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的午后,我蹲在出租屋门口择菜。

巷子里积水还没退,空气里全是土腥味。

儿子程浩从远处跑来,路面上溅起水花,他手里举着一张纸,吼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妈!录取了!清华!”

我手里刚掰断的豆角掉在地上。

身子像被钉子钉住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就在二十分钟前,我收到一条消息。

是儿子班主任李秀英发来的。

“程浩妈妈,对不起,我没能帮您瞒住……”

最后那条消息停在“我从东门大桥跳下去,就什么都结束了”。

我抬起头,看见儿子站在我面前,笑得像朵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妈,你怎么了?”

程浩把通知书递到我眼前,纸张在我面前晃。

我接过那张纸,手在抖。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还有儿子的名字。

我该高兴的。

这些年,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扫大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图什么?

不就图儿子有出息吗。

可我真的高兴不起来。

妈,你脸色好差。”程浩凑过来看我,眉头皱起来,“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我没说话。

手机被我攥在手里,屏幕已经黑了。

那条消息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忘。

“你先把通知书收好,去给你爸打个电话。”我说。

声音都变了调。

程浩看我一眼,没多想,转身跑进屋。

我蹲在原地,手指头按了好几次才解开手机锁。

翻到李老师发来的消息,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后,就没下文了。

我试着拨回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心里像揣了块石头,越来越沉。

我站起来,腿都软了。

屋里的程浩正拿着手机给他爸报喜,声音都高了八度:“爸!我考上了!清华!”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笑得那么开心,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他的班主任可能已经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学校家长群。

群里已经炸开锅了。

“听说了吗?李老师出事了!”

我刚才从东门大桥过,看见好多警察,说是有人跳河了。

天哪,是李老师吗?真的假的?

“我老公在派出所,说刚接到报警,桥上有个女的跳下去了,身上穿着老师的制服。”

“她是不是就是咱班的班主任?”

我盯着屏幕,眼前一黑。

程浩打完电话,走过来:“妈,我爸说晚上请客,咱们去下馆子!”

我抬头看他,张了张嘴。

妈,你到底怎么了?”他凑近了看我脸色,“你哭了?

我摸了一下脸,手背上湿湿的。

“没事,妈有点累。”我使劲挤出一个笑,“你出去玩吧,妈躺一会儿。”

“那你别做饭了,我出去买点。”他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妈,开心点,我考上清华了!”

说完就跑了出去。

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靠在那儿,身子往下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机又震。

是学校后勤组的老师发来的:“李秀英老师今天下午从东门大桥跳下去了,目前正在打捞。学校紧急通知,各班班主任请尽快联系家长,安抚学生情绪。”

我倒吸一口凉气。

儿子刚才的笑声还回荡在屋里。

他怎么笑得出来呢。

02

我从来不知道,从我家到东门大桥要骑这么久的车。

租别人的电动车,手把都是晃的。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李老师的脸。

那个瘦瘦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

每次家长会,她都是最后一个走的。

我在门口等她,她就拉着我说:“程浩这孩子聪明,但心理压力大,你们做家长的多给他松松绑。”

我心里想的是,松什么绑,不逼哪来的出息。

嘴上笑着说:“晓得了晓得了,谢谢李老师。”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真不是人。

桥头已经拉了警戒线,好多人在那围观。

警察、救护车、还有电视台的。

我挤到前面,看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在桥下打捞。

有人认出我:“这不是程浩他妈吗?你儿子考上清华了?”

我没理她。

眼睛盯着桥下。

水面浑浊,什么都看不见。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是李老师的丈夫,我在家长会上见过。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大哥……

他抬头看我,眼睛都哭肿了。

“李老师她……”

“跳了。”他说,声音都是哑的,“就从那跳的。”

他指了指桥栏杆。

“为什么?”我问。

他又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她的遗书。”

我接过来,手还在抖。

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求你们放过我。”

里面只有一张纸,字写得很乱。

“是我没用,是我无能,我扛不住了。对不起,对不起。”

就这几句话。

她没留别的?”我问。

“没了。”他摇头,“她就是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连死都不肯多说。”

我在那陪着蹲了半天。

桥下一阵骚动,有人说打捞上来了。

我转过头,看见水面上浮出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身子。

侧过脸,还戴着那副黑框眼镜。

胃里翻江倒海,我站起来,捂着嘴跑到路边吐了。

吐完靠在电线杆上,眼泪就掉下来了。

为什么?

