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的傍晚,我从医院出来,兜里揣着那张诊断书。
胃癌,晚期。
医生说了很多话,我只记住一句:家里还有人吗?
我说没。
回到家,我把六张定期存单翻出来,一张张算,三十四万七。
够外孙读到大学了。
我打电话让女儿除夕夜来一趟,说有要紧事。
她答应得很痛快。
挂了电话,邻居马大姐端着碗过来串门,随口说了句:“老蔡,你闺女今儿下午在火车站接人,好像是前头那个女婿一家子。”我手里的存折滑到了桌上。
01
那天从医院出来后,我在街边坐了半个钟头。
冬天冷,屁股底下冰凉,我愣是没觉得。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还有半年到一年。
医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不敢看我。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这一辈子,没过过几天舒坦日子。
年轻时在机械厂当技术工,天天加班,加班费挣了不少,可钱都花哪儿去了?
想不起来。
前妻赵秀莉说我心里没这个家,确实。
女儿蔡从彤10岁那年,我伤了腰,在厂里躺了两月。
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女儿摔断了胳膊,赵秀莉一个人抱着她跑医院,我连个电话都没打。
后来离婚,她带着女儿走了。我没争,也没脸争。
这些年我一个人过,工资涨了,房子也分了,可家里冷冷清清的。
退休后,女儿偶尔带着外孙小宇来看我,进门叫一声“爸”,走的时候说一声“我走了”,从来不留下吃饭。
我留过几次,她都说“小宇晚上要写作业”。
我知道,她跟我亲不起来。这怪不得她。
回到家,我把存折翻出来,一张张摊在桌上。
六张定期,最早的那张是十年前存的,利息都滚了不少。
我算了算,三十四万七,加上这套老房子,够她们娘俩过几年安稳日子。
我把钱都转到一张卡上,存折放进枕头底下。
然后又拿出来,换到抽屉里。
想想又不放心,拿出来塞进衣服内兜。
折腾了好几趟,最后干脆放在桌上。
我想着,等除夕夜她来了,就直接给她,也不说什么好听的了,反正我也不会说。
电话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爸,你除夕夜让我回去,到底什么事啊?”
“来了再说。”
“你身体还好吧?”
“好,好得很。”
我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假。可女儿没再追问,只是说:“那行,我到时候过去。”
挂了电话,我听见那头有人喊“爸爸”。声音不大,是个男的。我愣了一下,没往心里去。可能是邻居,可能是电视。
但那天晚上,马大姐来了。
马大姐端着碗饺子,说是自己包的,给我尝尝。我让她进来坐,她一边吃一边跟我唠嗑。
“老蔡,你闺女最近咋样?”
“还行吧。”
“那个前头的女婿,是不是又回来找她了?”
“你咋知道的?”
“今儿下午两点多,我在火车站看到你闺女了。抱着小宇,旁边站着一个男的,还有一对老夫妻。那男的不就是罗绍辉吗?我记性好,认得。”
我手上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接罗绍辉一家子?”
“可不嘛,几个人有说有笑的,跟一家人似的。你闺女不是跟他离了吗?这是要复婚?”
“我……我不清楚。”
“你这当爹的,闺女的事也不问问?”
我笑了笑,没接话。马大姐见我没兴致,又唠了几句就回去了。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桌上的存折。
我拿起电话,想打给女儿问个明白。手指都摁到号码上了,又放下了。
万一她说“是”,我怎么办?万一她说“爸,我要复婚了”,我这钱还怎么给?
