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朱峰揣着二十六万现金推开了家门。

客厅里没人,厨房传来高压锅的嘶嘶声。

他刚把包搁沙发上,余光瞥见院门口蹲着个人,是许英悟。

十八岁的儿子蹲在墙根底下,手里的烟头快烧到滤嘴了也不扔,就那么盯着地面发呆。

朱峰喊了一声:“英悟!”

许英悟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扭头走了。

那个背影,像一根刺,扎在朱峰心里。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楼上传来冯丽香的声音:“回来了?你妈让你去她那屋一趟,说有事跟你商量。”

朱峰应了一声,拎着包往胡秀兰屋里走。推门进去,看见胡秀兰坐在床边,手边放着一张存折,脸色不太好看。

“妈,咋了?”

胡秀兰张了张嘴,没说话,把存折往他面前推了推。

朱峰打开一看,存折上只剩三百多块钱了。他记得年初刚给胡秀兰存了五万养老钱。

还没等他开口问,胡秀兰眼泪就下来了:“峰子,妈对不起你,那钱……妈给了你妹了。”

朱峰攥着存折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嵌进纸面里,呲的一声,划出一道口子。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窗外,许英悟的身影正朝着镇上的网吧方向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这一年的除夕,还没到,这个家已经裂了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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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朱峰是镇上有名的包工头,从十六岁跟着师傅跑工地开始,二十年下来,手底下养着三十几号人,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一个月。

他这辈子就信一个理:男人就得赚钱,钱能摆平一切。

他觉得孝顺就是给妈翻修老屋、买金镯子、往存折上不断打钱。

他觉得当爹就是给儿子攒够买房娶媳妇的钱,别让孩子像自己一样吃苦。

他觉得对老婆好就是把挣的钱全交给她管,让她想买啥买啥。

所以当冯丽香跟他说“英悟这孩子最近不太对劲”的时候,他正蹲在工地上啃馒头,手机夹在耳朵边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孩子大了嘛,叛逆期,过两年就好了。你多给他点零花钱,让他买点好的,心情好了啥事没有。”

冯丽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最后说了句:“行,你忙吧。”就挂了。

朱峰没听出那句话里的凉意。或者说,他早就听习惯了。

这些年,冯丽香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就像背景音。她说“家里都好”,他就信是好。她说“没事别操心”,他就真的不操心。

他根本没想过,一个女人守着超市、伺候着婆婆、拉扯着两个孩子,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怎么可能“都好”。

冯丽香挂完电话,站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口蹲着的许英悟。

这小子已经辍学一个星期了,早上出门说去上学,其实是跑去网吧打游戏。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中午就回来了,整个人萎靡不振的,脸上还挂了彩。

“你又跟人打架了?”冯丽香走过去,伸手想碰他的脸。

许英悟头一偏,躲开了:“别碰我。”

“你爸说了,让我多给你点零花钱……”冯丽香话还没说完,许英悟突然站起来,眼睛红红的:“我爸?我爸是谁?我认识他吗?”

冯丽香愣住了。

许英悟把书包往地上一摔,里面哗啦啦掉出一堆东西:几本翻烂了的漫画、一包拆了一半的烟、一个充电宝,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

冯丽香弯腰捡起来,看见成绩单上那几门功课的分数,手抖了一下。数学17分,英语22分,语文勉强及格。

“英悟,你……”

“行了,别说了。”许英悟把成绩单抢过来,撕成两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反正我爸也不在乎,他只要知道我还活着就行。”

说完,他扭头就走了。

冯丽香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手里的抹布被她攥得变了形,指节泛白。

她想哭,但眼泪出不来。就像这十几年的日子,苦着苦着,就哭不出来了。

晚上九点多,胡秀兰端着一碗饺子过来了。老太太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手里的碗端得稳稳当当,生怕洒了。

“丽香,英悟呢?”

“又跑了,不知道去哪了。”

胡秀兰把饺子放在柜台上,叹了口气:“这孩子,跟他爸一个脾气,倔。”

“倔有什么用?倔能当饭吃吗?”冯丽香突然提高了声音,“妈,你说说,峰子一年到头回来几次?英悟变成这样,他心里有数吗?他给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孩子缺的是钱吗?”