我翻出手机,又看那几条消息。

“对不起,我没能帮您瞒住……”

瞒住什么?

我问自己。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儿子那天晚上在房间里偷偷哭。

还有他书包里那张揉皱的纸。

“李老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是什么意思?

我攥紧手机,往回走。

电动车骑得飞快。

一进门,程浩正在屋里看电视,手里还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

“妈,你回来了!快来看,这个通知书做得真好看!”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儿子,妈问你点事。”

“嗯?”

“你和李老师……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程浩的笑僵住了。

就那么一瞬间,但他没逃过我的眼睛。

“没什么事。”他低下头,“她是我班主任,还能有什么事。”

“那你书包里那张纸条是怎么回事?”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的光一下子灭了。

“妈,你别问了。”

“我必须问。”

“你别问了!”他突然吼道,把通知书拍在桌上,“我不想说!”

然后跑进房间,把门摔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心跳快得不行。

他从来没这样发过火。

李老师,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我儿子身上,发现了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那晚我一夜没睡。

程浩也不出来吃饭。

我把饭端到他门口,敲了敲门,没回应。

“儿子,出来吃点东西。”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几下。

“再说一遍,我饿了会出来吃。”

声音闷闷的,带着被子蒙着头的味道。

我没再逼他,把饭放在门口,自己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播的是本地新闻。

画面一闪,出现东门大桥的镜头。

“今日下午,我县东门大桥发生一起跳河事件,死者为当地一名中学教师,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

我赶紧把电视关了。

又是一阵沉默。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程浩的好友张浩发来的消息。

“阿姨,程浩是不是出事了?他今天给我发了条奇怪的消息,说‘对不起,都怪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给你说了什么具体的事吗?”

“没有,就那一条,然后就关机了。我跟他也打不通电话。”

“没事,阿姨来处理。”

我站起来,走到程浩门前。

“儿子,妈知道你没睡,你把门开开,咱们好好说说。”

等了半天。

“啪”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他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妈,我……”

“你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先进来。”我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到沙发上坐下。

他低着头,不说话。

“儿子,妈问你话,你要跟妈说实话。”

他点点头。

“李老师跳河了,今天下午。”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很大。

“你……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发了消息。”我把手机拿给他看,“她说对不起我,说她没帮我瞒住。”

程浩看着屏幕,嘴角开始抖。

“妈,我……”他吸了吸鼻子,“我对不起李老师。”

“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那天高考完,我……我去找她了。”

“去找她?”

“对。”他擦了一把眼泪,“因为我听说她要被学校处分了。我妈你说的没错,我考砸了。李老师平时对我最好,我觉得是我拖累了她。”

我愣住了。

你考砸了?你不是全县第二吗?

“那是成绩出来以后。”他低声说,“考试那天,我紧张,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全空着。出考场我就知道完了。”

“那你后来怎么……”

“李老师帮我找关系,重新算了加分项,还找了人写了推荐信。她跟别人说,程浩这孩子不考清华都可惜了。”

“那你……”

“妈,我骗了你。我的分数,不是自己考的。是李老师帮我打点关系弄上去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再说一遍?”

“李老师帮我……”他声音越来越小,“她认识县教育局的人,把我平时成绩报上去了,还帮我写了特殊贡献加分。我妈,不是我自己考的。”

我瘫在沙发上。

怪不得他收到通知书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怪不得他书包里藏着“对不起”的纸条。

“妈,我不是故意的。”他哭出声来,“我只是……我太想让你高兴了。你每天天不亮就去扫大街,我爸一年到头在外头打工。你们全都指望我,我不敢让你失望。”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李老师……她是……”

“我不知道。”程浩摇头,“我真的不知道她会去死。”

04

儿子的话像一盆冰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原来我每天省吃俭用供他上学,到头来,成绩不是他自己考的。

我想骂他,想打他,想质问他为什么要骗我。

可我张不开嘴。

因为我太清楚了,他不是为了他自己。

他是为了我。

这个念头让我更难受。

“那天你去找李老师,她说什么了?”