我坐在那里,一直到电视上的节目都放完了,也没动一下。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院子里的枯树摇来摇去。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女儿小时候的样子。
她那时候扎两个小辫子,我在厂里加班回来,她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去她房间看她,她翻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爸爸”。
我那时候想,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好好陪她。
可这阵子,忙了一辈子。
02
腊月二十六,我起了个大早。
昨晚一夜没睡踏实,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马大姐的话。我决定出门走走,顺便去菜市场买点菜。女儿说除夕夜要来,怎么也得准备点好吃的。
菜市场人很多,到处都是年货。
我转了一圈,买了一条鱼,一斤排骨,还买了点青菜。
拎着菜往回走,路过一家玩具店,我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的汽车模型。
小宇喜欢这个,上次来我家,趴在窗口看隔壁小孩玩遥控车,眼巴巴的。
我进去买了一辆,花了一百多。售货员问我是不是给孙子买的,我说是。她笑着说你孙子有福气。我心里头一酸,没接话。
回到家,我把菜放在厨房,玩具放在茶几上。又拿起电话,想了想,还是没打。
到了下午,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前妻赵秀莉。
“老蔡,你给从彤打电话了?”
“打了,让她除夕回来一趟。”
“她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
“她……她最近有点不对劲,你留个心。”
“怎么了?”
赵秀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罗绍辉那个不要脸的,又回来了。上次跑到她公司去闹,说要复婚。从彤不让跟我说,是我听她闺蜜说的。”
“她想复婚?”
“她要是想,我还打这个电话干啥?她是怕那个人纠缠,又怕打官司影响孩子。你知道小宇很黏他爸,罗绍辉就是拿这个拿捏她。”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关心她?”赵秀莉的语气带着刺,“你以前怎么不关心?现在老了,想起自己有个闺女了?”
我没说话。
“算了,不跟你说了。反正你少给她添乱,她够烦的了。”
赵秀莉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以前我是不关心,我承认。可现在我快死了,我想把这辈子欠的还上。也许是自私,但我想在死之前,让她知道她爸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除夕夜,我一定要把钱给她。
腊月二十七,我去了一趟银行。
把六张定期存单上的钱全转到一张卡上。
银行柜员问我要不要办个遗产继承什么的,我说不用了。
我活着把钱给她,比死了留给她强。
拿着那张银行卡走出银行大门,我觉得口袋沉甸甸的。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女儿接了罗绍辉一家子过年,是不是真的打算复婚?马大姐不会看错,赵秀莉也说罗绍辉在纠缠。那女儿到底怎么想的?
我给她发了条短信:“除夕几点过来?”
她回得很快:“下午吧,我尽量早点。”
“小宇也带来?”
“嗯,他老念叨你。”
我心里头暖了一下。又想问罗绍辉的事,打了一行字,又删了。算了,当面问吧。
腊月二十九,我家里打扫了一遍。
窗户擦了,地拖了,沙发套洗了。
我平时懒得很,地不拖到起灰不拖,但这回不一样。
我不想让女儿觉得我这个家不像个家。
我甚至去剪了个头发。理发店的大姐问我是不是要过年了去相亲,我笑着说相亲个屁,我闺女要回来吃饭。
到了腊月三十,除夕。
我早上六点就醒了,怎么也睡不着。起来把鱼杀了,排骨腌上,又把冰箱里的菜理了一遍。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小宇的玩具,还有一盘瓜子花生糖。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钟,等着天黑。
下午两点,女儿打来电话。我接起来,那边很吵,有汽车声,还有小宇在说话。
“爸,我……我可能要晚一点,你先别等我吃饭。”
“有点事,处理完我就过去。”
“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说:“回头跟你说。”
然后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手心出汗。晚一点?什么事?是不是罗绍辉又来找她了?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穿上外套出了门。
我想去她家看看。
女儿住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租房。我知道地址,但很少去。一方面是怕她不方便,另一方面,我也不知道去了说什么。
走到她家楼下,我远远看见她住的那栋楼单元门开着。门口停了一辆车,一个男人正从后备箱往外搬东西。
我眯着眼睛看,认出来了——罗绍辉。
他搬了一箱酒,还拎了两袋子菜,转身往楼里走。我往边上挪了挪,想看看还有没有别人。
果然,没一会儿,一个老太太和老爷子也出来了,手里抱着几件衣服。老太太笑呵呵地跟罗绍辉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看那样子,像是一家人。
我心里那个凉啊,从脑门一直凉到脚底板。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十来分钟,也没看到女儿。倒是小宇跑出来了,穿着一件红棉袄,手里拿着一个气球。
罗绍辉把小宇抱起来,小宇搂着他的脖子,笑得很开心。
我看了很长时间,转身走了。
一路上,我走得很慢。口袋里的银行卡硌得慌,我摸了摸,想掏出来扔了。又想想,扔了怪可惜的,那可是我一辈子的血汗钱。
回到家,我把鱼和排骨放进冰箱。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茶几上的玩具车。
我拿起存折,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那笔钱,我到底还要不要给?
