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辣,五个壮实小伙子抬着一把藤椅走进了我们村。

藤椅上坐着个女人,两条腿软塌塌地耷拉着,像是没了骨头。

我爹正在院子里剥玉米,抬头看见那女人,手里的玉米棒子“”地掉在地上。

“爹,”为首的小伙子说,“我妈说了,当年你亲手挑断的脚筋,今天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我爹的脸瞬间白了。

我看见那个叫郑大山的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展开,上面画着两条腿,脚踝处的两根筋画得清清楚楚。

村口的老槐树下,围过来一群人。

谁也不知道,那纸上的两条腿,到底藏了多少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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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5年秋天,我家的院子比往年热闹。

我娘杨丽华的身体刚好了些,就下地干活了。我爹薛振华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烟,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红薯稀饭。

那几天,家里来了一拨又一拨人。

先是媒人张婶,翘着二郎腿坐在堂屋里,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老薛啊,你家宝子二十好几了,再不找媳妇,这村上的姑娘可就让人挑完了。”

我爹闷着头不说话。

张婶又说了:“我倒是有个好主意,就看你这当爹的狠不狠得下心。”

“啥主意?”我爹抬起头。

“换亲。”

这两个字砸下来,我爹手里的烟头掉在了地上。

我知道什么是换亲。那时候的农村,谁家有儿子娶不上媳妇,就把闺女嫁出去,换对方的闺女嫁过来。两家都不掏彩礼,谁也不吃亏。

我爹想了三天。

那三天里,我弟薛家宝天天在家闹。他是我爹的心头肉,家里唯一的儿子。二十好几的人了,正经活不干,整天跟镇上的混混们称兄道弟。

爹,你要是不管我,我这辈子就打光棍了!”薛家宝把碗往桌上一摔,甩门走了。

我爹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躲在门后,听见我爹跟我娘说话。

“小芳今年十七了,也该嫁人了。”

我娘声音很小:“那孩子还小……”

“不小了!”我爹声音突然大了,“她嫂嫂十五岁就嫁人了!她怎么不能嫁?”

我娘不敢说话了。

我爹又说:“我看郑家那小子不错,老实,有力气,能干活。他妹子小翠今年十九,正好配咱们家宝。”

原来我爹早就看好了。

隔壁村的郑家,两个儿子一个闺女。

大儿子郑大勇三十好几了,因为家里穷,一直说不上媳妇。

小儿子郑二强是个混子,整天游手好闲。

闺女郑小翠倒是个老实姑娘,就是命苦,摊上这么个家。

我爹看上的,就是郑大勇和郑小翠。

把郑小翠换过来给薛家宝当媳妇,把小芳换过去给郑大勇当媳妇。

一手换一手,谁也不欠谁。

我躲在门后,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我爹去了郑家。

回来后,他脸上有了笑模样。

“郑家同意了,”他说,“下个月就办婚事。”

我突然想起小芳,就跑去找她。

小芳正在院子里喂鸡。十七岁的姑娘,个子不高,但干活利索。她把玉米粒撒在地上,嘴里“咕咕”地唤着鸡。

“姐,你咋了?”她看见我脸色不对。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不是爹又骂你了?”她笑了,笑得很单纯。

“小芳,”我说,“爹要给你说亲了。”

她手里的玉米粒洒了一地。

02

小芳知道换亲的事后,整整三天没吃一口饭。

我娘端着碗蹲在她床边,眼泪汪汪地劝:“丫头,你就吃一口吧,这是你爹的意思,娘也没办法……”

小芳把脸埋在被子里,不说话。

第四天早上,我去看她,发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见了。

我慌了,跑去找我爹。

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听了我的话,手里的斧头差点砸到脚上。

“跑了?”

他扔下斧头就往屋里冲,翻了一圈,小芳的几件换洗衣服不见了。

“追!”我爹吼道,“她跑不远,一个丫头片子,能跑到哪去?”

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一路往镇上的方向追。

我在后面跟着跑,心里盼着,千万别追上,千万别追上。

但老天不听我的。

在镇上的汽车站,我爹截住了小芳。

她蹲在候车室的角落里,怀里抱着个布包,瑟瑟发抖。

我爹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丫头,”他说,“跟爹回去。”

小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爹,我不嫁,我不嫁郑大勇,他比我大那么多,我见都没见过他……”

“见多了就熟了。”我爹说着,伸手去拉她。

小芳躲开了,哭着喊:“我要去找舅舅,舅舅说过,有难处就去找他!”

我舅舅在省城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

我爹的脸色变了:“你找什么舅舅?你舅舅能给你说亲?能给你找婆家?”

“我不找婆家!”小芳喊,“我才十七,我为什么要嫁人!”

车站里的人围过来看热闹。

我爹的脸涨得通红,他拽起小芳的胳膊就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跟我回去!”

