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去世的闺蜜养了五年儿子,直到她丈夫再婚那天
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我正蹲在菜市场挑土豆。手上有泥,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卖土豆的大姐冲我喊:“三块五一斤,要多少?”
“张芳芳车祸,人没了。”
电话是我妈打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我手里的土豆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沾了泥水。卖土豆的大姐还在问我要多少,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敲钟。
张芳芳。我最好的朋友。从初中就认识,一起逃课,一起抄作业,一起在厕所哭过笑过。她结婚的时候我是伴娘,她生儿子的时候我第一个冲进产房。她男人刘强站在走廊里搓手,脸白得像墙皮。
现在她没了。
我骑着电动车往她家赶,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芳芳笑起来眼角弯弯的样子,一会儿想起她儿子小满才五岁,剪了个西瓜头,走路还不太稳当。
到了她家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刘强坐在楼梯口,头埋在两腿之间,肩膀一抖一抖的。小满穿着蓝色的羽绒服,袖口脏兮兮的,站在他爸旁边哭。有人想抱他,他扭着身子躲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小满!”我叫他。
他扭过头看见我,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跌跌撞撞扑过来抱住我的腿。我弯腰把他抱起来,羽绒服上全是灰,小脸冻得通红。他搂着我的脖子,把眼泪蹭在我肩膀上,含糊不清地喊:“姨,妈妈呢?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嗓子眼堵了块棉花,又硬又涩。
办丧事那几天,我一直陪着刘强。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走两步就要蹲下喘口气。小满白天跟着我,晚上才送回去。他不爱说话了,也不怎么笑,以前最爱看的动画片也不看,就抱着芳芳的一件毛衣,把脸埋进去闻。
我问刘强打算怎么办。他坐在沙发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爸妈让我把小满送回去,”他哑着嗓子说,“他们年纪大了,帮我看不了。我还得上夜班,厂里那个活儿不能丢。”
“送哪儿去?”我问。
“送回老家。我妈说能带。”
我想起芳芳以前说过的话。她说刘强妈重男轻女,但对孙子还行。可小满从小在城里长大,跟着奶奶在农村,能习惯吗?再说了,芳芳刚走,就把孩子送走,小满心里怎么想?
“要不……”我犹豫了一下,“我帮你带带?”
刘强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你还没结婚呢,带着个孩子像什么话?”
“我带小满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芳芳加班的时候不都是我接他放学?周末他还常在我那儿住。”
“那不一样。”刘强摇头,“那是临时帮忙。现在……”他掐灭了烟,长长叹了口气,“那是拖累你一辈子的事儿。”
我说不是拖累。我说小满是我看着长大的,跟我自己孩子差不多。我说你先缓缓,等你缓过来了再说。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我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出头,租的房子才三十多平,一张床一个衣柜,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带个孩子,怎么带?
但那天晚上小满做噩梦了,哭着醒来要找妈妈。刘强在客厅抽烟没听见,我从小房间跑过去,小满已经滚到了地上,缩在墙角发抖。我把他抱起来,他死死攥着我的手指头,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姨,你别走。”他闭着眼睛说梦话。
“不走,姨不走。”我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
第二天我就跟刘强说,小满我先接过去住一段时间。等他缓过来了,或者有了别的打算,再说。刘强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两千块钱给我。
我没要。
就这样,小满住进了我那三十多平的小房子。我把衣柜挪到阳台,腾出地方放了一张折叠床,晚上我睡折叠床,把大床让给他。他又瘦又小,缩在被子里像只小猫。半夜总惊醒,我就在旁边放个小夜灯,光晕昏黄,像萤火虫。
刚开始那段日子真的很难熬。早上六点就得起来给他做早饭,他不爱吃稀饭,我就学着蒸包子。头一回蒸出来的包子硬得像石头,他咬了一口,皱着眉头说:“姨,这个包子不笑。”
“什么不笑?”
“妈妈蒸的包子会笑,”他比划着,“软软的,像笑脸。”
我第二天又蒸,这回发了面,搁了碱,出锅的时候总算喧腾了。他咬了一口,没说话,但吃了两个。我松了口气。
送他上幼儿园是个大问题。我在超市上班,早班七点半就得签到,幼儿园八点才开门。我跟领班商量,能不能晚到半小时,少算点儿工资也行。领班斜眼看我:“你又不是孩子妈,图什么?”