03
除夕那天下午,我在屋里转圈。
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卧室,再走回来。像个神经病。茶几上的存折被我拿起来好几次,又放回去好几次。
电视开着,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我看了两眼,觉得烦,又给关了。
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爸,我还在忙,等一下给你打。”她声音很急,不像能说闲话的样子。
“不用了,我就问一下,你晚上来不来?”
“来,一定来。”
“那几点?”
“我最晚……八九点。”
“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八九点,那是吃完晚饭的时间。
她在那边吃晚饭,然后再来我这里?
那她来干什么?
跟我说一声“爸我来了”然后走?
我越想越难受,干脆站起来,出门走走。
外面到处都是鞭炮声。街上的小孩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烟花棒。有个小孩差点撞到我,他妈妈赶紧拉住他,冲我笑了一下:“过年好,叔叔。”
“过年好。”
我回了她一句,心里想的是,我还能过几个年?
走着走着,又走到了女儿家那个小区。我没想来的,但脚不听使唤。我站在对面马路的一棵树下,看着她住的那栋楼。
三楼亮着灯,窗帘拉着,但能看到人影晃动。有人端着盘子走来走去,有人在笑。
我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医生说过不能抽烟,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时候,单元门开了。罗绍辉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子垃圾。他把垃圾扔进垃圾桶,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掏出手机打电话。
“喂,卢老板——你放心,钱的事我肯定给你办好——再宽限几天——我知道,我这边马上就有钱了——”
我站在马路对面,听不清他具体说了什么,但“钱”字听得真真切切。
罗绍辉挂了电话,又往楼里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我觉得他那笑容不太对劲。
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天冷,风大,手指冻得生疼,但我没走。
我想看看,女儿到底什么时候出来。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三楼的门开了。小宇先跑出来,后边跟着女儿。她穿着那件去年我给她买的羽绒服,头发扎起来,看起来瘦了不少。
罗绍辉也跟着出来了,手里抱着小宇。一家人往小区门口走,那个老太太和老爷子也跟在后面。
我往树后躲了躲。他们走过去了,说说笑笑的,女儿还帮老太太拎了一个包。
我看出来,她今天是不会来找我了。
我转身往回走,路上差点跟一个骑电动车的人撞上。那人骂了一句“你没长眼睛啊”,我没还嘴,低着头继续走。
回到家,我把存折从茶几上拿起来,看了又看。
三十四万七,我二十年的积蓄。
我想起刚才罗绍辉说的那句话:“钱的事我一定给你办好。”他要办什么钱的事?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在打我这些钱的主意?
但转念一想,他又不知道我有钱。我跟他没来往,离婚后就没说过话。他不可能知道我有三十多万。
可是,他怎么知道我在快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天在医院,医生跟我说话的时候,走廊里坐着一个年轻人。我当时没注意,现在想想,那个人好像看了我好几眼。
不可能,哪有那么巧的事。
我躺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存折,闭上了眼睛。
04
除夕夜,我一个人坐在屋里。
桌上的菜都做好了,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小鱼、排骨、青菜,摆了一桌子,我只动了几筷子。
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电视上在播春节联欢晚会,小品的声音很大,可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拿起手机,想给女儿发条短信。打了几行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几个字:“忙完了吗?”
