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栏前围了一堆人。

我端着水杯挤过去,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拟提拔自来水厂副厂长,正科级。

还没来得及高兴,目光往上一扫,整个人钉在原地。

程浩,县委常委、副县长。

那三个字像根针,直扎进眼底。

手机响了,周欣妍压低嗓子:“紫萱,程县长刚才翻了你的人事档案,转头跟秘书说了一句话……”她顿了顿,“他说,原来是她。”保温杯从手里滑落,滚烫的水溅了一脚,我竟没感觉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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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示是上午贴出来的。

我那天刚进厂大门,就看见办公楼前围了一堆人。

平时这群人可没这么积极,谁家孩子考大学都没见他们站这么齐。

财务科小张隔着老远冲我喊:“林姐,你上榜了!”

我还以为她开玩笑。

“副厂长,拟提拔,正科级。”小张掰着手指头数给我听,“名单上排第三,但前两个是虚职,你是实打实的。”

我心跳快了半拍。

在自来水厂干了十年,从收费员熬到财务科副科长,中间吃了多少哑巴亏自己最清楚。

办公室主任郭明霞一直压着我,放出话说副厂长那个位置就是轮也轮不到我。

可现在,名字真真实实地贴在那儿。

我走过去,想看清楚。

人堆自动让开一条道。

我站在公示栏前,目光从上往下扫——先看前面几个名字,都是熟悉的。

然后愣住了。

排在第一位的,不是厂里的,是县里的。

那几个字像钉子,狠狠楔进我眼睛里:程浩,男,38岁,拟任县委常委、副县长。

公示期七天。

公示日期是昨天。

我攥紧保温杯,手心发凉。

程浩。

这个名字我十年没听人提过了。

上一次看见它,还是高中毕业那年,贴在学校的红榜上——他考上了省城那所重点大学。

而我考了个普通专科,连省城都没去。

后来听说他读完大学就考了公务员,一路往上走。

再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紫萱?紫萱!”

周欣妍的声音把我拽回来。她是县府办的,消息灵通,今天怕不是专程来看我的。

“你怎么了?脸色白得吓人。”周欣妍拽着我胳膊往边上走,压低嗓子,“你看见程县长了?”

“嗯。”

“你俩是不是认识?我听人说,他看档案的时候特地翻了你那一页,看了好几遍。”周欣妍眼神里带着八卦的光,“然后他跟你秘书说了句‘原来是她’。”

“什么意思?”

“我哪知道。”周欣妍耸耸肩,“你想啊,全县这么多人,他谁不好奇,偏偏好奇你一个自来水厂的财务副科长?你俩肯定有故事。”

我摇头,挤出两个字:“没有。”

周欣妍不信,但也没继续追问。

她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手。

她自己点上,吐了个烟圈:“不管怎么样,你上榜是好事。郭明霞那老娘们气得脸都绿了,在办公室里摔杯子呢。”

我笑不出来。

手机又震了。是厂办打来的:“林科长,下午两点,二楼会议室,县里来人调研,你列席。”

“什么调研?”

新来的程县长带队,听说是专项调研。

我挂断电话,手指还在发抖。

周欣妍掐灭烟,拍了拍我肩膀:“好好表现,说不定是他点名要你去的。”她压低声音,“这可是你的机会。”

我站在原地,看着公示栏上那三个字,脑子里全是十年前的事。

02

高三最后一学期。

那段时间程浩整个人都不对劲。

他以前上课总是坐得笔直,笔记记得工工整整。

可那阵子,他趴在桌上,一整节课都不抬头。

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眼睛是红的。

我以为他病了。

后来同桌告诉我,他爸住院了,癌症。

我哦了一声,没多问。

那会儿我跟程浩虽然坐前后桌,但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他成绩好,人也闷,整天不是做题就是看书。

我成绩一般,属于那种丢进人群就找不见的人。

可我就是偷偷喜欢他。

喜欢到什么程度呢?