我没吭声。后来换成晚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这样早上能送他,下午让邻居阿姨帮忙接一下,每个月给三百块钱。阿姨姓周,退休了,心肠热,但家里养了条大狗,小满有点怕,每次去都揪着我的衣角不撒手。
“没事,狗狗不咬人。”我蹲下来跟他说,“周奶奶会保护你。姨下了班就来接你,很快的。”
他眼圈红红的,但还是松了手,一步三回头地跟周奶奶走了。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酸得不行。芳芳要是在,哪用受这份罪。
晚上十点下班,超市门口黑漆漆的,我骑电动车去周奶奶家接小满。他通常已经困得不行,歪在沙发上睡得像只小猪。我把他裹进我的外套里,抱下楼,放在电动车前面的踏板上。他迷迷糊糊地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肚子上,温热的一小团。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但我后背出了一层汗,怕他冻着,骑得比走路还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小满慢慢不怎么做噩梦了,偶尔还会笑。他画画,歪歪扭扭的线条,说是画的我,头上长着两只角。我问他为什么我长角,他说因为姨生气的时候像牛魔王。我气得挠他痒痒,他笑得在床上打滚,滚到地上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有时候我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苦。但更多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老了好多。眼角的细纹,手上的茧子,头发也开始掉了。以前一个月还能买件新衣裳,现在钱都花在了小满身上。奶粉、尿不湿、幼儿园的学费、兴趣班的费用,刘强偶尔给点钱,但不多,他自己也难。
我爸妈知道这事,气得好几个月不接我电话。我妈说:“你一个没结婚的大姑娘,带个别人的孩子,以后怎么嫁人?谁要你?”我爸更直接:“你要不把孩子送回去,就别进这个家门。”
我没回去。过年的时候给他们打了个电话,我妈在那头哭,我在这头哭。小满凑过来对着电话喊:“姥姥过年好!”我妈愣了一下,哭声小了,说了句:“孩子倒是个好孩子。”
挂了电话我抱着小满坐了很久。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小满指着外面喊:“姨你看,花!”我擦了擦眼睛,说嗯,是花。
第三年的时候,刘强找了个对象。那女的我也认识,叫李红,在纺织厂上班,离过婚,没孩子。刘强带她来见过我一次,李红人挺实在,见了小满还给他买了辆玩具汽车。
“小满,叫阿姨。”刘强推了推儿子。
小满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李红,小声喊了句阿姨,把玩具汽车接过来,放在桌上没动。
那天晚上小满问我:“姨,爸爸是不是要有新妈妈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五岁到八岁,他长高了不少,眉眼越来越像芳芳,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个小梨涡。
“爸爸会有自己的新生活,”我慢慢说,“但不管怎样,你都是爸爸的儿子,也是姨的宝贝。”
“那你还送我去幼儿园吗?”
“送。”
“那你还给我蒸包子吗?”
“蒸。”
他想了想,点头:“那就行。”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懂了,但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安稳,没踢被子。
刘强和李红的婚事定在了第三年冬天。头天晚上刘强给我打电话,吞吞吐吐地说:“明天婚礼,你……你来吧。带着小满。”
我说好。
第二天我特意请了假,翻出柜子里最体面的一件大衣。小满也换了新毛衣,蓝色的,李红给买的。我给他梳了头,抓了两下刘海,他对着镜子臭美了半天。
婚礼在县城一个中档酒店办的,摆了十几桌。我和小满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大半。刘强穿着西装站在门口迎客,头发梳得油亮,比三年前胖了些,脸色也红润了。
“来了。”他冲我笑,又低头看小满,“儿子,今天帅啊。”
小满嗯了一声,往我身后缩了缩。
婚礼开始了,司仪在台上讲着套话,什么天作之合、白头偕老。刘强牵着李红的手走红毯,李红穿了身红裙子,头发盘起来,还挺好看。小满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嗑瓜子,一地的瓜子皮。
到了改口环节,司仪拿着话筒喊:“请新郎的儿子上台!”
小满扭头看我,我推了他一下:“去。”
他磨磨蹭蹭地上了台,站在刘强和李红面前。台下的人都看着他们,有人拿着手机拍。司仪递过话筒:“小朋友,叫妈妈。”
小满没吭声。刘强弯腰凑过去:“小满,叫啊。”
“我妈是张芳芳。”小满突然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婚礼现场清清楚楚。
台下一片哗然。我看见刘强的脸白了,李红的嘴角抽了一下。司仪赶紧打圆场:“小朋友真有意思,那叫阿姨也行……”
“不叫。”小满往后退了一步,“她不是我妈。我妈死了。”
他转身就往台下跑,跑得急,在台阶上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我腾地站起来冲过去,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他膝盖磕破了,渗出血珠子,但一声没哭,就抿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小满!”刘强也过来了,脸色很难看,“你怎么回事?不是跟你说了吗,以后阿姨就是你妈!”
