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以市米则资盗”是袁崇焕的死罪之一,但没有中枢和皇帝的允许,袁督师也干不成这事。那么崇祯二年的二三月间,袁崇焕和明廷是出于何种考量,同意在高台堡向喀喇沁蒙古售粮呢?
首先,所谓的“喀喇沁”不是个单一部族,它是个成分非常复杂的松散部族联盟。从血脉关系上,大体可以分为两大部分。
“西部联盟”,黄金家族达延汗之孙老拔都的后裔。这部分蒙古部族的首领主要有两位,喀喇沁汗(喀喇沁名义上的统治者)和“台吉”(明人称白言黄台吉)。明朝也将这部分部族合称为“哈部或伯部”,它们主要游牧于宣大一带。
“东部联盟”,由朵颜(兀良哈)蒙古残部不断收纳、扩展各小部族而来。由于部族庞杂,明人也称“三十六家”。这些蒙古部族基本就是各自为政,只是在名义上尊承袭“朵颜卫都督”的大部头领为首。
明末时这个职位由束不地部掌握,所以明廷也把这“三十六家”合称为“束部”。这些蒙古部族主要游牧在蓟镇一带,虽然整体实力不强,但被明廷视为确保京畿安全的重要“蕃屏”。
天启七年七月,因难以承受后金压力并且觊觎宣大地区的市赏,察哈尔的林丹汗决定举族西迁。整个蒙古草原随即迎来大洗牌,首当其冲的就是喀喇沁蒙古西部联盟。
大敌当前,喀喇沁的第一“反应”是分裂。东部诸部或为保存实力、或因以前的仇怨,都不愿意出兵。西部联盟只得与更西的土默特部结盟(仍不敌察哈尔),以及向宗主大明求援。
明廷因自身军事实力不足再加上辽东的压力,既不愿意出兵也不想招惹察哈尔,“我若助哈喇,则虎酋必肆蛰于我,不助则哈酋不能无怨”。于是整出一个有些奇葩的操作:
(庚辰)谕王象乾曰:前卿奏,昔年抚赏合朵颜三十六家、布憨兔八大部费七万金,岁两市。今当倍之,且至三十六万,卿可传示袁崇焕,确察以闻。
《崇祯实录》
同时增加对喀喇沁和察哈尔的抚赏,将两部合计14万两的市赏,提升至36万两(崇祯元年九月)。其意为不论你们能不能争出胜负,都怨不得我并当继续藩属于我大明。
但喀喇沁蒙古不会这么认为。首先,打不赢察哈尔就保不住宣大地区的赏市,没有赏市还谈什么抚赏?其次,这也让喀喇沁明白了大明的虚弱,至少是在边墙以北,明廷已然放弃了。
为了生存,喀喇沁汗只得代表西部联盟向后金救援。皇太极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他在崇祯元年二月和五月发动两次旱落兀素之役。不仅击败察哈尔,还打通了后金与喀喇沁的通道。
但这两战更重要的作用是,让后金从实力上震慑了喀喇沁蒙古诸部,让他们意识到当下谁才在草原上“说得上话”。也因此当年七月,后金才能以共伐察哈尔的名义,召集西部蒙古诸部至沈阳盟誓。
其后随着讨伐察哈尔,后金不仅坐实了“大哥”位置,还开始要求蒙古各部“悉遵我朝制度”,将同盟向君臣转化。同期的明廷因财政困难以及认为蒙古诸部已倒向后金,在崇祯二年初又取消了针对喀喇沁的市赏。
这就让后金调整与西部蒙古各部关系上更具优势,到崇祯二年三月皇太极传达出征条例,审定军令的敕书开头就是“尔等既皆归顺”,西部各部无人有异议。
这一时期,喀喇沁东部联盟诸部虽未规模性盟誓和参战,但摆在他们面前的局势已经非常明显。被察哈尔、大明和后金三方包围,自身又打不赢其中任何一方,而且一半盟友也已投靠后金。那在后金和大明之间该如何选择呢?
对于袁崇焕,拉拢蒙古各部屏护边墙,不仅是隆庆朝以来的国策,也是万历朝国力转衰后,朝廷御边不多的选择之一。
因此崇祯二年二月下旬,当束不地部遣使向蓟辽督师解释北迁并表忠心后,袁崇焕不仅同意了他们买粮的请求,还奏请朝廷尽快发放三十六家的岁赏,“亟宜起解给领用 … 万万不可须更迟缓也”。
崇祯接报后最初的判断是,束不地部北迁是为了投敌。因此质问袁崇焕“据报西夷市买货物,明是接应东夷,藉寇资盗,岂容听许”,并要求除了可以针对前来投靠的蒙古人计口售粮,其余互市交易全部停止。
随后袁崇焕上奏解释,西夷(喀喇沁诸部)倒向后金,是因为朝廷无法帮助他们抵御察哈尔。现在他们闹饥荒,正好是个抚赏并重新拉回藩篱的机会。兵部也附议了督师意见,“彼之歹形未见,我之羁縻难已”。
因此崇祯又改变了主意,针对“三十六家”的市赏在三月初九又下旨,“一切事宜,俱听督师酌量行”。袁崇焕也由此在高台堡开市交易 …… 袁崇焕和明廷的考量有道理么?前辽东经略熊廷弼已经给出过答案。
我若兵马壮实,虏自为用,不然虏反借我以用我,此“人衰鬼弄人”之说也 ……
总之,中国之体自尊,中国之力自全。偶一衄挫,卑辞厚币饵狡黠不可知之虏,以求其助,无论中奴之诱与否,而其取笑四夷,遗讥万世 ……
《熊廷弼集·前经略书牍第一》
外藩是否站在明廷一边,主要看的不是抚赏与否以及金额,而是大明的军事实力。拳头大、实力强时,外藩不敢强逆朝廷旨意。这时候不用军事手段强逼而是给予一定抚赏,自然可以换来诸部的安心和忠心。
但拳头小、实力不强时,不仅用抚赏换不来支持,搞不好还会被北虏当作软弱可欺的“肥羊”。
就以束不地部为例,他们看到的是明廷在辽东不敌后金、节节败退,坐视察哈尔侵略藩属而不敢出兵保护 … 所以当夹在大明和后金之间的自己必须做出选择时,它应当站队那一边呢?
即便他们真心想站队大明,后金来侵时谁能支援他们?从明廷领到的抚赏,不一样的被他们抢了去?
换言之,由于大明自身的衰落,原本称臣的蒙古诸部倒向后金已经不可逆转。通过市赏羁縻、招抚蒙人,只是想当然或者自欺欺人。
注:“己巳之变”期间(崇祯三年正月),崇祯答应了喀喇沁(包含一些随后金入寇的部族)的求赏请求,但并未缓解京畿的军事压力。“己巳之变”后大同、张家口等地的互市重新开放,不仅挡不住后金从这个方向的入寇,官府也无力去剔除后金冒名参与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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