值日的时候故意拖到最后,等他走了才收拾书包。

体育课看他打篮球,躲在阴凉处假装看书。

甚至有一次,我趁他不在,偷偷拿了他一支笔,用了一个星期才还回去。

这些事,谁都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听见他跟班主任说话。

班主任问他还能不能坚持,他说不读了,下学期就不来报名了。

班主任叹了口气,说可惜了你的成绩。

他低着头,没说话。

我躲在教室门口,心跳得咚咚响。

后来我从别的同学那里拼凑出了真相:他爸得的是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晚期了。

家里花光了积蓄,还借了一屁股债。

他妈在家照顾病人,他还有个妹妹在上初中。

三千多块的学费,对这个家来说,就是救命钱。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出那个决定的。

攒了六年的压岁钱,加上平时省下来的零花钱,一共三千二百块。

我数了三遍,用信封装好。

想写点什么,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最后只写了四个字:好好考试。

犹豫了很久,又塞了一张纸条进去。

纸条上写着我家的电话号码。

那个年代没手机,家里座机就是唯一的联系方式。我想着,如果他愿意,可以给我打个电话。哪怕说一句“谢谢”,我也满足了。

他请假的那天下午,我趁着教室没人,把信封塞进他课桌。

动作很快,手抖得厉害。

塞完之后我跑出教室,心跳得像要蹦出来。

放学后,我躲在操场边上,远远看见他走进教室。

他站在课桌前,盯着那个信封,很久很久没动。

第二天他就请假回老家了。

我等他打电话,等了整整一个暑假。

那年暑假格外漫长。

我每天坐在电话机旁边,假装写作业,竖着耳朵听铃声响。

我妈问我是不是在等谁的电话,我说没有。

我爸偷偷摸摸检查电话线,以为电话坏了。

可电话始终没响。

开学后我才听说,他考上了省城那所大学。也是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至于那三千二百块,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我爸妈至今不知道,那年我偷偷把积蓄都塞给了别人。

后来想过问问他的情况,但不知道该找谁要联系方式。

再后来,这事就这么搁下了。

直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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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两点,二楼会议室。

我提前十分钟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厂里其他几个中层也陆续到了,郭明霞坐在我斜对面,看我的眼神像刀子。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翻笔记本。

两点整,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厂领导,然后是县里的人。我低着头,没敢看。直到听见有人叫“程县长”,才慢慢抬起眼睛。

他变了。

不是变老了,是变沉稳了。

十年前那个瘦高的少年,如今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剪得短,鬓边有几根白发。

他走进来时目光扫了一圈,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两秒。

到我这儿的时候,他没有停,直接移开了。

可我分明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多留了半秒。

会议开始。

厂长先汇报工作,然后各科室负责人谈问题。

我负责财务,排第三。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把准备好的内容念完了。

自始至终没敢看他的脸。

他听完,点了点头,没说话。

下面的人继续汇报,我坐在角落里,盯着笔记本发愣。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

我偷偷抬眼,看见他在写什么。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自来水厂的账目……”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听说有个叫郭明霞的同志,业务能力很强。还有一位林紫萱同志,也有多年财务经验。”

郭明霞脸色一变,连忙站起来:“谢谢程县长夸奖。”

他没接话,转头看向厂长:“厂里的财务,是谁负责?”

“林紫萱,财务科副科长。”厂长指了指我。

我站起来,手心全是汗。

程浩看着我,眼神平静:“林科长,你的业务能力,我听过。”

“谢谢县长。”

“不用谢。”他合上笔记本,“我说的是实话。”

他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会议散了,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我收拾好笔记本,正要跟出去,被郭明霞拦住了。

“林紫萱,程县长认识你?”

“不认识。”

“那他怎么知道你?”

不知道。

郭明霞冷笑一声:“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

我没理她,快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只有领导们站在电梯口等电梯。我没往那边走,拐进了楼梯间。刚走了两层,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是周欣妍发来的消息:“紫萱,程县长刚才在电梯里问了秘书一句话。”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问什么?”

“他问,那个林紫萱,现在还是一个人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周欣妍又发了条消息:“你俩肯定有事。说吧,瞒着我多久了?”

我没回。

收起手机,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墙角的水管滴滴答答漏水。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十年前的事。

那天下午,教室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

我攥着那个信封,手心全是汗。

写电话号码的纸条被我折了又折,最后塞进信封里。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好好考试。

他看见那四个字的时候,会不会认出我的笔迹?

我不知道。

可如今他看见我的名字,会不会想起那年的信封?

04

晚上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了。

我妈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关了声音:“今天怎么这么晚?”

“厂里开会。”

“那个公示……”我妈欲言又止,“你爸跟我说了。”

“你认识那个程县长?”

