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深秋,我被推进洞房那刻,外面下着入冬前最后一场雨。

门关上那刻,郑高峯转过身来。

他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深眼窝里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

他没说话,捏住我下巴,力度不大,但我浑身发抖。

“不装怕,你能嫁给我?”他问,话里带着浓重的口音。

我没躲开。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怕也没用。

三个月前,打死我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嫁给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老毛子。

可现在,我穿着大红棉袄,头上还别着假花,站在这个陌生男人面前,抖得像片秋叶。

他松开手,冷笑了一声,转身从柜子里甩出一叠钱。

五万块,崭新的人民币,躺在炕上,刺眼得很。

“你爹的病,够不够?”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够,当然够。不止够手术费,还能剩下些给我妈过日子。

可这话从他说出来,听着就那么难受。

他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点了根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飘着。

记住,”他吐出一口烟,“你睡地上。

说完,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棉被,扔在我脚边。

我蹲下来,把被子铺好。地上硬邦邦的,硌得慌。

外面雨越下越大,打在窗玻璃上,啪啪响。我蜷在被子里,听着雨声,听着那个男人翻来覆去的动静,一夜没合眼。

躺在床上那张大红被子里的人,是别人的丈夫。

而我,连个床上位置都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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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的事,现在想起来还像做梦。

那年夏天,我爸的肾突然出了问题。

一开始只是腰疼,没当回事,后来整个人肿起来,连鞋都穿不上。

送到县医院一查,医生说是肾衰竭,必须换肾。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张化验单,腿软得站不住。

换肾,没个十几万下不来。

我们家的钱,早就被我爸这一年的病掏空了。我妈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那台老电视都搬去了镇上。可离十几万还差一大截。

我找了镇上所有的亲戚借钱。

叔伯们有的推说手头紧,有的干脆不开门。

最后我一个堂叔偷偷塞给我五百块,说:“丫头,你别怪叔,叔也没办法。”

我不怪谁,现在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好过。

可我爸的病等不起。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出来,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车来车往,心里空空的。我知道再过几天,医院就要停药了。我爸住的那间病房,每天都是钱。

我妈眼睛都快哭瞎了,每天坐在病床边,拉着我爸的手不撒开。

我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还安慰我妈:“没事,没事,老天爷不会收我的。”

可我知道,老天爷收人不看心情,只看你有没有钱。

那天晚上,一个叫孙嫂的媒婆找上门来。她在镇上是出了名的,专门给那些嫁不出去的大姑娘找下家。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

“美莲啊,”她拉着我的手,笑得很殷勤,“嫂子有个好事找你。”

她说的“好事”,就是让我嫁人。嫁到对岸去,嫁个俄罗斯男人。

“那家可有钱了,在镇上做木材生意的,”孙嫂使劲说好话,“小伙子长得也精神,就是……就是脾气糙了点。不过男人嘛,有点脾气才叫男人。”

我妈低着头,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不说话。

彩礼五万块,”孙嫂伸出五个手指头,“盖个房子都够了。

五万块。

我心动了。不是为我自己,是为我爸。

可我妈不同意。那天晚上,她关上门,和我爸商量了一夜。我隔着门板听见她说:“她爹,咱不能卖闺女。”

我爸咳嗽着,声音沙哑:“我不治了,出院,回家。

“爸!”我推开门,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你不能不治。”

我爸躺在床上,干瘦的手拉着我:“美莲,爸对不起你。”

“爸,我嫁。”我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害怕,“不就是嫁人嘛,嫁谁不是嫁。”

我妈哭得喘不上气,我爸闭上眼睛,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掉在枕头上。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爸哭。

答应了这门亲事后,我做梦都在想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孙嫂说他个子高,眼窝深,长得像外国演员。说得天花乱坠,可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结婚那天,我穿着大红棉袄,头上别着假花,被一群不认识的人推来搡去。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坐满了看热闹的人。

“看,那就是老毛子家的新媳妇。”

“长得还挺水灵的,可惜了。”

“听说那家伙脾气可大了,以前还打过人。”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然后,我看见了他。

郑高峯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件皮夹克,比他旁边的人都高出一大截。头发有点乱,下巴上留着胡茬,看起来不像新郎官,倒像是刚从工地上回来的。

他的脸很硬,五官很深,蓝灰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冷得像冬天的水。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周围的人都等着看热闹。

他也没敬酒,也没拜堂,直接走到桌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喝!”他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像打雷。

全场都安静了一秒,然后又热闹起来。

有人拉着他喝酒,他也不推辞,一杯接一杯,喝得面不改色。

我站在人群里,像一件摆在那里的东西,任人打量,任人评说。

我妈坐在角落里,红着眼睛,不敢看我。

我爸没来,他在医院里,刚刚做完透析,医生不让他出院。

我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那个喝得脸红的男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就是我以后的日子了。