等了十来分钟,她才回:“还没,小宇在吵,我一会儿过去。”
一会儿?现在都快九点了。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好看是好看,可我心里头堵得慌。
这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去开门。门一开,看到的是马大姐,还有她丈夫老刘。
“老蔡,过年好!”马大姐笑呵呵地端着一盘饺子,“我们家包多了,给你送点来。”
“谢谢谢谢。”我接过来,让他们进屋坐。
马大姐一进门就扫了一圈,看到桌上的菜,说:“哟,你一个人做这么多菜?闺女没来啊?”
“她说晚点来。”
“哦。”马大姐没多说,但我看出来了,她心里有数。
老刘坐在沙发上,东看看西看看。他是个老实人,不怎么会说话,来就是陪老婆的。
“老蔡,我跟你说个事。”马大姐压低声音,“我下午又看到你闺女了。”
“嗯。”
“她跟罗绍辉在超市买的年货,我还看到他们买了好多菜,一看就是准备年夜饭的。”
“老蔡,你别嫌我多嘴。我是觉得,你一个人,女儿要是真复婚了,你怎么办?这以后谁照顾你?”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那是现在。再过几年呢?”
“我……我不会过几年了。”
我说漏嘴了。
马大姐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没事,我胡说的。”
马大姐看了看老刘,又看了看我,没再追问。她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带着老刘走了。
他们走后,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我也不想骗人。可我跟谁说呢?说“我得了癌症快死了”?大过年的,说这个不是给人添堵?
我走回卧室,把存折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进一个信封里,在信封上写:给从彤。
然后又把信封放进抽屉。
我在屋里走了几圈,总觉得不踏实。又拿出来,放回枕头底下。
还是觉得不对。
最后,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压了一个烟灰缸,心想,等她来了,我直接给她就行了。
十点,女儿还没来。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十一点,我又打了一个。响了很久,终于接了,但说话的不是我女儿。
“喂,谁呀?”
是罗绍辉。
我喉咙一紧,说:“我找从彤。”
“哦,爸啊。从彤在给小宇洗澡呢,不方便接电话。”
“你让她一会儿给我回电话。”
“行,行,我跟她说。爸,你过年好。”
我没回他,直接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冷。
女儿的电话,怎么会是罗绍辉接的?他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大过年的,他怎么还在她家?
我越想越睡不着。快十二点的时候,最终决定去一趟。
我不知道去了能做什么,但我想亲眼看看,她到底在干嘛。
我穿上外套出了门。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到处是鞭炮炸过的纸屑。我走得很快,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到了女儿住的小区,我看到三楼灯还亮着。窗帘拉着,能看到人走动的声音。
我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笑声,还有小宇叫“爸爸”的声音。
我站在楼下的阴影里,抬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回走。
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我躺到床上,没睡。
存折搁在枕头底下,我翻了个身,压得有点疼,但没拿出来。
我闭上眼睛,心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个念头:她是不是要复婚了?如果她复婚了,我跟罗绍辉那个不要脸的东西,我以后还能见到她吗?
这一夜,我没合眼。
05
大年初一早上,天刚亮我就起来了。
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没开灯。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小区里偶尔有鞭炮声,但已经没昨天热闹了。
茶几上的信封还在那里,被烟灰缸压着,一动不动。
我伸手拿起来,又放下。
快到九点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我一看,是女儿打来的。
“爸,你昨天打电话了?”
“打了。”
“我……我手机落在外面了,是别人接的。”
“谁接的?”
她沉默了几秒,说:“罗绍辉。”
“爸,你别多想。他……他是来送东西的。”
“送什么?”
“送小宇的衣服。”
“那他怎么接你电话?”
她又沉默了,半天才说:“我出去买东西了,让小宇在家看电视,结果他来了……爸,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没打算复婚。”
“那你昨天接他们一家子过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特别久。
“爸,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昨天下午,我在你家楼下。不止昨天下午,除夕那天也看到了。你接罗绍辉一家子,一起吃的年夜饭,对吧?”