我愣了一下:“爸怎么说的?”

“他说……”我妈压低声音,“他说你是不是当年给那个男同学塞过钱?”

我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爸怎么知道的?

“你爸那天在公示栏看见他的名字,回来就跟我说了。”我妈叹了口气,“你爸说,那年你天天坐在电话机旁边等电话,他猜到了。后来他查了你的存钱罐,里面一分钱都没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爸说你傻,那个时候三千多块不是小数目。”我妈眼圈发红,“可他又说你做得对。他说要是那年没那笔钱,他那个同学说不定就辍学了。”

“妈……”

“你爸让我别问你。”我妈擦擦眼角,“可我今天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你还记着他。”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剩钟表的滴答声。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乱成一团。

十年了,我以为那件事早就翻篇了。

可今天看见他的那一刻,那些记忆全回来了。

那些偷偷摸摸看向他的目光,那些假装无意的靠近,那个塞进课桌的信封,还有那张写着我号码的纸条。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咱家电话什么时候换的号?”

“换了好几年了。”我妈想了想,“你结婚那年换的。你爸说那个旧号总有人打错了,就换了新的。”

谁打错了?

“不知道,反正隔三差五就有个人打电话进来,也不说话,就听着。你爸接了两次,那边直接挂了。”我妈摇摇头,“后来就换了号。”

我手指攥紧了。

那电话,会不会是他打的?

我不敢想。

手机又震了。是周欣妍发来的:“紫萱,明天程县长去你们厂里考察,你做好准备。听说他点名要看财务科的资料。”

我回了个“好”。

可心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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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郭明霞就把我叫到办公室。

“林紫萱,程县长今天要来检查财务科,你好好准备。”

“我知道。”

“别给我捅娄子。”郭明霞眼神阴沉,“你是要提拔的人,出了事谁也保不了你。”

我没接话。

郭明霞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跟程县长可能认识,可我劝你别动歪心思。你一个财务科长,能翻起什么浪?”

我看着她,没说话。

十点整,程县长的车停在了厂门口。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大会,这次是小范围座谈。

参与的人就五个:厂长、郭明霞、我,还有两个技术科长。

程浩只带了一个秘书,坐定之后,直接开口:“今天不搞形式主义。我就问几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直指账目。

“去年下半年,厂里一笔五十万的管道维修款,走的是什么流程?”

厂长愣住了。郭明霞脸色一变,赶紧接话:“那笔款子走的是紧急维修程序,因为管道爆裂,来不及走正常流程。”

“紧急程序也应该有签字审批。”程浩看向我,“林科长,你签过字吗?”

我手心冒汗,没有说话。

“我问你,签过吗?”

“没有。”

“那为什么账上显示,这笔款已经被核销了?”

空气凝固了。郭明霞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看了我一眼。

我没躲。这些年我在厂里熬着,不肯在账上签字,就是因为这些事。郭明霞一直想让我签字,可我每次都找理由推脱了。那些账目,我心里清楚。

程浩没继续追问,只是说了句:“这件事,后续会有调查组介入。

我低着头,心跳得厉害。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林科长,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好。那今天的会就到这儿。”

散会的时候,我叫住他。

程县长。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能问您一句吗?”我压低声音,“您为什么要查这笔账?”

“因为有人举报。”

“谁?”

他看了我一眼:“你心里清楚。”

我愣住了。他什么意思?是我举报的?

没等我开口,他已经走出了会议室。我跟上去,在走廊尽头追上了他。

“程县长,我……”

“紫萱。”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那封信,你还留着吗?”

我僵在原地。

“那封信我没扔。”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可我更想知道,里面那张纸条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我写的,是电话号码。”

“我有那个号码。”

“可你没打。”

我打了。”他看着我,“可接电话的,不是你。

06

那个傍晚,我坐在县府门口的花坛边上。

十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地上。我看着自己的影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打那个电话了。

可我爸妈换号了。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越想越心慌。那个隔三差五打错的电话,应该就是他的。而我爸接起来的时候,一句话没说,他就挂了。

他以为我留了个假号码。

他想找的人不是我,是一个愿意帮他的人。

我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手机震了。我摸出来看,是周欣妍发的消息:“紫萱,你在哪儿?程县长刚才在我这儿坐了十分钟,问了好多你的事。”

我打字的手都在抖:“你说了什么?”

