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死的那天,罗博涛正跟别的女人在酒店办婚宴。
我赶到医院时,我妈已经跪在太平间门口,膝盖磕在瓷砖上,一声不吭。
我爸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骑着电动车去了那家酒店,在马路对面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回家,头发白了一半。
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包压扁的烟,吸完了最后一根,然后站起身,把工具箱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01
我姐叫宋艺婷,比我大两岁。从小她就让着我,好吃的留给我,挨打替我扛。村里人都说,这丫头心软,将来要吃亏。
她跟罗博涛是相亲认识的。
那时候罗博涛在镇上开了家建材店,人长得周正,说话也客气,见了我爸妈就喊叔叔阿姨,嘴甜得很。
我妈当时还跟我爸说,这小伙子靠谱,闺女跟他错不了。
结婚那天,我姐穿着大红嫁衣,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爸送她上车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上却说:“好好过日子,别委屈自己。”
谁能想到,这句“别委屈自己”,她记了八年。
婚后头两年,日子还算太平。罗博涛的建材店生意越来越好,我姐在幼儿园当老师,两人各忙各的,周末还能一起出去吃个饭。
可日子久了,问题就露出来了。
我姐一直没有怀孕。
头两年家里还劝别着急,第三年罗博涛他妈坐不住了,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后来还专门从老家跑来住了一个月,明里暗里说我姐“肚子不争气”。
我姐心里苦,但从来不说。她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她是宫寒,调理调理就好。可喝了两年中药,肚子还是没动静。
罗博涛表面上说“不要紧”,可私下里越来越冷淡。开始是晚回家,后来彻夜不归。我姐问他去哪了,他就说是应酬,嫌她管得多。
那段时间我正跟着车队长跑长途,一个月也回不了几趟家。我姐打电话来从不诉苦,只问我吃得好不好,路上冷不冷。
直到有一次我临时回家拿东西,才发现问题严重。
那是个夏天的下午,我推开门,看见我姐坐在客厅地上,头发乱糟糟的,脸肿了一大块。地上摔碎了一个碗,粥洒了一地。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是自己摔的。我不信,又问是不是罗博涛打的。她不吭声,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去建材店找罗博涛理论。他一见我就笑,说:“小志,你姐那是不小心摔的,你别瞎想。”
我说:“你要是敢动我姐一根手指头,我饶不了你。”
罗博涛还是笑,递了根烟过来,说:“一家人,说那些干嘛。”
我没接烟,转身走了。从那以后我每次回家都多住两天,看看我姐有没有受欺负。
可我还是没能护住她。
02
我姐有个闺蜜叫邓心怡,在镇上卫生院当护士。两人从小学就认识,关系比亲姐妹还亲。
我姐出事那天,是邓心怡第一个赶到现场的。
那天是星期五,天气很好,太阳很大。我姐上午还去超市买了菜,回家的路上碰见邻居,还跟人有说有笑的。
中午十二点多,邓心怡给我打电话,声音发抖:“小志,你快回来,你姐……你姐出事了。”
我那时正在外地卸货,一听这话,方向盘都握不稳了。我让副手替我开车,自己打了好几个电话才问清楚。
我姐从八楼跳了下来。
她穿着结婚时的那件红裙子,手上戴着结婚戒指。那个戒指罗博涛买了七年了,她一直戴着,从来没摘过。
警察在阳台地上找到了她的手机,屏幕上还有没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是我,内容是:“小志,姐这辈子,活得窝囊。”
后来邓心怡告诉我,那天上午我姐出门买菜时,路过罗博涛的建材店,看见门口贴了大红的“囍”字,店里挂着罗博涛和那个女人的结婚照。
那个女人叫薛佳怡,比罗博涛小六岁,离过婚,带着一个儿子。她在镇上开了家小服装店,跟我姐算是认识。
我不知道我姐当时站在那家店门口想了些什么。邓心怡说,有人看见她在店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家后,她洗了澡,化了妆,穿上那件红裙子,坐在阳台边上抽了一根烟。她平时不抽烟的。
邻居听见她打电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妈,我累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赶到医院时,遗体已经送到了太平间。我妈跪在门口,哭得说不出话来。我爸站得远远的,不肯靠近。