“我……我没有。”
“你撒谎。”
我的声音不大,但我自己都听出来,声音有点抖。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话:“爸,你等我一下,我马上过来。”
“不用了,我——”
“你等着我。”
她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五味杂陈。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女儿,还有小宇。
女儿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小宇手里抱着一个变形金刚,仰头看着我,叫了一声姥爷。
我把他们迎进来,女儿一进门就看到了茶几上的信封。
“这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她拿起来,打开,看到里面的存折和银行卡,愣住了。
“爸,这是——”
“三十四万七,我的积蓄。本来打算除夕夜给你的。但现在——”
我顿了顿,接着说:“我有点犹豫了。”
女儿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要跟罗绍辉复婚?如果你要复婚,这钱我就不给你了。不是我不舍得,而是我不愿意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爸——”
“你听我说完。”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们娘俩。但你现在长大了,有小宇了,自己拿主意。你要是跟他复婚了,我什么都帮不了你。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是这么个意思。”
女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半晌,她抬起头来,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爸,你先看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借款合同”,落款是罗绍辉和……蔡从彤。
金额:三十四万。
借款日期:四年前。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没借过钱。这是他伪造的。”女儿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拿这个要挟我一年多了。”
06
我拿起那张借条,看了又看。
上面的字迹倒是清清楚楚,签名那一栏,罗绍辉和他,还有“蔡从彤”三个字。我仔细看,那个签名歪歪扭扭的,跟女儿平时的字迹不太一样。
“这张借条他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去年。他离婚后没多久,突然拿着这张借条来找我。说是我们结婚时候一起向别人借的,现在别人找他还钱,要我分担一半。我说我没借过,他说上面有我的签名。”
“这不是你签的。”
“嗯。但他有办法。他说要是告到法院去,就得打官司,少说得折腾一年多。到时候小宇怎么办?他怕小宇知道他爸妈打官司,怕孩子在学校被人说闲话。”
我攥着借条,手指关节发白。
“他要你做什么?”
“他说他欠了别人三十多万,只要我帮他把这笔钱还了,他以后就不再纠缠我。他还答应每个月来看小宇两次……爸,我知道他是在骗我。但我没办法。他要是真去法院告我,就算我赢了,这中间一年两年,我跟小宇怎么过?”
她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宇站在旁边,看妈妈哭了,吓得赶紧跑过来抱住她。嘴里叫着妈妈,也跟着哭起来。
我蹲下来,把小宇拉过来抱了抱。
“别怕,有姥爷在。”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意外。这段时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快死的人。可现在,我突然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我拍了拍小宇的背,又站起来,去看那张借条上的日期。
四年前,那个时候女儿还没离婚。
我记得她去外地出差了一段时间,应该是那时候留下的空子。
“他欠了谁的钱?”
“一个姓卢的,外号叫卢老板。我听他说过几次,好像是放高利贷的。利滚利,越滚越大。”
“他现在每个月还要还多少钱?”
“他说卢老板那边又加了利息,每个月不还钱就要上门。爸,我已经被他逼得没办法了。我不敢让同事知道,不敢让小宇的同学家长知道,我怕别人说这孩子有个欠债的爸爸。”
我深吸一口气,说:“你知不知道,他准备拿这个钱做什么?”
“他说要翻本,说他认识一个老板,能带他做一笔大生意。我都不知道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从彤,你听爸说。”我拉着她的手,让她坐沙发上,“这钱,我不是不给你。我只是怕被罗绍辉骗走。你明白吗?”
“明白。”女儿擦了擦眼泪,“我也怕。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把借条的事跟她闺蜜说了,她闺蜜说打官司怕是要折腾一两年。我怕小宇——”
“爸给你想办法。”
“什么办法?”
“你别管了。你先把这张借条放好。”
我拿起那张借条,又仔细地看了看。
这借条上的指纹,是他的。只要找到那个卢老板,一切都能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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