
我想起年轻的时候,我也有脾气。
刚结婚那会儿,为了一点小事,我能和他吵半天。
后来有了孩子,为了孩子,我就忍了。
再后来孩子大了,为了家,我又忍了。
忍来忍去,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超市买了两包盐。一包一块二,两包两块四。
回到家,我把柜子里剩下的那罐茶叶拿出来,翻开盖子,把茶叶倒进保鲜袋里。然后我把盐倒进茶叶罐里,装满,盖好,放回原处。
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普通的事。
可我手心里全是汗。
做完这一切,我看着柜子里那罐装满盐的茶叶罐,忽然觉得好笑。明天,曹信义又会把它送人。后天,别人会发现那里面装的是盐。
他们会怎么想?
管他呢。
我关了灯,躺回床上。曹信义的呼噜声震天响,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外面的月亮很圆,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想,明天会怎样呢?
不知道。
但至少,明天不会和今天一样了。
03
过了几天,我回了一趟娘家。
娘家在城郊的老小区,我妈一个人住。我哥在外地,一年回来一两次。平时就靠我隔三差五回去看看。
我进门的时候,妈正在阳台浇花。她今年七十三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腿脚不太方便。
“你怎么来了?”妈放下水壶,笑着说。
“想你了呗。”我接过她的水壶,帮她把剩下的花浇完。
妈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叫我过去坐。
我坐下来,妈看了看我的脸色,说:“又和你家老曹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
“别骗我了,”妈叹了口气,“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有事,眉头就皱成一团,像条苦瓜。”
我摸了摸自己的眉头,苦笑了。
“妈,你说,两个人过了大半辈子,他到底把我当什么?”
妈没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她抿了抿嘴,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你爸在的时候,也有这毛病。好东西总想往外送,好像不送人就浑身难受。我问过他,他说,男人嘛,这辈子不图别的,就图个面子。”
我说那也不能拿家里的东西送人啊。
妈笑了笑:“你爸当年拿我的金银首饰送人,我跟他闹了大半年。”
我一愣:“爸还干过这种事?”
“多了去了。”妈靠在沙发上,像是在回忆什么,“你大伯修房子,他偷偷给了一万。你二叔买车,他借了五千,到现在都没还。你小姑子结婚,他把我的金镯子送过去了。”
“那你怎么忍的?”
妈沉默了一会儿。
“不忍能怎样?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就好这个。我跟他吵过,闹过,差点离婚,可到头来,还是忍了。”
“为什么?”
妈看着我,眼里有些浑浊。
她说:“因为他除了这点毛病,对人还是好的。你爸这辈子,没让我们娘仨挨过饿。他挣的钱,自己不舍得花,全给了家里。他好面子,想在外人面前撑起来,那是他的活法。”
我说:“可他从来没想过你的感受。”
妈没接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钟表在墙上滴答滴答地响。
“薛玉棠,”妈忽然叫我的全名,“你打算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你别学我。”妈忽然说,“我忍了一辈子,忍到连自己都不认识了。我年轻时候也爱美,也想过好日子,可为了你爸,为了这个家,都放下了。现在我老了,想穿件漂亮衣服,想吃口好的,都得看人脸色。”
她说着,声音有些发抖。
“你说,我这一辈子,图啥呢?”
我握住妈的手,那双手粗糙,满是老茧。妈做了大半辈子的家务,什么苦都吃过。可到头来,连一件自己喜欢的东西都没有。
“妈,”我说,“我不会这样过一辈子的。”
妈看着我,笑了。
“那就好。”
从娘家回来,天已经黑了。
曹信义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两个空酒瓶。他看见我,问了一句“吃饭了吗”,我说吃过了。
他没再问,继续看电视。
我走进卧室,换下外套,坐在床边。柜子半开着,那罐装盐的茶叶罐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忽然想,妈能忍一辈子,我凭什么不能?
可转念一想,我凭什么还要忍?