我掀开白布看了一眼。我姐的脸很安详,嘴角还带着一点红,是口红的颜色。她化了很漂亮的妆,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邓心怡在旁边哭得直哆嗦,说:“她怎么就这么傻……”
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我姐已经吃了半年的抗抑郁药。她不敢告诉我妈,怕她担心。又不敢告诉罗博涛,怕他说她“装病”。
只有邓心怡知道。每个星期陪她去拿药,看着她把药藏进衣柜最里层。
我蹲在太平间门口,看着天花板发呆。我爸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吧,回家处理丧事。”
那天下午,罗博涛的婚宴照常举行。
有人给他打电话说了我姐的事,他没接。
后来薛佳怡发了条朋友圈:“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祝我老公万事顺心。”
我看见那条朋友圈时,差点想冲过去砸场子。我爸拦住我说:“先把你姐安葬了再说。”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村里人都来了,幼儿园的同事也来了,孩子们画了很多画,放在我姐的灵位前。我姐教了他们四年,每个孩子都喜欢她。
罗博涛没来。他只派了个伙计送了个花圈来,上面写着“沉痛哀悼”。
我妈看见那个花圈,像发了疯一样冲上去,一脚踢翻了。她指着那个伙计骂:“你回去告诉罗博涛,我女儿的命,我这辈子跟他没完!”
那伙计吓得赶紧跑了。
下葬的时候,我爸亲手往棺材上撒了三捧土。他的手在发抖,但表情很平静。
那天晚上回家,我爸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我姐的照片,一言不发。我妈躺在我姐的床上,抱着她的枕头哭了一整夜。
我睡不着,去我姐的房间收拾遗物。她的衣柜很整齐,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抽屉里的东西也不乱,全部分门别类放好。
在床垫底下,我翻出一个笔记本。
03
那是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有些旧了,边角都磨毛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一页的日期是七年前,刚结婚不久。
“今天搬进了新家,他跟我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我很高兴,希望这辈子都能跟他好好过日子。”
后面的内容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一天写好几页,有时候隔好几个月才写一次。
翻到第三年的时候,字迹开始变了。原先工工整整的,后来变得潦草,有些地方还有水渍的痕迹,像是哭着写的。
“他又很晚才回来,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倒头就睡。我跟他说话,他嗯了一声就没下文了。我觉得他越来越不爱跟我说话了。”
“今天他妈来家里,又催我要孩子。我很难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坐在旁边玩手机,一句话都没帮我说。”
我翻到后面,越看心里越堵。
“我发现他手机里有别的女人的照片。我问他,他说是客户。我不信,可他发了好大的火,摔了碗,还把门踹坏了。我很害怕。”
“今天去医院拿药,医生说我的情况比以前更严重了,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我不敢告诉他,更不敢告诉妈。我怕他们担心。”
中间有好几页都被撕掉了,只剩下一小截纸根。我不知道她写了什么,又为什么要撕掉。
最后十几页,字迹几乎辨认不出来了。
“那个女人今天来家里了。他带她回来的,让她住进客房里。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只是想多交个朋友。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那个女人开始用我的东西了。我的梳子,我的洗发水,我喜欢的那个杯子。她说她想买同款,我说那是我结婚时朋友送的,她笑了笑。”
“今天是我生日。他忘了。那个女人却送了我一条围巾,说以后的生日她都会记得。我觉得很难受。”
“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说是我自己想多了。我想多了吗?”