程浩低着头,声音发虚:“我妈,她看见我来,就哭了。她说对不起我,说她不应该给我这么大压力。”

“她说是她不好,不该逼我考清华。”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别学她,她这辈子太累了。她要走了,让我好好活着。”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我不知道她真的会去跳河。”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一把抱住他,眼泪也掉下来了。

“你别哭,别哭,妈不怪你。”

可他越哭越厉害。

“妈,我是不是害死了李老师?”

我一下说不出话来。

那晚我破天荒没让他回房间。

我们母子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再说话。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李老师的样子。

她在讲台上的样子,她低头改作业的样子,她家长会上拉着我说话的样子。

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没当回事。

“程浩妈妈,孩子压力太大了,你们别逼太紧。”

“程浩妈妈,这孩子心思重,你们多陪陪他。”

“程浩妈妈,别光看成绩,孩子的心理健康才重要。”

我心里想的是,谁不是逼出来的?

现在想想,我真不是个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学校发来的通知。

各位家长,本校李秀英老师因个人原因不幸离世,学校深表痛心。为不影响正常教学秩序,请各位家长安抚学生情绪,不信谣不传谣。学校将统一安排心理疏导。

不信谣,不传谣。

说得轻巧。

我翻了个身,打开学校的家长群。

听说李老师是被学校逼的,教导主任让她写什么‘放弃评价’。

“我老公说,胡主任把她当枪使,出了事就甩锅。”

“她去找过教育局,没人理她。”

“她那天早上还来过我家,说她扛不住了,我还以为她开玩笑。”

每一条消息都像刀子。

我翻到李老师的头像,点进去。

她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一张照片。

一朵向日葵,下面配了两个字:“累了。”

时间显示是高考后的第三天。

我这才想起来,我从来没给她朋友圈点过赞。

我更没问过她,怎么了?

我太忙了。

忙着给儿子攒钱,忙着告诉自己我没错。

手机自动播放了李老师生前发过的一段小视频。

是她带学生去爬山拍的,大家笑得那么开心。

她站在最前面,举着班旗,风吹起她的头发。

视频里她说:“咱们班马上要毕业了,老师真舍不得你们。不管你们考得好不好,老师都爱你们。”

下面的评论全是学生在夸她。

“李老师最好了!”

“老师,你笑起来真好看!”

“老师,我们一定不会辜负你!”

我盯着视频,眼泪把手机屏幕都弄花了。

她那么好一个人,怎么就把自己逼到那个份上了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李老师的丈夫。

他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眼圈发青,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大哥,我想……”

“你是不是程浩他妈?”

“对。”

他把烟头掐灭,站起来。

“进来坐。”

屋里很乱,桌上摆着李老师的遗照。

我站在照片前,鞠了三个躬。

他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又点了一根烟。

“你们学校那个教导主任,叫胡明华的,你认识吗?”

他愣了一下:“胡主任?”

“对。”我说,“李老师被处分的事,跟他有关系吧?”

他没说话,深吸了一口烟。

李老师出事前,去找过他几次?

三次。”他说,“每次回来就像变了一个人。

“第一次回来,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第二次回来,她一进门就哭了。”

“第三次回来,她什么都没说,直接进了卧室。我进去看,她趴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问她出什么事了,她说没事,让我别管。”

他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

“出事那天早上,她给我留了一个信封,说‘如果我回不来,再拆开看’。我以为她开玩笑,没当回事。等我下班回来,她已经……”

他没往下说。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李老师给我发的消息,递给他看。

他看完,眼睛又红了。

她给你发消息了?

“对。就发给我一个人。”

“说什么了?”

我说:“她说,对不起,没帮我瞒住。”

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她瞒了什么吗?”

