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光明日报·文摘报》2012年6月《王庆莲:最后一个军统女特务的"风声"岁月》;《党史天地》2012年第21期(王庆莲口述,邓娟整理);百度百科"戴笠"词条;维基百科"戴笠"条目;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档案;魏斐德《间谍王:戴笠与中国特工》(浙江大学出版社中译本);沈醉《军统内幕》(群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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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对一个历史人物能产生多深的偏见,王庆莲的经历给了一个很好的注解。

她1928年4月生于浙江江山,15岁进军统,在局本部译电科工作了整整三年,是那个被无数影视剧和民间传说反复渲染过的神秘组织里,一个真真实实活着的人。

她见过戴笠,不止一次,不是在某部谍战剧的镜头里,而是在重庆军统局本部那间又是礼堂又是饭堂的大厅里,是在每周一雷打不动的例会上,是在1946年4月那场"四一大会"上,是在那双眼睛近距离打量过他之后,在心里留下的一个清晰而具体的形象。

她后来活过了将近一个世纪,活到大陆最后一位军统女译电员的位置,活到有记者专程跑来登门采访。

记者去的时候,大概是带着某种既定预设的——这毕竟是一个特殊年代的特殊身份,能开口说什么,能说到哪一步,也许连老人自己心里都没有把握。

没想到,见面之后,这位老人第一句话,就是哭着说:"姑娘,你能来太好了,你们要是能早几年来多好。"

然后,她把自己亲眼见过的戴笠,老老实实说了出来。

说出来的这番话,和大众印象里那个阴鸷、嗜杀、神出鬼没的"特工王",相去甚远。

她的评价,不是什么主观感受,不是因为同乡之情而发出的溢美之词,而是依靠两段具体的、清清楚楚的亲眼所见。这两段细节,她记了七八十年,老来说起,仍然一字不差。

这两段细节究竟是什么,且看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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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15岁女孩的懵懂入行】

1943年的浙江江山,是一个在战火边缘摇摇晃晃的地方。

日军的轰炸机不时从头顶掠过,沿途的房子、粮仓、铺子,烧了一批又一批。

王庆莲家就在这其中——她不到一岁,父亲就去世了,母亲带着她住在外婆家,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那年月的难处,外人是没法真正体会的。

母亲这个人,性子刚强。再难,也没有轻易放弃让王庆莲读书。

一读就是六年小学,一直到日本军队打到浙南一带,把王家的房屋烧得一干二净,实在交不上学费了,王庆莲才不得不辍了学。

辍学之后,她靠着在街上卖香烟贴补家里,这个不满15岁的女孩,就这样在兵荒马乱里勉强撑着。

出路,是在1943年4月突然出现的。

军统局来江山招人。王庆莲的母亲看见了招募告示,没有太多犹豫,直接替女儿去报了名。

王庆莲后来说,"我不知道军统是干什么的",只隐约知道是和打日本人有关系的部门,就这么懵懵懂懂地去参加了考试。

没想到,考了一次就考上了。

这一批,江山共招了20人,4个女的,16个男的。

按军统当时的规矩,是不招未成年员工的,但彼时抗战已进入白热化阶段,军统内部人员大量被派往前线,各部门都面临人员匮乏的困境,招聘人员只好放宽了录取标准。

就这样,还差几个月才满15岁的王庆莲,凭着小学文凭顺利过了关。

录取通知下来之后,母亲把她送走,眼泪没有少流,但心里想的其实很朴实——好歹有口饭吃了。

这批新人没有经过系统培训,大约在当年6月8日就被带到了重庆。

王庆莲和另外10人被分到了磁器口造纸厂的密本股,做密码本的打印工作。

因为敌机轰炸频繁,为了保护密码本,密本股的地点后来又被安排到了乡下。

没有枪,没有行动任务,也没有人告诉她这个组织的深浅。一个浙江小镇来的女孩,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踏进了民国历史上最神秘的机关。

[二]【译电科的三年,人生最快乐的时光】

1944年4月,王庆莲从密本股调回军统局本部译电科华南股,正式担任译电员,军衔是准尉,拿的是少尉的工资。

这一步调动,是戴笠特批的。

军统局本部译电科,是整个局本部里极为核心的部门。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留存的档案记录显示,军统局秘书室下辖文书、译电、编制三科,负责处理军统系统全部的加密与解密电报。

而能调入这里,需要严格的政治审查,更要具备相当的数字天赋。

王庆莲属于后者。

她在密本股的时候,工作踏实,从不惹事,被层层报上去,最终由戴笠拍板调入译电科。

而戴笠之所以格外重视江山人,除了政治上的信任,还有一个极为现实的考量——江山方言,在全国各地方言里堪称最难懂之列,甚至比以难煞日本特务著称的温州话更难理解。

戴笠顺势规定,译电科人员工作时一律用江山话交流,即便被敌方窃听,对方也是一句话听不懂。

整个译电科,几乎清一色都是江山老乡,华南股的股长王威,还是王庆莲的亲舅舅。

进了译电科,王庆莲才真正明白这份工作的重量。

华南地区往来的电报,全部经过她们这里。

密码都是数字,不能直接翻译,要先做减法运算,再一页一页去翻不同的密码本,程序复杂,稍有偏差就要推倒重来。

王庆莲文化程度不高,出于自知,她比其他人更加努力。

有同事抱怨,每天面对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头都大了,王庆莲从来没有一句怨言——她明白,在这里有饭吃,有工资拿,比在江山街头卖香烟要强太多了。

