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马德旺的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上。
他手里攥着那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那12块钱的废铁钱,攥得手心全是汗。
儿子马国强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心疼还是烦躁。
“爸,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图啥?”
马德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病房的白炽灯晃得他眼睛发酸,他偏过头,看见自己粗糙的手背上爬满了老年斑。
那只手,年轻时能抡起几十斤的铁锤,现在连个塑料袋都握不紧。
门外传来护士的脚步声,隔壁床的老头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老伴走的那天,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握了一整夜。
01
马德旺醒过来的时候,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腿,一阵钻心的疼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咬着牙,没出声。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了他一眼,说:“老爷子,你这腿要好好养着,不能再折腾了。”
“多少钱?”马德旺的声音有点哑。
护士愣了一下:“什么多少钱?”
“这腿,治下来要多少钱?”
护士没正面回答,说这得问医生。
马德旺没再说话,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管下面。
老伴还在的时候,他就想找人修修,可一直拖着。
拖到老伴走了,也没修。
马国强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半天没说话。
“你上班去吧。”马德旺先开了口。
“请了假。”马国强低着头,“你摔成这样,我还上什么班?”
“我没事。”
“没事?”马国强抬起头,声音有点发颤,“你从三轮车上摔下来,大腿骨折,这叫没事?医生说得住至少一个月的院,这叫没事?”
马德旺不吭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马国强说:“爸,你跟那个收废品的,就为了一堆铁皮,值吗?”
“那不是一堆铁皮。”马德旺的声音很低,“那是十几块钱。”
“十几块钱值得你把命搭进去?”
马德旺又闭了嘴。
其实他心里明白,不是因为那十几块钱。可让他说是因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那堆铁皮是他捡了大半年的成果,卖给别人他不甘心。
“你能不能别捡破烂了?”马强国的语气软下来,“你要是缺钱,我给你。”
“我不缺钱。”马德旺说。
“那你图什么?”
马德旺没回答。
他想起退休第一天,他在家里把每个角落都擦了一遍。
擦完地板擦窗户,擦完窗户擦柜子。
可不管怎么擦,这个家还是空荡荡的。
老伴走了,儿女不在,只剩他一个人。
他把收音机开到最大声,也没用。
后来他发现,去街上捡破烂的时候,时间过得快一些。有时候碰见熟人,还能聊两句。
“老马,又出来转悠呢?”
“嗯,转转。”
就这两句话,够他高兴半天。
可这话他不敢跟儿子说。说了儿子也不会懂。
“你妹打电话了。”马国强说,“她说这几天忙完就回来。”
“不用。”马德旺摆摆手,“她那个家,孩子小,忙。”
“她说一定要回来。”
马德旺没再说什么。他闭上眼睛,装作要睡觉的样子。马国强站起身,说去街上买点东西,让他好好休息。
门轻轻带上了。
马德旺睁开眼,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02
两年前的那个下午,马德旺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是他正式退休的日子。
在厂里干了四十年,从一个毛头小子干成两鬓斑白的老头。
临走的时候,车间主任握着他的手说:“老马,你是咱们厂的功臣。”
马德旺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把工作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子里。
那件工作服上全是铁锈和油污,补丁摞着补丁。
他还记得新发的那天,他穿着它进了车间,师傅指着机器说:“以后这就是你的饭碗。”
四十年,他把自己熬成了一块铁。
回家那天,他把退休证摆在茶几上,看了很久。
老伴没了,没人跟他分享这个“好消息”。他就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黑。
第二天早上五点,他照常醒了。以前这个点要起来上工,现在不用了。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鸟叫,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在家里待了三天,就待不住了。
第四天,他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遛弯的老头老太太们。
有的在打太极,有的在跳广场舞,有的凑在一起下棋。
邻居陈教授也在,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褂子,正跟人下棋。
“老马!”陈教授抬头看见他,“下来坐会儿?”
他摆摆手:“不了。”
其实他不是不想下去。他是觉得,自己跟那些人不一样。人家都是有伴的,有说有笑。他一个人,站哪儿都觉得别扭。
大概是一个星期后,他去找了马国强。
那天正好是周末,儿子一家都在。儿媳给他开了门,马国强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爸,你怎么来了?”