02

酒席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被几个婆子推搡着进了洞房。屋里点着红蜡烛,贴着囍字,可看着就是没半点喜庆。

郑高峯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他看了我一眼,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

“你过来。”他说。

我磨蹭着走过去,心跳得厉害。

他捏住我下巴,让我抬起头,看着我的脸。他的眼睛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看不出喜怒。

“不装怕,你能嫁给我?”他又问了这句话,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

“怕成这样,也敢嫁?”他松开手,冷笑了一声,“行,你有胆。”

他从柜子里翻出那叠钱,扔在我面前。

“五万块,一分不少,数清楚。”

我没动。我知道那是五万块,也知道那是买我命的钱。

“我郑高峯说话算话,”他说,“你替我守好这个家,我不会亏待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但是,”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别打别的主意。有些东西,不该碰的,别碰。”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敢问。

他睡在床上,我睡在地上。背对着背,一句话没说。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他的呼吸声,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很多。想我爸的病,想我妈的眼睛,想这个陌生的男人。

我从被子里偷偷看过去,发现他也没睡着,手枕着脑袋,盯着天花板看。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我就醒了。我起来烧水做饭,手脚麻利地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个干净。

婆婆刘彩琴从里屋出来,看见我在厨房忙活,愣了一下。

“这么早?”她用半生不熟的中文问,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嗯,睡不着。”我低着头,继续揉面。

她把茶壶放在灶台上,坐在凳子上看着我,时不时说两句俄语,我一句也听不懂,只能赔着笑脸。

郑高峯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往桌上摆饭。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坐下来就开始吃。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心里想,这就是我的新生活了。

镇上的人在背后怎么说的都有。

说我钻钱眼里了,为了五万块把自己卖给老毛子。

说我妈心狠,卖闺女换钱。

说那老毛子脾气坏,我在他家肯定受罪。

这些话我都听过,可我不想听,也不想理。

日子是我自己的,路是我自己选的,咬着牙也要走下去。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平静,但也比我想象的要冷。

郑高峯早上出门,晚上回家,吃饭睡觉都闷不吭声。我要用俄语比划半天才能让他明白我的意思。

唯一好的是,钱到位了。

五万块彩礼,我妈拿去交了手术费。我爹换了肾,命保住了,虽然还在医院躺着,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我心里一颗石头总算落了地。至少这桩婚事,没白办。

可慢慢地,我开始发现一些不对劲的事。

郑高峯虽然天天早出晚归,但他在家的时间,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在算什么东西。

我好奇得不行,但又不敢问。他那张嘴一开口就没好话,我怕自讨没趣。

还有一件事让我心里犯嘀咕。

我们结婚不到半个月,木材厂的老板贾建平就上门了。

那天下午,太阳毒辣辣的,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门口来人,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年轻人。

那男人个子不高,梳着大背头,脸上带着笑,但笑得不让人舒服。

“你就是郑高峯的媳妇?”他上下打量我,眼神在我身上转了两圈,笑得意味深长,“年轻啊,漂亮。”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低下头没说话。

我姓贾,是木材厂的,”他说,“跟你男人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他不在家?

“去镇上了。”

“哦,”他点点头,眼睛四处看,好像在看什么东西,“这院子布置得不错啊,郑老板就是会享福。”

他东拉西扯了一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最后看了我一眼,说:“你男人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事?”

我这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他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清楚,”我说,“他天天在外面,我也不问他。”

“嗯,也是,”他笑了笑,“你一个女的,也不懂这些。”

他领着人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房子,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个院子,怕是藏了好东西吧。”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这人看着就不像好人,郑高峯怎么会跟这种人做生意?

可我也知道,有些事不能问,也不会有人告诉我。

我只是嫁过来的,不是亲人,不是爱人,只是个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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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嫁给郑高峯的头一个月,我就像个透明人。

他在外面是一副样子,回了家又是一副样子。

在别处,他喝酒划拳,嗓门大得像打雷,笑起来震得耳朵响。

跟我单独待着的时候,却沉默得让人发闷。

有时候他坐在那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试着跟他说话,打听家里的事,他要么不搭理,要么就拿眼睛瞪我一眼,我立马缩回来。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跟他亲近。我只是想知道,这个男人心里到底装着什么事。

日子一天一天过,秋去冬来,天气越来越冷。

我爸出院了,身体还在恢复,但总算能下地走路了。我妈打电话叫人捎话来,说我爸想见我。

我心里头一酸,想去看看,又不敢开口找郑高峯要路费。

我偷偷攒钱,卖了些自己做的鞋垫,凑了十几块车票钱,准备找个日子回去一趟。

可还没等我动身,那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夜里,雪下得很大,郑高峯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把火生得旺旺的,坐在炕上纳鞋底。