工作量不轻。每天上午工作四小时,下午四小时,晚上还要再撑两小时,每周只有半天的休息时间。

早上七点,外面的号声一响,就得起来开始一天的流程。

但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王庆莲过出了后来她自己总结的"人生最快乐的三年"。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半天假期,别人在宿舍休息,她已经换好旗袍出门了。那时候重庆的电影院和舞厅,她去过不少。

军统局有个规定,工作人员不准进舞厅,不准浓妆艳抹,女同志连口红都不能涂。

但这些规矩,王庆莲执行得七零八落。

她自己学会了跳交谊舞,是一个叫王豪的电影演员教的,一开始手脚不协调,把人家的白皮鞋都踩黑了,对方也毫无怨言,继续教。

她还偷偷溜进重庆几家有名的舞厅,遇见有人提醒"当心被抓起来",她的回答很干脆:"那就抓起来再说嘛。"

顶头上司姜毅英是军统里资历深厚的女少将,破译过日军偷袭珍珠港密电的人,素来对下属要求严格,看王庆莲这副随性的样子,没少发通报批评。

批评贴出来,偏偏没写名字,王庆莲就假装跟自己没关系,照样我行我素。

姜毅英再见到她,就单独叫过来提醒,王庆莲气得跑出去把通报从墙上撕下来,生完气,照样下次再犯。

这段日子,是王庆莲后来几十年苦难岁月里,每次回想都会觉得发亮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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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离开与留下,命运的两个分叉口】

1945年8月,抗战胜利。

这对王庆莲来说,是一个既解脱又复杂的节点。打跑日本人是她当初进军统的最大动力,如今这个目标达成了,她心里的那根弦,悄悄松了一半。

军统局的工作人员开始分批乘飞机回南京。

姜毅英以"工作表现不好"为由,把王庆莲留下了,不让她随大批人一起走。

王庆莲没有坐等,她约了6个同样被留下的同事,自己设法搭汽车、转火车,几经辗转,在1946年7月才抵达南京局本部报到。

到南京之后,正式换了一把手。

1946年3月17日,戴笠乘专机由青岛飞往南京,途中因南京上空乌云密布、雷电交加,不得已转飞上海,而上海的天气同样恶劣,飞机无法降落,又改飞徐州,最终于下午一时许在南京西郊江宁县岱山山腰处坠毁,机上人员无一生还。

民间流传着一句话:"戴机撞岱山,雨农死雨中"——戴笠字雨农,坠机之地又叫戴山,山下有戴家庙,残骸散落处的一条小水沟,当地人叫"困雨沟",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就像刻意安排过一样,令人唏嘘。

军统由毛人凤接手。

到了南京之后,王庆莲对这份工作越来越提不起劲。

姜毅英还是那副架势,时常压着她,声称要"依法从事"把她关禁闭。

其实军统根本没有迟到就要关禁闭的规定,但王庆莲那时候信了,心里整天悬着一口气。

毛人凤接管之后,大批人事调整,单位气氛也变了,原本那种大家干活的劲儿,渐渐被内部的争权夺势搅得混乱起来。

退意越来越重。

1946年8月,姜毅英因结婚度蜜月,要长时间外出。

王庆莲看准了机会,直接把请长假的报告送到了毛人凤手上。

毛人凤用江山话问她为什么要走,王庆莲说,"我年纪小,妈妈不放心。"毛人凤想了想,批准了。

就这样,王庆莲离开了军统。这一离开,再也没有回去。

1949年,国共形势明朗,撤退的通知下来。组织批准王庆莲一人前往台湾地区,但她不愿意抛下母亲,拒绝了。

就这样留在了大陆,回到江山老家,嫁了人,生了三个儿子,过上了她本来以为会就此平稳的普通日子。

但历史没有就此放过她。

新中国成立后,因为那个曾经的军统身份,王庆莲被要求交代过去的经历。

她主动坦白,配合审查,1958年被下放农村进行改造。这一去,就是23年。

[四]

23年,是一个很长的时间跨度,长到足以把一个人彻底磨碎,也长到足以让一个人在废墟里重新把自己捡拾起来。

1981年,政策落实,王庆莲平反。23年的农村改造,被算入了工龄。

她开始领退休金,在浙江江山的家里过上了安稳的晚年。子孙绕膝,每天半包香烟,日子简单,却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

采访者在2012年和2013年先后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85岁了,是大陆最后一位有过军统局本部工作经历的女译电员。

同期大陆还在世的另外两位,是电台技师祝仁波和机要参谋戴以谦,三个人在2013年还专程聚了一次,在戴笠故居展览馆的院子里,留下了一张合影。照片上,三位白发老人笑得开怀。

王庆莲在展览馆里看了很久。

展板上有戴笠的照片,有他的生平介绍,有抗战期间军统的诸多史料,也有老上级姜毅英的照片。

七八十年的时光就这样扑面而来,王庆莲站在那里,据同行的志愿者王俊回忆,神情"肃然起敬"。

记者追着问她对戴笠的印象时,她没有绕弯子,也没有用什么形容词来修饰,而是直接说了一句:"我几乎天天见到戴笠。这人不像电视剧中阴险毒辣。"

就这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这个说法和大众印象的落差,实在太大了。

那个被称作"蒋介石佩剑"、"中国盖世太保"、被各种谍战剧反复塑造成阴险形象的人,在这位白发老人的口中,是"不像阴险毒辣"的。

于是记者再追问,你这样评价他,是因为他是你的同乡老板吗,是一种主观上的偏袒吗。

王庆莲摇了摇头。

她说,她的评价,靠的不是感情,靠的是亲眼见过的两件事。

就是这两件事——一件在礼堂里,一件在饭堂里,都发生在重庆军统局本部,都发生在她在场的情况下,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七八十年过去,仍旧记得一字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