“昨晚我听到他们在隔壁房间说话。那个女人说如果她能生,他会不会娶她。他说会。我听见了。”
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窗外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把日记本合上,塞进外套口袋里,走出房间。爸妈已经回自己屋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桌上摆着我姐爱吃的水果。
那一夜我没睡,翻来覆去地想,我姐到底忍了多少委屈。
第二天清早,我去了邓心怡家。
04
邓心怡住在镇东头的自建房里,两层的楼房,门口种了一排月季。我到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收衣服。
一看见我,她眼睛就红了。
“小志,坐吧。我该早点告诉你们的。”
我说:“心怡姐,我姐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说:“你姐找过我很多次。每次都哭,说罗博涛变心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邓心怡告诉我,我姐发现罗博涛出轨是在三年前。
那天我姐去建材店送饭,在店里看见薛佳怡坐在罗博涛的办公椅上。她穿着一条很短的裙子,化了浓妆,看见我姐进来也不起来。
我姐把饭盒放在桌上,罗博涛说:“这是新来的业务员。”
我姐点点头,转身走了。她认识薛佳怡,在同一排街上开店,以前打过几次照面。
从那之后,薛佳怡就经常出现在店里。
有时候是来谈业务,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喝杯水就走。
后来我姐再去送饭,就看见薛佳怡碗里也有一份。
“她忍了很久,”邓心怡说,“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去找薛佳怡谈话。她说愿意离婚,只要罗博涛给她一个交代。薛佳怡说,交代?你死了我就交代。”
我听得心里直冒火。
“还有更过分的,”邓心怡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一次,你姐回家早了,撞见他们两个……她当时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出去了。晚上罗博涛回来,跪下求她说只是喝醉了。你姐信了。”
“他们转账记录多得很,”邓心怡说,“光是去年一年,罗博涛就给她转了二十多万。你姐管家,但罗博涛的钱从来不去她那里。后来你姐偷偷记了账,想告他转移婚内财产。”
我问她,那些证据还有没有。
邓心怡走进里屋,翻了好一会儿,拿出一个U盘。
“这是你姐半年前给我的。她说怕自己哪天想不开,有些事就说不清了。让我在她死后,把这些东西给你们。”
我接过U盘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插进电脑,里面是几十段聊天记录和几段录音。
聊天记录是罗博涛和薛佳怡的微信对话。从三年前开始,清清楚楚。
“她什么时候才肯离?我等不了了。”
“再想想办法,她死拖着也没用。你有离婚证据就快找。”
“我查过了,这种诉讼很麻烦,她要是一直不同意,你很难离。除非有过错。”
“那我们就创造一个过错。”
后面还有更多。他们商量着怎么把我姐逼到绝路,怎么让她主动提离婚,怎么转移财产。甚至还有一段,薛佳怡问:“要是她死了呢?”
罗博涛回:“那倒省事。”
我把电脑合上,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邓心怡递了杯水给我,说:“你姐想报警,但她怕。她怕报了警,罗博涛更恨她。她怕自己扛不住。”
那天我回家后,把U盘给了我爸。我爸坐在沙发上,一个字都没说。他把U盘插进电视机,看了整整三遍。
看完之后,他说:“去把你妈叫过来。”
05
那几天,家里气氛很沉重。
我妈听了录音之后,整个人像老了十岁。她坐在我姐的房间里,抱着那件红裙子,一遍一遍地摸着。
我爸没说什么话,每天起早贪黑地出门。我以为他是去散心,后来才知道,他骑着电动车跑了整个镇,挨家挨户地去打听。
他去建材店附近的早餐摊问,去罗博涛的邻居家问,去他以前的工友那里问。每找到一个愿意说话的人,他就拿出笔记本,一笔一笔地记。
有人告诉他,薛佳怡的儿子其实是罗博涛的。
有人告诉他,罗博涛早就把建材店转到薛佳怡名下了。
还有人告诉他,我姐死前一周,罗博涛找过律师,问怎么离婚才能不赔钱。
我爸把这些人证、物证全部整理出来,拿给了律师看。
律师姓赵,四十多岁,在镇上开了十几年律师事务所。
他看了材料之后,沉默了很久,才说:“宋叔,这些证据确实能证明罗博涛婚内出轨、转移财产,但刑事上很难追责。最多是民事赔偿。”
我爸说:“我不要钱。”
赵律师叹了口气:“我知道您想要公道。可法律有时候就是这么个情况。”
我爸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走出了律师事务所。
那天晚上,家里气氛更压抑了。
我妈说:“打官司打不了,那我们还能怎么办?”