我想了很多,想到年轻时候的自己,想到这些年错过的东西。我有工作,有退休金,有房住,有饭吃。我什么都不缺,可我活得像个透明人。
在这个家里,我的话没人听,我的感受没人关心。我像一件家具,放在这里,用的时候用一下,不用的时候就丢在一边。
我不是没有试过反抗。
去年冬天,我生日那天,曹信义在外面喝酒,忘了回来。我一个人做了一桌子菜,等到晚上八点,菜都凉了。
我打电话给他,他说马上回来。
等到十点,他还没回来。
我一个人把菜倒了,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后来他回来了,喝得醉醺醺的。进门就躺在沙发上,嘴里嘟囔着“生日快乐”。
我没理他。
第二天他醒了,问我怎么了。
我说你昨天怎么不回来。
他说,不就是个生日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死了。
是啊,不就是个生日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这一辈子,不就是被他这么一天天磨没的吗?
可现在我不想了。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不管曹信义会不会生气,不管儿女们怎么想。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哪怕只是一次。
04
腊月二十,曹晓玲打来电话,说今年过年去她家。
曹晓玲是我女儿,嫁得不错,丈夫邓俊材在一家公司做管理。他们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漂亮。
曹晓玲这个人,表面上看是最孝顺的。过节给我买衣服,过年给我包红包。可她知道,那些钱,最后都会以各种方式回到她手里。
去年春节,她给我买了件羽绒服,六百多块钱。
我穿了一个冬天,挺暖和的。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件羽绒服是她单位发的福利,拿回来换了个标签就给了我。
这件事我从来没提过。
不是不想提,是觉得没意思。说出来又能怎样?伤了和气,得罪了女儿,最后难受的还是我自己。
曹信义接了电话就答应了。他这个人,一辈子听儿女的。儿子说什么都好,女儿说什么都对。在他心里,儿女永远是对的。
挂了电话,曹信义开始翻柜子,翻出来那罐装盐的茶叶罐,拿在手里看了看。
“这茶不错,到时候带过去。”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看了看罐子上的标签,金骏眉,还挺满意。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加速。
我的计划就要实施了。
那罐装满盐的茶叶罐,马上就会被送到女儿家,然后在除夕夜的饭桌上被打开。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腊月二十八,曹信义把那罐茶叶装进礼品袋,提在手里,等着女儿开车来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头五味杂陈。
“你怎么不换件衣服?”曹信义看着我,“就穿这身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是件旧毛衣,洗得有些发白了。
我说挺好的。
“换一件,”他说,“别让孩子看了笑话。”
我没动。
“你怎么回事?这几天一直怪怪的。”曹信义走过来,盯着我看。
我说没事。
“你是不是还在气那茶叶的事?”他问。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大过年的,别让人看出来不高兴。”
我没说话。
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
曹晓玲到了。
我们拎着东西下了楼。女儿的车停在楼下,是一辆白色的轿车。曹晓玲坐在驾驶座上,穿着红色的羽绒服。
“爸,妈,快上车。”
我们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我特意看了看那罐茶叶,被曹信义小心翼翼地放在最上面。
车开动了。
我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道。冬天的风很冷,打在脸上,有些疼。
“妈,听说你买了些好茶?”曹晓玲一边开车一边问。
“嗯。”
“那可得让我爸尝尝,我爸最爱喝茶了。”
她说的是邓俊材的爸爸,她的公公。
“行。”我说。
“您真舍得。”曹晓玲笑着说。
我看着窗外,没回答。
舍得?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反正那罐子里装的也不是茶。
车开了半小时,到了女儿家。
邓俊材在楼下等着,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看起来挺精神。他接过我们手里的东西,笑着叫了声爸妈。
上楼的时候,我和邓俊材走在后面。他看了看我,问了一句:“妈,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说没事,可能是坐车久了。
邓俊材没再说什么。
进了门,屋子里暖烘烘的。茶几上摆着水果瓜子,客厅里开了电视。邓俊材的儿子今年七岁,正在地上玩玩具,见了我叫了声奶奶。
我摸了摸他的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这辈子,对得起所有人,可有谁对得起我?