“我就说你离婚了,一个人带孩子,日子过得不容易。还说你在厂里被人压着,这些年挺难的。”

你怎么说这些?

“他问我,我能不说吗?他可是县长。”周欣妍发了个委屈的表情,“再说了,我说这些怎么了?你本来就挺难的。”

周欣妍又发了条消息:“紫萱,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怪怪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原来她过得不好。”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蹲在花坛边上,哭得像个傻子。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看,有个保安走过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我摇摇头,擦干眼泪,站起来往家走。

走到半路,又收到一条消息。是陌生号码:“明天中午十二点,县府食堂。”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这个号码我没存过,可我知道是谁发的。

我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上午,我跟厂里请了半天假。十一点半,我站在县府食堂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食堂里没什么人。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面。一碗已经吃完了,碗筷干干净净,另一碗还冒着热气,放在他对面。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吃了。”他把那碗面推到我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猜的。”

我拿起筷子,低头吃面。他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吃了几口,我放下筷子:“程浩,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那你让我来这儿干吗?”

“吃碗面。”他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汤,“十年前欠你的,今天还。”

我看着面前的碗,眼眶发酸。

他放下碗,看着我:“林紫萱,你知道吗?那三千二百块,我后来还了十年。”

“我每个月给你爸汇款,一个月两百,寄了四年。”

“我爸?”

“你爸没告诉你?”

我愣住了。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那笔钱,加上利息,刚好三千二百块。”他靠在椅背上,“你爸当年给我爸寄钱,备注栏里写着‘孩子考上大学了,你家别愁’。我看见那张汇款单的时候,就知道是你爸写的。”

“为什么?”

“因为你写字的习惯跟你爸一模一样。”他顿了顿,“那封信上那四个字,好好考试,跟你爸汇款单上的字,是一样的。”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所以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你?”

我知道是你。”他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可我当时不敢确认。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因为我不敢相信,有人会偷偷给我塞钱。”他放下筷子,“我宁可相信,那是别人的施舍,也不愿意相信,那是你的。”

“因为你太傻了。三千多块,能买好多东西。你给了别人,别人还不一定领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那句话,我说完了。那碗面,你也吃了。以后咱俩两清了。”

然后他推门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碗没吃完的面,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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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程浩说要两清,可事情根本没清。

第三天,调查组就进了自来水厂。

郭明霞被抓了。

厂里那笔五十万的烂账翻了天,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了好几个人。

郭明霞被带走的时候,叫我的名字:“林紫萱,是你举报的,对不对?”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你等着,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他的棋子。”

我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晚上回到家里,我越想越觉得不对。程浩为什么偏偏查自来水厂的账?他一个分管财政的副县长,市里面那么多事,为什么非要盯着一个厂子?

我打电话给周欣妍。

“欣妍,你帮我查一下,自来水厂的账,是谁举报的。”

“查这个干吗?”

你帮我查。

过了半个小时,周欣妍打回来了:“你应该自己去问问他。”

“举报人是他。”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为什么举报自来水厂?”

因为有人告诉他,郭明霞在搞小动作。”周欣妍压低声音,“他发现这件事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他怕你被人当枪使,就把郭明霞的账举报了。

“他怎么知道这些?”

“紫萱……”周欣妍犹豫了一下,“他在城里一个老领导那里,听过你的名字。那个人,是你爸的学生。”

我爸。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坐在我爸对面。

“爸,你认识程浩?”

我爸放下手里的茶杯,沉默了很久:“认识。”

“你给他寄过钱?”

“寄过。”

“因为你不肯说,我也没问。”我爸看着我,“可我知道,那笔钱是你攒的。我猜到了,但我知道你不会说。”

“那你怎么……”

“程浩考上大学那年,他妈来找过我。”我爸靠在椅背上,“她说谢谢你家的钱,以后一定还。我说不用还,孩子考上大学就好。”

“后来呢?”

“后来程浩每个月都给我寄钱,我没收。他就寄给你爸……他爸。”

我爸叹了口气:“那孩子,太要强了。”

我低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他还以为,那钱是我给的。”我爸看着我,“我说不是我,我没那么多钱。他不信。”

“爸……”

“紫萱,那孩子心里有你。”我爸站起来,拍拍我肩膀,“有些事,错过了就是十年。可有些事,十年也不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