“我不要!我有妈!”小满终于哭了,眼泪扑簌簌地掉,但嘴巴还是硬,“我姨说了,我妈妈是张芳芳!墓碑上写着呢!”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刘强的爸妈坐在头桌,他妈脸拉得老长,嘴里嘀咕着什么。李红站在台上,手里还攥着花束,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蹲下来给小满擦眼泪,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我的脖子,哭得直打嗝。
“我带他先回去。”我冲刘强说。
他没拦我。
走出酒店大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小满缩在我怀里,身上还在发抖。我把他裹紧了大衣,他小声问我:“姨,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没有。”我说,“你没有错。”
“那爸爸会不会不要我了?”
“不会的。”我拍着他的背,“爸爸永远是你爸爸。”
“那你会不会不要我?”
我停住了脚步。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怀里的孩子那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又那么重,重得我喘不过气。
五年了。从五岁到十岁,从我二十九岁到三十四岁。我从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姑娘,变成了会蒸包子、会扎辫子、会半夜爬起来量体温的“姨”。超市的同事都说我变了,以前爱说爱笑,现在沉默了好多。只有我知道,我把所有的话都在夜里对着一盏小夜灯说完了。
“姨当然不会不要你。”我说,“姨不是说了吗,你永远是姨的宝贝。”
小满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那你也别嫁人好不好?就在我身边。”
我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三年级的男孩子了,还这么黏人。
回了家,我给他膝盖上涂了碘酒,又煮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他吃得狼吞虎咽,像是把婚礼上的憋屈都吃进了肚子里。吃完就困了,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像芳芳笑起来的眼睛。五年了,我还是会梦到她。梦里她还是老样子,坐在我家沙发上嗑瓜子,跟我说:“李静,你帮我看着小满,我去去就来。”我问她去哪儿,她就不说话了,冲我笑,笑着笑着就不见了。
我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刘强来找我。他站在门口,西装换了夹克,眼睛有点肿。
“昨天的事……对不住了。”
“没事。”我说,“孩子小,不懂事。”
“不是孩子的问题。”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是我考虑不周。李红也挺难受,但她说能理解。”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李静,”刘强掐了烟,抬起头看我,“这五年……辛苦你了。”
我鼻头一酸,赶紧别过脸去。我最听不得这种话,一听就想哭。
“小满我暂时还是带着,”我说,“等你们那边安顿好了,看他自己的意思。他不愿意去,我也不强求。”
“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个的。”刘强搓了搓手,“我跟李红商量了,小满还是跟着你吧。我们每个月给你生活费,两千,按时打你卡上。周末我接他回去住两天,平时你费心。”
我愣住了。我以为他是来要把孩子接走的。
“李红说的?”我问。
“嗯。她说她没带过孩子,怕带不好。再说小满跟你亲,硬掰过来对孩子不好。”
我眼眶热了。这五年我听过太多闲话,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图刘强的钱,还有人说我生不出来才养别人的孩子。头两年最难熬,连我妈都不理解我。可李红一个外人都能想明白的事,那些人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行。”我说,“那就还跟着我。”
刘强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小满从房间里探出脑袋:“姨,我爸走了?”
“嗯。”
“他没生气吧?”
“没有。”我冲他招手,“过来。”
他跑过来钻到我怀里,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我低头闻了闻,有股洗发水的香味,上个月新买的,草莓味的,他自己挑的。
“小满,以后周末去爸爸那儿住两天,好不好?”
他想了想:“你送我去?”
“嗯,送你。”
“那你再接我回来?”
“接。”
“那行。”他点头,又问,“姨,你会一直养我吗?养到我长大?”