胡秀兰没接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满是老年斑,青筋暴起,指节粗大。

良久,她才说了一句:“丽香,峰子也不容易。”

冯丽香没再说话,转过身去整理货架。

她背对着胡秀兰,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了。

胡秀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把饺子往冯丽香手边推了推:“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冯丽香没回头,也没应声。

她只是把手里的酱油瓶一个一个往货架上码,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

胡秀兰站在那儿,看了半晌,慢慢转身走了。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听见身后传来冯丽香压抑的抽泣声。那声音很小很小,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但胡秀兰听见了。

她没回头。

有些苦,当婆婆的帮不上忙,当媳妇的也只能自己咽下去。

这就是这个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扛,每个人都不知道其他人也在扛。

02

许英悟从超市跑了以后,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的网吧。

他其实不想打游戏,就是不想回家。

家里太闷了,他妈的眼睛像监控探头,他爸的微信转账提醒像催债电话,他奶奶的叹气声像墙上的钟摆,一下一下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坐在网吧最里面的角落,掏出一根烟点上。

烟是借别人的,他手里其实没钱了。

前阵子为了充直播打赏,他把微信里攒的两千多块钱全掏干净了,还欠了同学三千。

催收的电话打到他妈手机上,他妈替他瞒下来了,没让他爸知道。

他知道这事迟早要露馅,但他管不住自己。

直播间那个女主播声音好听,会喊他“小哥哥”,会在他刷礼物的时候念他的名字。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么认真地记住名字,哪怕是通过屏幕。

他抽着烟,手机响了,是催收的短信:“许英悟,你欠的钱明天再不还,我们就去你学校找你。”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

旁边一个玩游戏的哥们儿扭头看了他一眼:“兄弟,咋了,欠钱了?”

“没事。”

“缺钱说话,哥最近手头宽裕。”

许英悟看了那人一眼,三十来岁,穿着花衬衫,手指上戴着个大金戒指。他看着那人,眼神里有一点羡慕,又有一点警惕。

“多少钱?”

“看你要多少,一万两万都能借,利息不高。”

许英悟盯着那个金戒指看了好几秒,最后说了句:“我考虑考虑。”

他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路灯底下,点开微信,翻到他爸的对话框。

最近一条消息是他爸三天前发的:“生活费够不够?不够爸再给你转。”

他没回。

他往上翻了翻,发现他爸跟他妈一个毛病:每次说话都是问“钱够不够花”,好像在他爸心里,许英悟这个人就是个会花钱的机器。

他关掉微信,把手机塞进口袋里,骑着电动车往家走。

走到半路,接到了他姐徐晓琳的电话。

“英悟,你在哪?”

“路上。”

回家吧,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又跑了。

“姐,我不想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徐晓琳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英悟,姐知道你不容易。但你别走歪路,听见没?”

我就算走歪路,跟那个家有关系吗?”许英悟的声音很冷,“他们谁管过我怎么想的?

“爸他……”

别跟我提他!”许英悟突然吼了出来,“我爸就是个陌生人,每年回来几天,扔点钱,就觉得自己尽了所有责任了。姐,你说句良心话,他是爸吗?他像爸吗?

徐晓琳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英悟,回家吧,姐改天回来陪你。”

许英悟挂了电话,坐在电动车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眼睛酸了一下。他使劲眨了眨,把那股酸劲压下去。

他不是想哭,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爸给他转钱的时候,他从来不觉得那是爱。他只觉得那是一种侮辱,好像在说:我没时间陪你,给你点钱,你闭嘴就行。

可他真的缺钱吗?他缺的不是钱,他缺的是一个会在他被欺负的时候,冲出来保护他的人。

他十二岁那年,在学校被高年级的学生堵在厕所里打,打得鼻青脸肿。

回家以后,他妈抱着他哭,他奶奶在旁边拍着他的背说“没事没事”。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奶奶,忽然问了一句:“我爸呢?”