我摇头。

“她瞒着学校,给了你家儿子一个特殊的加分。”

“她……她给了程浩加分?”

“嗯。”他说,“她偷偷找了教育局的人,把程浩平时参加竞赛的成绩,按特殊加分上报了。”

“为什么?”

“因为她说,程浩这孩子压力太大了,考不好会出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对自己学生太严。她不想再逼死一个孩子了。”

我坐在那里,手脚都是冰的。

原来她帮程浩,不是因为他成绩好。

是因为她发现他快撑不住了。

可我这个当妈的,什么都没发现。

“大哥,那胡主任……”

“他逼她的。”他说,“县教育局下来检查,说学校升学率有问题。胡主任让李秀英把所有‘差生’的名单列出来,专门把这些孩子对应的家长名单也列出来,把一些成绩差、家里又穷的学生列入‘放弃名单’。”

“什么放弃名单?”

“就是写评语说这些孩子没救了,建议家长不要报大学。”

“她不肯。她说这违反师德。胡主任威胁她,说不写就停她的职。”

“她写了。写完了,当天晚上就来找我,哭了一晚上。”

“她说,她做了一辈子老师,从没想过自己会干这种事。”

我看着照片里的李老师,心里五味杂陈。

“大哥,你能帮我找到胡主任吗?”

他抬头看我:“你找他想干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他,为什么要逼她。”

然后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

“这是秀英留下的。”

“什么?”

“她生前存的所有东西。”

他递给我:“我觉得,你知道的应该比我多。”

06

我拿着U盘,愣在门口。

李老师的丈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

她一辈子没跟人结过仇,就栽在胡明华手里了。

“我儿子能考上大学,多亏了李老师。”我说,“这个人情,我不能不还。”

他叹了口气:“别说这种话了。秀英最怕别人欠她人情。她说,她就是想让孩子好。”

我点点头,攥紧了U盘。

回到家,我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全是文件和录音。

我一个个打开。

最上面是一个文件夹,写着“放弃名单”。

点开,是四十个学生的名字和成绩。

还有胡明华给李老师的微信截图。

“李老师,这二十个学生是没救了,你直接给他们写评语,就说考大学没希望。”

“不行,胡主任,这样对学生不公平。”

“公平?你要公平,你的职称评不评了?你这班主任还想不想干了?”

“可是……这会影响他们前途。”

“前途?他们有什么前途?每个班里都有差生,你管不了这么多。”

我往下翻,还有对话。

我已经跟家长打了招呼,让他们别抱太大希望。

你打了招呼?我怎么不知道?

“我让人替你说了。你照做就行。”

我看着那些名字,手心全是汗。

这都是李老师班里的学生。

有几个还是我们小区的小孩,平时看着挺机灵,成绩也不差。

就因为家里穷,父母是打工的,就被列进了“放弃名单”。

再往下翻,是一个叫“程浩”的文件夹。

里面是李老师自己写的记录。

“程浩这孩子,心思重,成绩一直很好,但心理压力太大。高考前,他偷偷跑到天台,被我发现了。我抱着他,说老师对不起你。他哭着说,老师,我怕考不好。”

看着那行字,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我儿子快撑不住了。

可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扛下来了。

甚至帮他想办法弄加分,让他顺利考上大学。

而我呢?

我连他最近一个月的情绪变化都没发现。

我算什么母亲。

我又翻到最下面一个文件夹。

名字是“最后”。

点开,是一段录音。

时间显示是出事那天上午。

我点开播放。

李老师的声音传出来,沙哑得不行。

“胡主任,我真的干不下去了,你放过我吧。”

“李老师,你现在想甩手走人了?你知道你这一走,咱学校的招牌就毁了。”

“我知道。可我真的很累。我晚上睡不着觉,白天改作业的时候手都在抖。我怕我哪天在讲台上倒下去。”

“你看看你,又来了。不就是写几个评语吗?你至于吗?”