外头一片漆黑,只有狗叫声不时传进来,我听着心里有点发毛。

快到半夜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我吓了一跳,放下手里的活儿,悄悄往窗口看。

外头有两个人影,正猫着腰往院子里摸。

我心脏砰砰跳,想去关门,腿却软得迈不动。

那两个人影走到屋门口,开始撬锁。锁子磕了两下,咔嚓一声开了。

我吓得大气不敢出,攥着剪刀退到墙角。

门被推开,一股寒气灌进来。

我举起剪刀正要喊,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大吼。

是郑高峯的声音。

他像一头疯牛一样冲进来,手里拎着一根铁棍,照着那两个人劈头盖脸打了下去。

那两个人反应也快,一个往外跑,一个就地一滚,躲过一棒子。

“跑什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郑高峯在后面追,声音大得像要把房顶掀翻。

院子里传来一阵拳脚声,紧接着是惨叫声。

等我壮着胆子走出门,那两个人已经跑没影了。郑高峯站在雪地里,喘着粗气,铁棍上沾着血。

“你没事吧?”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还是冷冷的,但语气里透着点担心。

“没……我没事。”我摇摇头,手还在哆嗦。

“进屋去,锁好门。”他说着,把手里的铁棍往地上一摔,也跟了进来。

屋里一片狼藉,暖壶打碎了,我纳的鞋底也掉在地上,沾了脏水。

他坐下来,点了一支烟,闷闷地抽。

“那些人是谁?”我小声问。

他没回答,看了我一眼,说:“以后天黑了就别出门,好好待在家里。”

“我问你是谁?”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生意上的仇家。”

“仇家?”我心里一紧,“你的生意是正经生意吗?”

他抬起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

“我这生意,没那么简单。”他顿了顿,“你嫁都嫁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从那以后,我心里就多了一根刺。

郑高峯到底在做什么生意?贾建平跟他是什么关系?那天来撬门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咬着我,让我吃不下,睡不着。

我试着去观察他,去注意他的一举一动。慢慢地,我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手上有伤,不是干活磨出来的,是打架留下的。他每天带回来的东西,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一包东西,包得严严实实的。

还有那个木匣子。他每天晚上都要拿出来看一会儿,放在手里摸了又摸,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有一天,他出门忘锁柜子了。我犹豫了一下,忍不住打开了那个木匣子。

里面是一张照片,已经泛黄了。照片上两个男人,一个中国人,一个俄罗斯人,站在一棵老榆树下面,看起来关系很好。

还有一份合同,纸都发白了,上面画着什么林地的图,我看不太懂。

最让我在意的,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家父遗物,勿动。落款是“贾建平”。

我脑袋嗡的一声,愣在那里。

贾建平?他爹的遗物?怎么会在郑高峯手里?

这时候,门突然响了。

我吓得一激灵,赶紧把东西放回去,锁好柜子。

“你在干什么?”郑高峯站在门口,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让我后背发凉。

“我……我帮你收拾东西。”我赶紧编了个谎。

他慢慢走过来,走到柜子前,看了一眼锁,又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

04

郑高峯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他没说话,可我总觉得他心里头什么都清楚。

我不敢多问,低着头假装在忙活,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你爹怎么样了?”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好多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他说完这三个字,就不吭声了。

我又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个贾老板……跟你是什么关系?”

他手里的烟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觉得,他对你的事挺上心的。”我把那天贾建平上门的事说了。

郑高峯的脸色变了变,眉头皱了起来。

“他来找过你?”

“嗯,说你不在家,在东拉西扯的,问你在忙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掐灭了,声音沉沉的:“他要是再来,别让他进屋。”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听我的就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心里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就没再追问。

可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那份合同,那张照片,还有贾建平那句“藏了好东西”,这里面肯定有事。

我想着找个机会再去看看那个木匣子,可从那以后,郑高峯把柜子锁得更严实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可我心里明白,这平静是装出来的。

每次风吹草动,我都竖着耳朵听动静。每次郑高峯回来晚了,我都担心他是不是去打架了。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问了他一句:“你跟他,是仇家吧?”