他奶奶说:“你爸在工地,回不来。”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问过“我爸呢”这句话。

他学会了打架,学会了抽烟,学会了逃课,学会了用一切叛逆的方式,来填补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冯丽香正坐在客厅里发呆。电视开着,放着一部老掉牙的电视剧,但她压根没在看。

“妈。”

冯丽香抬头看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锅里有饭,自己盛。”

许英悟“嗯”了一声,走进厨房。

灶台上放着一碗饺子,是他奶奶晚上送来的。饺子已经凉了,外面的皮硬邦邦的,但他还是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他坐在厨房的凳子上,看着墙上那块裂了缝的瓷砖,忽然觉得这不是家,这是一个他逃不掉的地方。

他想起他爸常说的那句话:“爸在外面拼死拼活,就是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可他想问一句:爸,你说的好日子,就是我坐在厨房里吃凉饺子,没人问一声“学校里有没有人欺负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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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苏长庚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跟朱峰说过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这辈子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除了种地就是干苦力,没文化,不会说话,跟朱峰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他知道朱峰不是自己亲生的,但这话他从来没挑明过。

胡秀兰年轻的时候带着朱峰改嫁过来,他二话没说就接了这个担子。

那时候家里的日子紧,他一个人扛两个活,白天去砖窑,晚上去工地,脚趾头磨破了也不舍得歇一天。

供朱峰念完了初中,还攒了一笔钱帮他学了手艺。

他觉得这样就行了,自己没本事,就不指望朱峰能对自己多好。只要能看着孩子平平安安的,他就知足了。

但他没想到,朱峰对他越尊敬,他就越难受。

朱峰每次回来都给他带东西:好烟好酒、新衣服、茶叶、按摩器。

买回来的东西堆了半屋子,但他从来没拆过几样。

不是不喜欢,是不敢用,怕用了就欠了朱峰的,欠了又还不起。

他想跟朱峰说说话,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嗯”

“好”

“行”

“你注意身体”。

你看,这就是他这辈子的本事。连一句“儿子,爸想你”都说不出口。

腊月二十九,朱峰从工地回来,苏长庚照例在院子里劈柴。他听见院子外面的车声,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劈。

朱峰推门进来,喊了一句:“叔!”

苏长庚抬起头,笑了笑:“回来了。”

“嗯。给你带了条烟。”

“不用不用,上次的你叔还没抽完呢,你留着。”

朱峰把烟放在石桌上,看着苏长庚劈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又瘦了。

以前的苏长庚膀大腰圆,扛个两百斤的水泥袋不在话下。

现在脊背弯了,胳膊上的肉也松了,斧头抡起来,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有力了。

“叔,这柴不急,你歇会儿吧。”

“不累,劈完了烧炕。”

朱峰站在他身后,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皮上刻着一道道刀痕,是他小时候苏长庚每年给他量身高的记号。

他走过去,看见那些刀痕一层层往上叠,最后一道是他十岁那年刻的,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十岁以后,他就去镇上念书了。十岁以后,苏长庚就没再给他量过身高。

“叔,我小时候,你咋想起来给我刻这玩意儿?”

苏长庚停了手里的活儿,回头看了看那些刀痕,笑了笑:“你妈让我记的,说想看看你能长多高。”

“我妈?”

“嗯。”

朱峰愣了一下,他没听过胡秀兰说这事。胡秀兰从来不提他小时候的事,好像那段日子不值得被记住似的。

苏长庚又补了一句:“你妈那个人,心里有事嘴上不说。你别怪她。”

朱峰没接话,但他心里动了一下。他看了看那些刀痕,又看了看苏长庚手里的斧头,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些年,他从来没问过苏长庚累不累。

他给胡秀兰买东西,给冯丽香转钱,给许英悟攒学费,甚至给妹妹朱敏买房子,但他从来没想过,苏长庚一把老骨头了,还在劈柴。

“叔,你以后别劈柴了,我给你买个小太阳,用电的,暖和。”

苏长庚摆摆手:“不用,小太阳费电,柴火不要钱。你叔这辈子就会干这个,你让叔歇着,叔心里反倒不踏实。”

朱峰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头堵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苏长庚一个人扛两袋水泥的样子,满身灰,浑身汗,肩膀上的布磨破了一层又一层。

那时候他想,等我有钱了,一定要让我叔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他有有钱了,他叔还在劈柴。