我爸没接话。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根烟。抽完之后,他把烟头摁灭,说:“等。”
这个“等”,一等就是大半年。
这段时间里,罗博涛和薛佳怡光明正大地过日子。薛佳怡很快就怀了孕,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罗博涛逢人就炫耀,说自己马上就有儿子了。
我听村里人传话,说薛佳怡去产检都是罗博涛陪着,每次去都发朋友圈。
我妈听到这些,饭都吃不下,又瘦了一圈。我爸反而越来越平静,每天照常吃饭、睡觉、出门遛弯。
我知道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薛佳怡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
罗博涛高兴坏了,满月酒摆了三十桌,街坊邻居都请了个遍。
他还在朋友圈发了视频,配文写着:“感谢老婆,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
我刷到那条视频的时候,差点把手机摔了。
满月酒之后,罗博涛开始筹备百日宴。这回排场更大,包了镇上最好的酒店,打算请五十桌。
消息传出后,我妈坐不住了。她和我爸商量:“要不咱们也去?”
我爸说:“去。”
“去干什么?”
“去喝喜酒。”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平静。可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
06
百日宴那天,我爸妈一早就起来了。
我妈翻出压箱底的红旗袍,穿上在镜子前照了又照。那是我姐结婚那年给她买的,只在婚礼当天穿过一回,后来一直舍不得穿。
我爸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打上发蜡,穿上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夹克。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件夹克脱了,换上了结婚二十周年时我妈给他买的黑西装。
我站在门口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爸,妈,你们真要……”
“去。”我爸头也不回,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U盘,装进西装内兜。又拿出一叠纸,是我姐遗书的复印件,折好,放进了另一个兜里。
我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我姐小时候的照片。她抽出一张放进包里,说:“让你姐也看看,他儿子长什么样。”
临出门时,我爸突然说:“等等。”
他走进厨房,从抽屉里翻出半块馒头,用塑料袋包好,揣进兜里。
“我怕到时候饿。”
我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来话。
我们打了辆车赶到酒店时,已经快十二点了。酒店门口停满了车,红灯笼挂了一排,满眼都是喜气。
宴会厅里坐满了人。罗博涛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薛佳怡抱着孩子坐在主席台上,穿着一件绣花的红裙子,笑得很灿烂。
我爸妈站在大厅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我妈往里看了一眼,嘴唇抖了抖,没说话。我爸把手搭在我妈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走。”
他走在前面,我妈紧随其后,我跟着后头。我们三个穿过人群,走到主席台前。
最先注意到我们的是薛佳怡。她本来在逗孩子玩,抬头看见我们,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她赶紧低头,假装没看见。
罗博涛还在隔壁桌敬酒,端着酒杯跟人碰杯。有人认出了我爸,低声说了句什么,罗博涛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宋叔,婶子,你们……来了。”他干笑了一声,话都说不利索。
我爸没理他。他走到主席台前,看着薛佳怡怀里的孩子,说:“这孩子长得像他爸。”
薛佳怡把孩子抱得更紧了,没敢接话。
我妈站在旁边,手伸进包里,摸出了那个旧信封。她抽出我姐的照片,放在桌上,说:“艺婷也来了。”
“满月酒的时候没来成,百日宴,咱们得补上。”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可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我们看。
我爸从西装内兜里掏出U盘,看了看我妈。我妈点了点头。
他走到音响前,把U盘插了进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