他没回答,只说了句:“别掺和。”

我心里头装着事,吃不香,睡不着,人也瘦了一圈。

我妈托人带话过来,说我爸想我了,让我有空回家看看。我攒了点钱,买了车票,跟我婆婆刘彩琴说了一声就回了娘家。

我妈见到我,抱着我哭了一场,说我瘦了。我爸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问我在夫家过得好不好。

我笑着说:“挺好的。”

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在家里住了两天,我又赶了回去。走的时候,我妈往我包里塞了十几个鸡蛋,还有自己腌的咸菜。

回到那个院子的时候,天色已晚。郑高峯还没回来,婆婆也不在。

我把东西收拾好,刚要去做饭,突然听见门口有动静。

贾建平又来了。

这次就他一个人,穿得板板正正的,脸上挂着笑。

“郑老板的媳妇回来了?回娘家了?”他笑眯眯地问。

我点点头,没敢多说。

他往屋里看了看,像是确认郑高峯不在家。

“他今天有事,去镇上了,”我说,“你要是有事,等他回来再来说吧。”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就是想来看看你。你嫁过来这么些日子了,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吧?”

“习惯。”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就好,那就好。”他点点头,眼睛还在屋里瞄,“你男人,最近挺忙的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生意上的事,有时候就得忙,”他说,“不过啊,有些事忙过头了,容易出事。

这话听着像关心,又像警告。

我心里正琢磨着,他又开口了:“你们家那个柜子里,是不是放着个木匣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都白了。

“你说什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没什么,随便问问。”他笑了笑,“我就觉得吧,有些东西,放在不该放的地方,容易惹麻烦。”

他说完就走了,走之前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我关上大门,靠在门板上,心砰砰跳个不停。

贾建平知道那个木匣子。他还知道那东西在郑高峯手里。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不对。郑高峯跟贾建平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就在我心烦意乱的时候,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郑高峯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我一脸慌张的样子,眼神一沉。

“怎么了?”

“贾……贾建平刚才来过。”我吞吞吐吐地说。

“他来做什么?”

“他……他问起你柜子里的木匣子。”

郑高峯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

“他摸了你的柜子?”

“没有,他问了。”我赶紧解释,“他说有些东西放在不该放的地方容易惹麻烦。”

郑高峯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就直说了。贾建平他爹,是害死我亲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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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你说什么?”

“他爹,是害死我爹的人。”郑高峯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脑子嗡嗡响,乱成一团麻。

你爹不是……

“那是我继父,”他打断我,“我亲爹是中国人,做木材生意的。贾建平他爹跟我爹合伙做生意,骗我爹签了一份合同。合同上说好的分成,结果他爹把货都吞了,让我爹背了一身债。”

“我爹气不过,去找他理论,两人打了一架,”郑高峯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我爹从楼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人没了。”

“当时没人作证,没人看见,贾建平他爹说是我爹自己不小心摔的。这事就糊里糊涂过去了。”

那个木匣子里,是我爹留下的合同和照片,就是证据。

我听完,浑身都在发抖。这个秘密太大,太沉了。

“那你娶我……”

“我是需要的,”他直截了当地说,“我需要一个明面上的家,需要一个正儿八经过日子的人。这样我才方便在这边查我爹的事。我娶你,各取所需。”

他心里早有打算,我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棋子。

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我不是卖给了丈夫,是卖给了仇人的棋盘。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我抬起头问他。

“我查了很久了,”他说,“贾建平他爹虽然死了,但当年的账本还在。我拿到那个账本,就能证明是他爹害死的。”

“账本在哪儿?”

“在贾建平手里,”他说,“他把他爹的账本藏在一个地方。我已经找了三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坚定。

“那你让我做什么?”我问。

“什么都别做,”他看着我说,“你就好好做你的郑太太。其他的事,我来办。”

可我能安心当这个“郑太太”吗?

第二天一早,郑高峯出门去了。我收拾完屋子,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就在这时候,何昕磊来了。

他是边防站的战士,以前帮我们家拉过柴火,跟郑高峯是朋友。他站在门口,穿着军大衣,笑呵呵的。

“嫂子,高峯哥在家不?”

“不在,去镇上了。”

“哦,”他挠挠头,“那你帮我给他说一声,贾建平那边这两天动静不小,好像有批货要出手,让他这两天别出门。”

我心里一紧,连忙问:“什么货?”

“木材吧,应该是走私的,”何昕磊压低声音,“贾建平这个人,手不干净着呢。”

何昕磊走了,我却像踩在棉花上,心里空落落的。

原来,贾建平不仅害死了郑高峯的亲爹,还在走私?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又想起那晚撬门的两个人,想起贾建平那阴恻恻的笑,想起郑高峯说的话。这一切都连起来了。

贾建平想弄死郑高峯。

他想得到那个木匣子。

我越想越害怕,可我心里明白,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稀里糊涂的了。

既然上了这条船,我就得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那天晚上,郑高峯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做饭。

“何昕磊来过了,”我说,“他说贾建平那边有批货要出手,让你小心点。”

郑高峯点点头,没说话。

“你是不是在查他走私?”我问。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的?

“我自己猜的。”

他沉默了一下,说:“贾建平不光走私,他爹当年也干过同样的事。”

他像是在跟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桌子上,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件一件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