马德旺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四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儿子的结婚照,茶几上放着孩子的玩具。他看着这些东西,觉得陌生。
“我想跟你说个事。”马德旺搓了搓手。
“你说。”
“以后,你每个月给我3000块钱。”
马国强愣了一下:“爸,你不是有退休金吗?一个月五六千,够你花的了。”
“那不一样。”马德旺的声音不高,但很硬,“我养了你这么大,现在老了,要点钱怎么了?”
“我不是不给。”马国强耐着性子解释,“我是觉得,你的退休金本来就是你的,你拿着花就行了。你要买什么跟我说,我给你买。”
“我不要你买,我就要钱。”
儿媳端着水走过来,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放下杯子,转身进了卧室。
马国强看了他一眼:“爸,你别闹了。”
“我没闹。”马德旺站起来,声音大了几分,“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你们还有个爹!”
马国强还想说什么,马德旺已经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儿子叹了一声气。那声叹气,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那一年春节,儿子给了他5000块钱。他数都没数,放进抽屉里锁起来。过年那天,他一个人煮了一锅饺子,吃了三天。
03
捡破烂这事儿,一开始马德旺也没多想。
就是那天从儿子家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的垃圾桶,看见一个纸箱子。他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在路边的花坛上。第二天早上,那个纸箱子不见了。
他又去翻垃圾桶,又找到一个。
就这样,他开始了每天凌晨五点的“巡街”。推着一辆破三轮,一条街一条街地转悠。纸箱子、塑料瓶、废铁皮,只要能卖的,他都捡。
一开始只是捡自己小区的,后来范围越来越大。他不嫌累,有时候能走好几里地。
他的屋子慢慢堆满了东西。客厅里堆着纸箱子,厨房里堆着塑料瓶,卧室里堆着铁皮铜线。邻居们意见很大,说他家楼道里全是味道。
楼上老张头碰见他,说:“老马,你捡那玩意儿干啥?家里缺那几个钱?”
“闲着也是闲着。”他笑笑。
“捡多了不好,招蟑螂。”
“知道了。”
可他还是照捡不误。
马国强知道后,气得不行。
他专门请了假,跟马晓燕一起回了家。
推开门的瞬间,马晓燕差点吐了。
屋里那股味,像是什么东西沤烂了,又像是老鼠死在墙角没人管。
“爸,你这是在干嘛?”马晓燕的声音发颤,“你住的地方,你自己不嫌臭吗?”
马德旺坐在屋里唯一能坐的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跟你说,这些破烂马上给我清了。”马国强说,“你要是不清,我帮你清。”
“你敢!”马德旺抬起头,眼睛通红,“这都是我亲手捡的,一个都不许动!”
“爸,你疯了?”马晓燕哭了,“你看看这屋里,这还叫家吗?你让我怎么待?你让侄子怎么来?”
“不来就不来!”马德旺一拍桌子,“我有这屋子就够了!”
马晓燕气得直接走了。马国强站在门口,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门“砰”的一声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马德旺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屋子的垃圾。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
他把老伴的遗像从柜子里翻出来,擦了擦上面的灰,摆在茶几上。照片上的老伴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辫子,笑得眉眼弯弯。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他轻声问。
遗像没回答他。
那一年,马晓燕没回来过春节。
马国强倒是回来了,带着老婆孩子。饭桌上,两个孩子坐不住,嫌屋里味道难闻。马国强尴尬地坐在那儿,吃了几口饭,就带着一家子走了。
马德旺一个人,把剩下的饭菜热了又热,吃了三天。
隔壁陈教授上门来借葱,看了一眼他屋里的情形,什么也没说。走的时候,回过头说了句:“老马,人活着,总得图点什么。你图的是啥?”