小芳被他拖着走,一路哭着喊:“爹,我求你了,你别逼我……”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到家,我爹把小芳锁在柴房里,钥匙挂在腰上。

我偷偷给她送饭,隔着门缝看见她蜷缩在稻草堆里,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

“姐,”她小声说,“你放我走吧,我不想嫁给那个人。”

我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不是我狠心,是我怕。

我怕我爹,怕他那副铁青的脸,怕他打人的时候那双充血的眼睛。

小芳见我摇头,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没再说话,把自己缩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小兽。

换亲的事定下来了,日子也定了。

郑家的人来送彩礼,只有一枚铜板,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当个念想。

我爹接过铜板,掂了掂,揣进怀里。

彩礼的事就这么定了。

小芳知道后,又开始绝食。

这次我爹没惯着她,端了碗粥进柴房,硬塞到她手里:“吃!不吃哪有力气嫁人!”

小芳把碗摔在地上,粥洒了一地。

我爹抬手就要打她,手扬到半空,停住了。

他看着小芳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睛,慢慢放下了手。

“丫头,”他说,“你别怪爹。你哥要是娶不上媳妇,咱们薛家就断后了。你是当妹妹的,怎么就不能替你哥想想?”

小芳没说话,捡起地上的碎碗片,在手里捏着。

我爹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看小芳。

她坐在稻草堆里,手里拿着那枚碎碗片,一下一下地划着地面。

“姐,”她突然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我问。

“我不跑了。”她说,“我认了。”

我以为她想通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可我没想到,她说的是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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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礼前三天,小芳又跑了。

这次她学聪明了,没往镇上跑,而是往山里跑。

我爹发现后,叫上村里的几个亲戚,追了大半天。

在隔壁县的一个山坳里,他们找到了小芳。

她躲在一个山洞里,冷得直发抖。

我爹走进山洞,一句话没说,拉起她就往外走。

回来的路上,小芳没哭没闹,眼睛呆呆地盯着前方,像个木头人。

我爹以为她认命了。

回到家,他没再把小芳锁进柴房,而是让她回自己屋里。

小芳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我坐在床边陪她,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握得死紧。

“姐,”她说,“你小时候放过风筝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点了点头。

“风筝断了线,就再也飞不回来了。”她笑了,笑得我心里发毛。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稳。

半夜里,我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是我娘在哭。

我爬起来,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见厨房里亮着灯。

灶膛里的火正旺,我爹蹲在灶前,手里拿着一把割草的小刀,放在火光上烤。

我爹的脸映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我娘跪在他旁边,抓着他的裤腿,声音都颤了:“他爹,你饶了她吧,她还是个孩子……”

我爹没看她,眼睛盯着刀刃。

刀刃烧得发红,冒着一缕青烟。

“她要是老老实实嫁人,什么事都没有。”我爹说,“可她跑了两次。再跑第三次,郑家那边就没法交代了。”

“那也不能……”

“闭嘴!”我爹吼了一声,“你懂什么?她要是跑了,家宝这辈子就完了!”

我娘不敢说话了,只是哭。

小芳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尖叫。

我冲进去,看见小芳躺在床上,两条小腿上全是血。

我爹拿着那把还冒着烟的小刀,站在床边,手在抖。

“丫头,”他说,“你别怪爹,爹也是没办法。”

小芳不叫了,咬着嘴唇,嘴唇咬出了血。

我看见我爹的眼睛红了,但他还是弯下腰,在小芳的脚踝处比划了一下。

小芳浑身都在发抖。

我爹的手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爹!”我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你收手吧,她是你亲闺女啊!”

我爹甩开我,力气大得出奇。

“走开!”他吼道,“都是你惯的!你要是不惯着她,她能跑两次?”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那把刀慢慢接近小芳的脚踝。

小芳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村里的老中医来了。

他看了小芳的腿,叹了口气。

“筋断了,接不上了。”

我爹站在门口,脸白得跟纸一样。

老中医又说:“她这辈子,怕是站不起来了。”

我爹没说话,转身走出了院子。

我进了小芳的屋,看见她躺在床上,两条小腿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渗着血迹。

她没哭,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疼不疼?”我问。

她没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她才转过头,看着我。

“姐,”她说,“我不疼了。从今以后,我都不疼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笑。

可我看着那笑,比哭还难受。

04

小芳是被人背着上花轿的。

郑大勇亲自来接的人。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站在我家门口,手足无措。

我爹把小芳背出来,放进花轿里。

郑大勇掀开花轿的帘子,看见小芳脚上的纱布,愣住了。

“这是……”他问。

“摔伤了。”我爹说,“过几天就好了。”