“胡主任,你真的不明白吗?我写的不只是评语。我写的,是那些孩子的一辈子。”

“别跟我说这些大道理。你是老师,你就该干这事。”

“我不干。辞了我吧。”

“辞你?你做梦。”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感觉全身发冷。

她找过他三次。

每次都跪着求他放过自己。

可他每次都不肯。

她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我。

她说什么来着?

她没瞒住的是什么呢?

是她帮了我儿子?还是她扛不住了?

我抓起手机,给张浩打了个电话。

“张浩,你认识胡明华吗?”

“认识啊,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

“你能帮我约他出来见一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阿姨,你要干什么?”

“我想找他问点事。”

阿姨,我劝你别掺和这事。胡主任这人在学校很有势力,他会……

我不管他有什么势力。”我说,“他害死了一个人。那人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行,阿姨,我帮你约。但你别冲动,有什么事先跟我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张浩帮我约到了胡明华。

在学校旁边的茶馆里。

我提前到了,坐在角落的位子上。

点了一壶茶,心不在焉地喝。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着衬衫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

他看见我,笑着走过来。

“是程浩妈妈吧?你好你好,我是胡明华。”

伸手过来要握。

我没握,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他愣了一下,坐下,拿起菜单翻了翻。

“您找我,有事?”

“李老师跳河的事,你知道吗?”

他动作一僵。

“知道,听说她……”

“她是被你逼死的。”

“哎,你这话怎么说的?我什么时候逼她了?”

我把U盘里的录音文件放到桌上。

“这里有李老师生前的录音,还有你的微信聊天记录,还有你们学校那份‘放弃名单’。”

他脸色变了。

“你……你从哪弄来的?”

“李老师的丈夫给的。”

他盯着那份U盘,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程浩妈妈,你听我解释。”

“我听你解释。”

“李秀英老师的事,确实跟学校有关,但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她这个人,太较真了。平时我让她写个评语,她死活不肯。我说你不干,我就找别人干。她偏偏要自己扛下来。”

所以她扛不下去了。

“你说她自杀是因为工作?不对。她不光是因为工作。她还因为家里的事。”

“家里什么事?”

“她丈夫,她老公常年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带儿子。她儿子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不听话。她跟她儿子关系不好。”

“她说她这辈子,教书没教好,当妈也没当好。”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那你们学校呢?她来求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放过她?”

胡明华沉默了一会儿。

“我承认,我当时确实有点着急。县教育局检查,我们学校升学率不太好。我是想让她帮忙顶一下,没想到她这么想不开。”

她想得开。”我说,“她本来可以想开的。是你把她堵死了。

他没接话。

我又拿出手机,翻出李老师给我发的照片。

“你看看,你就一句‘有点着急’,她就死了。”

他看着屏幕,没说话。

“胡主任,孩子上学不容易。但老师活着,也不容易。”

“你……”

“我不告你。”我说,“但你要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李老师坟前,给她磕三个头。”

他愣住。

“我不去。”

“不去也行。”我把U盘收起来,“那我明天就去教育局,把这份录音交上去。到时候,你别怪我不讲人情。”

他脸色彻底黑了。

“我给你三天时间。”

说完,我站起来走了。

走出茶馆,外面风很大。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电话响了,是程浩打来的。

“妈,你在哪儿?”

“我在外面。”

“我妈,你回来了,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我知道你会去找胡主任。我妈,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李老师跳河之前,我见过她。”

我知道。

我不是说最后一次。我是说,她死之前,我到她家找过她。

“你去找她干什么?”

“我求她别死。”

我握着手机,手开始抖。

“你说什么?”

“我那天晚上去找她,她给我开了门。屋里很乱,她坐在沙发上,眼睛都是肿的。”

“我求她,老师,你别想不开。她看着我,说,你是个好孩子,比老师强。”

“然后她说,程浩,老师已经写好了遗书,你走吧。”

“你走了?”

“我没走。我说老师,你要死了,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看着我,哭了。她说好,老师不死,你回去吧。”

“所以……”

“所以第二天我接到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我以为她没事。可没想到……”

他没说完,声音已经哑了。

“妈,我是不是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