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50年，长安太极宫。
李世民驾崩的丧钟还在长安城上空回响，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域，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撕下了“归顺”的面具。
这个人叫阿史那贺鲁，西突厥的叶护（部落首领）。
他原本是西突厥内部的败军之将，带着三千残部逃到大唐，被李世民封为瑶池都督，安置在天山以北。按说这待遇够意思了——一个败军之将，大唐不仅收留你，还给你官做、给你地盘。
但贺鲁的算盘不是这么打的。
他表面上对唐朝感恩戴德，暗地里却在吞并周围的西突厥部落，壮大自己的实力。李世民活着的时候他还不敢造次——毕竟“天可汗”三个字不是白叫的【前文已述】。但李世民一死，贺鲁立刻露出了獠牙。
他自立为沙钵罗可汗，统一西突厥各部。永徽二年（651年），贺鲁公开反叛，攻陷庭州（今新疆吉木萨尔） 。
消息传到长安，新登基的唐高宗李治——那个在父亲病榻前跟武媚娘眉来眼去的年轻人【前文已述】——脸色铁青。
先帝刚走，你就反
李治虽然性格软，但“大唐的威名”这种事，他比谁都上心。
永徽三年（652年），他派左武卫大将军梁建方、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率五万骑兵讨伐贺鲁。唐军在处月部斩杀五千人，俘获六十多个酋长。但贺鲁的主力并未受损——这一仗，只是挠了挠痒痒。
永徽六年（655年），李治派出了老将程知节（就是《隋唐演义》里的程咬金）。程知节率军出征，也取得了一些战果，但内部出了问题——副将王文度嫉妒程知节的功劳，假传圣旨，导致错失战机。大军无功而返。
两战皆败，贺鲁的气焰更加嚣张。西域各国一看：大唐也不过如此嘛——纷纷倒向贺鲁。丝绸之路被掐断，西域商路几乎瘫痪。
李治坐不住了。
显庆二年（657年），他做了一个决定——换帅。把程知节撤了，换上一个五十九岁的老将，苏定方。
苏定方是谁？
贞观四年（630年），他跟着李靖打东突厥，在阴山一战中率两百骑兵直捣颉利可汗的牙帐【前文已述】。那一战，他亲手斩杀了颉利可汗的女婿。后来征高句丽、平百济，他“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 。
这个人，这辈子就是来“灭国”的。
李治任命苏定方为伊丽道行军大总管。北路由他率领唐军及回纥兵共一万余人，从金山（阿尔泰山）北面出击。南路由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招集西突厥旧部，两路夹击。
一万多人，去打贺鲁的十万大军。
这个兵力对比，放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但苏定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这一辈子，打的都是以少胜多的仗。
显庆二年（657年）冬，苏定方率军推进到曳咥河（今新疆额尔齐斯河）西岸。
贺鲁闻讯，率十万大军迎战。
十万对一万，十倍的兵力差距。贺鲁的战术很简单——围。他把十万大军分成三路，从正面和两翼同时包抄，想把苏定方的一万人一口吞掉。
苏定方呢？
他没有跑，也没有慌。他下令步兵在平原上摆开阵型，手持长矛，正面迎敌。骑兵分为两翼，伺机而动。
贺鲁的三路大军轮番冲击。突厥骑兵的冲锋确实凶猛，但唐军的步兵方阵纹丝不动。长矛如林，突厥骑兵冲了几次都冲不进去。
三次冲锋，全被挡了回去。
苏定方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观察到贺鲁的骑兵三次冲锋之后，气势已衰，阵型开始散乱——于是下令骑兵从两翼包抄。
唐军骑兵如两把尖刀，从侧后插入了突厥大军的腹部。
“鏖战三十里” 。这一战，唐军斩俘数万人。贺鲁带着残部向西逃窜。
曳咥河之战，是唐灭西突厥的决定性一役。
打赢了曳咥河，按正常人的逻辑——该休整了吧？将士们疲惫不堪，天寒地冻，大雪纷飞。
苏定方不。
他对诸将说了一句话：“贺鲁现在慌不择路，正是擒拿他的最好时机。如果等他逃远了，再追就来不及了。”
于是，唐军在大雪中昼夜兼程，追了整整二百多里。
追到贺鲁的牙帐时，贺鲁正在和诸将饮酒——他以为唐军不会冒着大雪追来。结果唐军从天而降，贺鲁的部众“四散奔逃” 。
贺鲁带着儿子咥运，继续向西逃窜。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逃到石国（今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 。
苏定方派副将萧嗣业率军追击。
贺鲁跑到石国城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石国城主直接把贺鲁父子绑了，交给了萧嗣业。
西突厥汗国，就此灭亡。
从657年出征到658年擒获贺鲁，不到一年。苏定方用一万兵力，打垮了十万突厥铁骑，追了三千多里，生擒了敌国可汗。
显庆三年（658年），贺鲁被押到长安。
李治在太庙举行了隆重的献俘仪式。满朝文武看着跪在地上的贺鲁，想起几年前他攻陷庭州时的嚣张，再看看他此刻的狼狈——什么叫“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就是。
李治没有杀贺鲁。这个人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一个亡国的可汗，比一只拔了牙的老虎还不如。贺鲁被赦免后不久，病死于长安。
西突厥的最后一任可汗，死在了长安的宅院里。
仗打完了，但治理才刚刚开始。
李治干了一件李世民没来得及干的事——在西突厥故地正式设立行政机构。
他下令：分西突厥故地置昆陵、濛池二都护府。昆陵都护府管辖五咄陆部落（西突厥的左厢），濛池都护府管辖五弩失毕部落（西突厥的右厢）。
两个都护府都隶属于安西大都护府。唐朝还在碎叶川以西地区设置了都督府和州，西境直抵波斯。
从阿尔泰山到咸海，从伊犁河谷到碎叶城——全都插上了大唐的旗帜。
安西都护府从西州迁到了龟兹（今新疆库车）。碎叶城后来成了安西四镇之一——传说大诗人李白就出生在那里。
一
唐灭西突厥之战，是唐朝统一西域的最后一战。
从贞观年间开始，唐军先后灭高昌、平焉耆、破龟兹——到显庆二年苏定方擒获贺鲁，前后近二十年。
这场战争的胜利，意义远不止“灭了一个汗国”。
第一，丝绸之路全线打通。西突厥控制西域数十年，商路被阻断。贺鲁一灭，从长安到波斯，商旅畅通无阻。
第二，西域正式纳入大唐版图。此前的羁縻统治变成了直接管辖。安西都护府成为唐朝统治西域的桥头堡。
第三，突厥汗国彻底消亡。东突厥灭于630年，西突厥灭于657年。曾经称霸草原的突厥汗国，就此退出历史舞台。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是657年冬天曳咥河边的那场决战——一万唐军步兵用长矛挡住了十万突厥骑兵的三次冲锋，然后骑兵从两翼包抄，把敌人打得溃不成军。
苏定方用这场仗告诉天下人一件事：大唐的威名，不是靠嘴说的，是靠刀砍出来的。
贺鲁死了，西突厥亡了，丝绸之路通了。
而那个五十九岁的老将苏定方，打完这一仗之后，又去灭了百济、征了高句丽。
他这一生，灭了三个人家，活捉了三个国王。
史书上管这种人叫什么？叫 “灭国专业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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