郑大勇没说话,看了小芳一眼,放下了帘子。

花轿起轿了。

我追出去,追了很远很远。

轿子里的哭声传出来,一声一声,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郑小翠是第二天嫁过来的。

她比我小芳大两岁,长得还算周正,就是眼神怯怯的,像什么人都怕。

郑小翠是被她爹送来的。她爹郑老头站在我家门口,拉着我爹的手说:“亲家,我家闺女就交给你们了,她性子软,你多担待。”

我爹满口答应:“都是一家人了,你放心。

郑老头走了,郑小翠就站在院子里,低着头,搓着衣角。

我娘出来接她,她叫了一声“婶”,声音跟蚊子似的。

那天晚上,薛家宝喝得烂醉,在堂屋里闹腾。

郑小翠一个人坐在新房里,安静得像个木头人。

我进去看她,她抬头冲我笑了笑,笑得小心又胆怯。

“你、你叫……”她问。

“我叫薛梅,”我说,“我是小芳的姐姐。”

听到小芳的名字,郑小翠的眼圈红了。

“小芳姐她……”她小声问,“她还好吗?”

我不知道怎么说。

郑小翠低下了头:“我知道她不愿意嫁给我哥,我也不愿意嫁过来。可咱都没办法,爹妈说了算。”

“你见过我哥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见过一次,在镇上赶集的时候。你哥跟一帮人喝酒,骂骂咧咧的,看着……”

她没说下去。

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郑小翠嫁过来以后,日子确实不好过。

薛家宝爱喝酒,喝了酒就动手。郑小翠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但她从来不吭声,也不哭。

我问她疼不疼,她摇头说:“不疼。比我爹打的时候轻多了。”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小芳那边,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郑大勇是个老实人,知道小芳腿废了,没嫌弃她。他推着板车去镇上买了药,天天给小芳换纱布。

村里的妇女们笑话他,说他娶了个“瘫婆娘”。他听了,也不恼,嘿嘿一笑:“瘫了也是我媳妇,我乐意。”

小芳起初不理他,整天不说话。

郑大勇也不急,每天早上给她梳头,给她做饭,把她抱到院子里晒太阳。

过了两个月,小芳终于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嫌弃我?”她问。

郑大勇蹲在她面前,老实巴交地说:“嫌弃你干啥?你是我媳妇。”

“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那我背你一辈子。”

小芳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是她出事以后,第一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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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时间过得快,一眨眼二十年过去了。

这二十年里,小芳生了五个儿子。

头一个是郑大山,第二个是郑小河,后面三个,一个接一个,像排队似的。

小芳坐月子,全是郑大勇伺候的。洗尿布、喂奶、哄孩子,这个男人啥活都干。

村里的男人笑话他没出息,他说:“女人生孩子不容易,我帮她干点活怎么了?”

五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壮实,一个比一个孝顺。

小芳虽然站不起来,但在郑家,她就是女王。

儿子们从小就知道,妈妈的腿不好,不能跑不能跳。

但他们不知道,妈妈的腿是怎么坏的。

小芳不让他们提娘家的事,也不让他们去薛家村。

“你们姥爷家的事,跟咱无关。”她说。

儿子们听话,从来不问。

郑小翠那边,日子过得磕磕绊绊。

薛家宝还是老样子,喝酒、赌钱、打老婆。

郑小翠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叫薛晓梅,儿子叫薛晓军。

薛晓梅出嫁的时候,薛家宝一分钱嫁妆没给,郑小翠一个人忙活了三天三夜。

那天晚上,郑小翠坐在院子里哭。

我过去陪她,她拉着我的手问:“梅姐,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擦了擦眼泪,又说:“我有时候想,小芳姐虽然腿不好,但她有郑大勇,有五个儿子。我呢?我啥都没有。”

我说:“你还有两个孩子。”

她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2005年的时候,小芳最小的儿子也上学了。

郑大勇开始包果园,从几亩干到几十亩,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小芳坐在轮椅上,帮儿子们做早饭、缝衣服、纳鞋底。

她把自己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

但有一次,我在镇上碰见她,她看着超市里一个年轻女孩走路的样子,眼神暗了暗。

“姐,”她说,“我有时候做梦,梦见自己站起来走路。”

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腿:“梦醒了,腿还是不能动。”

我听了,心里难受得不行。

2019年冬天,薛家宝又欠了一屁股赌债。

债主上门追债,把家里的门都砸了。

郑小翠带着两个孩子,躲到我这里来,哭了一夜。

薛家宝红着眼,四处借钱。

最后,他把主意打到了小芳头上。

“我妹夫包果园发了,”他说,“我去借点钱,他们总不能见死不救。”

我知道这事以后,心里直打鼓。

薛家宝还没出门,就被债主堵住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债主带着一帮人,把薛家宝堵在家里。

薛家宝拿不出钱,跪在地上磕头。

我爹看不下去了,把自己攒的棺材本拿了出来,才把债主打发走。

薛家宝没去成郑家,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