他也不知道自己图啥。
04
马德旺七十大寿那天,他特意起了个大早。
先把屋里收拾了一遍,该扔的扔,该摆的摆。又把客厅的桌子擦得锃亮,去菜市场买了只鸡,炖了一大锅汤。排骨、鱼、虾,光菜就花了小两百。
他想好了,等儿女回来,他得好好跟他们说说话。
说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说这几十年的不容易,也说说他的那些破烂。
他想告诉儿子,那些破烂,其实是他退休后唯一的“事业”。
没了工作,他总得干点啥。捡破烂虽然被别人看不起,但至少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每天走几里地,出出汗,日子好过一些。
可他从中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天黑。
电话响了三次。
第一次是马国强打的,说临时加班,来不了了。
第二次是马晓燕打的,说孩子不舒服,回不来了。
第三次是儿媳打的,说让两个人代表就行,结果两个人都没来。
马德旺坐在桌前,看着一桌子菜。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又倒了一杯,又一饮而尽。
一瓶白酒,他喝了大半瓶。
喝到第八杯的时候,他拿起手机,拨了马晓燕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起来了。
“爸,我这边有点忙……”
“忙忙忙!”马德旺的舌头有点硬,“你们都忙!就我一个闲人!你们都忘了还有个爹!”
“爸,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的嗓门提了起来,“我告诉你马晓燕,你就是不想认我这个爹!你嫌我老了,嫌我没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钟,马晓燕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哭腔:“爸,你知道我上次回来,进了你那屋,闻到了什么味吗?”
“什么味?”
“那不是家的味。”马晓燕的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那是垃圾场的味!我每次回去,你都在外面捡破烂。我出门都得捂着鼻子,邻居们都认识我了,看见我就摇头。你让我怎么回?”
电话挂断了。
马德旺拿着手机,愣在那儿。
他慢慢放下手机,又倒了一杯酒。
那一晚,他喝得不省人事。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地板上。桌上的饭菜都凉了,鸡和鱼一口没动。
他慢慢爬起来,看着墙上老伴的遗像。
“老伴,你说得对,我这个人,一辈子就知道较劲。”
他干了一辈子,较了一辈子劲。
年轻的时候跟机器较劲,跟工友较劲,跟领导较劲。老了跟儿女较劲,跟邻里较劲,跟自己较劲。
较到最后,什么都没留住。
05
摔断腿那天,马德旺跟往常一样,推着三轮车出门。
他跟一个收废品的约好了,要把最近攒的废铁卖给他。可称的时候,他发现对方的秤不对。
“你这秤有问题。”马德旺说。
“有什么问题?”对方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脸的络腮胡,“这都是标准的秤。”
“我天天捡,多少斤我心里有数。”马德旺指着那堆铁皮,“这堆至少四十斤,你那秤上才显示二十斤。”
“老爷子,你这就不对了。”男人的语气也硬了起来,“我这秤是正规的,不信你去别处称。”
“你糊弄我!”马德旺急了,“我这把年纪还让你坑?”
他上去想夺那杆秤,对方一把推开他。
马德旺没站稳,趔趄了一下。三轮车就在他身后,他往后一仰,整个人从车上摔了下来。
“咔”的一声,他听见自己的骨头断了。
剧痛从大腿根蔓延开来,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
收废品的男人吓傻了,赶紧打了120。周围的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马德旺躺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堆废铁。
他还记得,他捡那堆铁皮,花了大半年的时间。
有一块是从拆迁工地上捡的,有一块是从路边的草丛里扒出来的。每一块,都是他的“心血”。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抓着装钱的黑色塑料袋,不肯松手。里面是那12块钱的废铁钱,皱巴巴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送到医院后,医生检查完,说是大腿骨折,需要马上手术。马国强赶到医院的时候,马德旺已经躺在手术室外面等着了。
“爸,你怎么回事?”马国强蹲在他身边,急得满头是汗,“你怎么又去跟人吵了?”
马德旺没说话,把那个黑色塑料袋攥得更紧了。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醒来的时候,他看见马国强坐在床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心疼还是疲惫。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管你?”马国强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到别人,“你是不是觉得,你不捡破烂,就没事干了?”
马德旺没点头,也没摇头。
“可你这是拿命在折腾啊。”马国强抬起头,眼睛通红,“你知不知道,医生说你再晚来一会儿,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保不住就保不住。”马德旺小声说,“我这把年纪了,要腿干嘛?”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马国强急了,“你是我爸!你知不知道,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心里能过去吗?”
马德旺看着儿子,没说话。
他第一次发现,儿子老了。眼眶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两边的头发白了一半,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洪亮。
“爸,你好好休息。”马国强站起来,“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他转身走出病房的时候,马德旺看见他抬手擦了擦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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