我心里一动,把他搂紧了。
“会。”我说,“姨会一直养你,养到你长大,养到你娶媳妇,养到你不让姨养为止。”
“那我永远让你养。”他嘟囔了一句,已经开始犯困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一跳一跳的。我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他穿着蓝色羽绒服站在楼下哭的样子。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他都十岁了。会背乘法口诀了,会写作文了,上次语文考了九十二分,高兴得在超市里转圈圈。
日子还是紧巴巴的。超市的工资涨了两百,刘强每月给两千,勉强够用。我有时候接点手工活,勾拖鞋、缝手套,一晚上能赚个二三十。小满写作业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勾,他写完了就帮我理线团,把颜色分得清清楚楚。
邻居周奶奶还帮我接孩子,不过不收钱了,说小满陪她解闷。她那条大狗老死了,又养了只小泰迪,小满不怕了,每天放学跟狗玩半天才肯回家。
我妈上个月来看过我一次。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进门看见小满在写作业,愣了愣。小满嘴甜,姥姥姥姥地喊,给她倒了杯水,又把自己藏的巧克力拿出来给她吃。
我妈坐了半晌,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三十四了,不小了。”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中间也有人介绍过对象,条件还行的也见过两个。但人家一听我带着个孩子,还是闺蜜的孩子,都没了下文。有一个见过三面的,人挺老实,在建筑公司上班,说不介意孩子的事。可后来小满发烧我半夜送医院,他知道以后说了句:“你对别人孩子都这么好,以后对自己孩子得啥样?”
我听着这话不对劲,就没再联系了。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也想过以后。等小满长大了,上大学了,工作了,娶媳妇了,我就真成孤家寡人了。那时候我都五十多了,想嫁人也嫁不出去了。值吗?我问自己。
可每次看见小满的笑脸,听他喊我姨,我就觉得值。芳芳要是能看见,她一定也会觉得值。
婚礼那件事过去大半年后,有天小满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窜到我面前:“姨,我们班主任让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
我手里的毛线针顿了一下。
“你写了没?”我问。
“写了。”他从书包里掏出作文本,“你帮我看有没有错别字。”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翻开第一页,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蚂蚁在爬。第一行写着:“我妈妈在我五岁的时候去世了,但我有一个姨,她像妈妈一样爱我。”
我往下看。他写我每天早上给他蒸包子,写我骑电动车送他上学,写我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写我勾拖鞋赚的钱给他买新书包。他写:“我姨不会唱儿歌,但她会讲笑话,每次我哭了她就讲笑话,讲着讲着我就笑了。”
最后一句是:“虽然我没有妈妈了,但我的姨就是我的妈妈。她叫李静,在超市上班,她是我全世界最喜欢的人。”
我攥着作文本,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墨。小满慌了:“姨你怎么了?是不是写得太差了?”
“没有。”我擦了把脸,使劲吸了吸鼻子,“写得特别好。满分。”
“真的?”
“真的。”
他欢呼一声,跑去冰箱找雪糕吃。我坐在沙发上,把作文本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亮起来,一格一格的,像蜂窝。楼下的烧烤摊冒着烟,香味顺着窗户缝钻进来,混着夏天的热风。
五年了,那个哭着找妈妈的小男孩,长成了会写作文感动的少年。而那个手足无措的我,也长成了能撑起一个家的模样。
芳芳,你看到了吗?你儿子很好,我也很好。虽然日子还是紧巴巴的,虽然有时候累得倒头就睡,虽然我妈还在催我找对象,但我觉得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我把作文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那是我的宝贝,比什么都金贵。
那篇作文后来被班主任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展示栏里。小满回来跟我说,好多同学看了都哭了。我说那是因为你写得好,感情真。他嘿嘿笑,露出掉了门牙的豁口,又傻又可爱。
月底的时候刘强把钱打过来了。短信提示音一响,我看了眼数字,比往常多了五百。我打电话过去问他,他说:“天热了,给小满装个空调吧,他怕热。”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去接小满放学。太阳毒辣辣的,知了在树上拼命叫。小满头上有汗,一见我就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根化了半截的冰棍:“姨你吃,周奶奶给的,我专门给你留的。”
冰棍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糊了他一手。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发腻,但心里是凉的。
“走,回家。”我骑上电动车,他熟练地跳上后座,双手搂着我的腰。
“姨,今天周奶奶教我做凉面了,回去我做给你吃!”
“你会做?”
“会!可简单了,把面煮了过凉水,搁上黄瓜丝、花生碎,再泼上蒜汁……”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热气呼在我后背上,又痒又暖。电动车穿过槐树荫,斑驳的光影从我们身上掠过,像时光本身,一走一停,却从不停留。
我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他缩在我怀里发抖的样子。那时候他连“姨”都喊不清楚,现在居然会做凉面了。日子过得真快,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
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他搂着我腰的手,比如我每天早上蒸的包子,比如那盏一直亮着的小夜灯。
快到家的时候我忽然想,其实值不值这种事,根本不用想。因为当你觉得值的时候,它就值了。
小满的脑袋靠在我后背上,轻轻打着鼾。这家伙,又在车上睡着了。
我放慢了车速,让夕阳暖暖地照着,一路慢慢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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