曹信义把礼品袋放在茶几旁边,特意把那罐茶叶拿出来,放在显眼的位置上。
“这是你妈买的茶,金骏眉,正宗的。”
邓俊材接过去,打开盖子,低头闻了闻。
我心里一紧。
他皱了皱眉。
“这茶……”
“怎么了?”曹信义问。
“没什么,”邓俊材把盖子盖好,“就是感觉味道有点怪。”
曹信义接过茶叶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不怪啊,挺好的。”
邓俊材没再说什么,把茶叶罐放回茶几上。
我坐在沙发上,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手心里全是汗。
没人注意到我。
邓俊材去厨房忙活了,曹晓玲在客厅里陪我们聊天。
说着说着,她就开始抱怨:“妈,你不知道,现在日子多难。俊材他爸身体不好,每个月看病都要花好几千。”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你说我们现在,上有老下有小的,真的不容易。”
曹信义接话了:“是啊,都不容易。我和你妈这边不用你们操心,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还是爸通情达理。”曹晓玲笑了,“不像有些人家的父母,天天逼着儿女养老。”
我听着这话,觉得特别刺耳。
曹晓玲每个月开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买衣服、做美容、带孩子吃大餐。
她从来不问我们缺不缺东西。
她只是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让我们去她家吃饭,然后临走的时候,她爸一定会给她塞点钱。
这次,她爸又会塞多少呢?我不知道。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看了看茶几上那罐茶叶,觉得时间过得真慢。
05
除夕到了。
一大早,曹晓玲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邓俊材在客厅里陪他爸下棋,他爸邓老头,六十多岁,身体确实不太好,脸色蜡黄,说话声音很小。
曹信义坐在旁边看他们下棋,偶尔插两句嘴。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重播的春节联欢晚会。
中午的时候,外面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把过节的气氛烘托得热热闹闹。
孩子们在楼下玩,大人的笑声远远地飘进来。
“妈,你帮我把菜端出来。”曹晓玲在厨房里喊。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厨房里热气腾腾,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锅里炖着排骨。
“妈,你看着点火,我去客厅坐会儿。”
我点点头。
曹晓玲擦了擦手,出去了。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的火苗,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这个家,是她和她丈夫的家,不是我的家。
我忙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自己的家不是我的家,女儿的家也不是我的家。
我的人生,怎么就活成了这个样子?
“薛玉棠,你在厨房里干嘛呢?”
曹信义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回过神来:“没什么,看火。”
“出来吧,该吃饭了。”
我关了火,用抹布擦了擦手,走出了厨房。
茶几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切鸡、炒青菜、一碗饺子、一盆汤。曹晓玲做饭的手艺不错,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
“来来来,都坐下。”曹信义招呼大家,“过年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
我找个角落坐下。
邓俊材开了瓶白酒,给曹信义和他爸都倒上。曹晓玲开了瓶果汁,给我倒了一杯。
“妈,您喝茶还是喝果汁?”曹晓玲问。
“果汁吧。”
“那就果汁。”
干杯,碰杯,热热闹闹的。
“祝爸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曹晓玲举起杯子。
“祝大家新年快乐。”邓俊材也跟着举杯。
我看着眼前的杯子,里面的果汁是橙色的,很甜。我喝了一口,喉咙里有些涩。
吃了会儿菜,曹信义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桌子:“对了,把那茶拿出来,大家一起尝尝。”
邓俊材愣了一下:“现在泡?”
“是啊,大过年的,喝点好茶。”
我心跳加速,手心又开始出汗。
邓俊材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罐茶叶,打开盖子。
他又闻了闻,眉头又皱了一下。他拿了一个小碗,把茶叶倒出来一些,看了看,又闻了闻。
“怎么了老邓,这茶不对吗?”曹晓玲问。
“没有没有,就是感觉有点碎。”
“碎茶才好,泡得开。”曹信义说。
邓俊材没再说什么,把茶叶倒进茶壶里,冲上开水。
茶汤的颜色慢慢变深。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七上八下。浑身的血往上涌,手脚冰凉,又好像热得发烫。
“来,给大家都倒上。”曹信义说。
邓俊材拿起茶壶,先给曹信义倒了一杯,再给他爸倒了一杯,然后是曹晓玲,最后给我倒了一杯。
我看着面前那杯茶,茶汤的颜色很深,没有茶香,反而有些奇怪的味道。
曹信义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他的表情变了。
“怎么回事?”邓俊材问。
曹信义又喝了一口,脸色更难看了。他把杯子放下,皱着眉头,看着我:“薛玉棠,你给我倒的是什么?”
邓俊材也喝了一口,脸一下子变了。他放下杯子,看向我:“爸,这茶……”
“别说话。”曹信义打断他,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问你,这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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