他走到苏长庚身边,伸手去拿斧头:“叔,你歇着,我来。”

苏长庚愣了一下,把斧头递给他。

朱峰抡起斧头,用力劈下去,木头裂成两半,木屑溅了一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干这活儿。好像劈开这些木头,就能劈开这些年他和苏长庚之间的那道墙。

苏长庚站在一边,看着朱峰劈柴的背影,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进屋,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根新绳子,走到老宅的阁楼下面,抬头看了看那把梯子。

那把梯子是三十年前他自己做的,木头早就朽了,上面的榫卯也松了。他扶着梯子试了一下,骨头咯吱响了一下,梯子也跟着响了一声。

他想,明天得把这梯子修一修。朱峰难得回来住几天,他想把阁楼收拾出来,让儿子睡个好觉。

他扶着梯子,慢慢地往上爬了一步。

梯子嘎吱了一声,没断。

他又往上爬了一步。

04

胡秀兰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

自从那天把存折给朱峰看过以后,她总觉得心里堵着一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这事做得不地道。

朱峰给她的养老钱,她一转手就给了朱敏。

她不是不爱朱峰,但她更心疼朱敏。

朱敏是她的亲闺女,二十出头就嫁到了外省,嫁了个不靠谱的男人,生了孩子以后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每次打电话来都是哭,说丈夫不挣钱,说孩子上学都要借钱,说她想回娘家但没脸回来。

胡秀兰听着听着,心里就像刀割一样疼。

她这辈子亏欠朱敏的太多了。

朱敏小时候,她带着朱峰改嫁,朱敏留在老家跟着外婆长大。

那些年她一年只能回去看一两次,每次到门口,朱敏都躲在门后面看她,眼神怯怯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后来朱敏嫁人了,结婚的时候她给不起像样的嫁妆,朱敏也没说什么。但她知道,那丫头心里有怨。

所以她一听到朱敏说要回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把朱峰给她的钱转给了朱敏,还偷偷把朱峰买的金镯子也给了一条。

她想着,等朱敏回来了,让她住在这屋里,要是朱峰问起来,就说她两口子闹离婚,暂时住一段时间。

她没想到朱峰会撞上她打电话。

那天她正在屋里跟朱敏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小敏,你听妈说,房子的事你别急,你哥那套旧房子写的还是你的名,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那是当年妈让他写的……”

她说完这句话,一回头,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是朱峰。

胡秀兰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没了。

“峰……峰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朱峰站在门口,表情很平静,但胡秀兰看见他攥着门框的手指,关节都白了。

“刚到。”他的声音也很平静,“妈,你跟谁打电话呢?”

胡秀兰张了张嘴,想说“没谁”,但她知道骗不过去了。她咽了咽口水,说:“你妹。”

“小敏要回来?”

“嗯……”

“什么时候?”

“过完年吧……她说想回来住一阵子。”

朱峰“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转身走进屋,把拎着的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两沓钱,放在胡秀兰面前:“妈,过年了,这钱你拿着,想买啥买啥。”

胡秀兰看着那两沓钱,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峰子,妈对不起你”,但这句话像根刺一样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朱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烟,看着墙根底下几只觅食的鸡,把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他其实听见了。听见胡秀兰说的那句话,“房子写的还是你的名”。

他想起朱敏结婚那年,胡秀兰让他把名下一套旧房子过户给朱敏,说是“你妹嫁出去没个房产证,以后不好做人”。

他没多想,就办了。

那时候他觉得,一家人嘛,计较这些干什么。

可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朱敏还在打那套房子的主意。

他心里有点凉,但不是因为那套房子。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胡秀兰心里,可能始终是个“外人”。

不是亲生的,就永远不是。

他掏出手机,给冯丽香打了个电话:“丽香,明天过年,你把家里收拾一下,我回去住几天。”

冯丽香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行。英悟……他今天又没回家。”

去哪了?

“不知道。”

朱峰挂了电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

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真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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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年三十早上,朱峰起床的时候,发现苏长庚不在院子里。

他洗漱完,去厨房盛了碗粥,问胡秀兰:“叔呢?”

“去后边老宅了,说要修缮一下阁楼,让你过年住。”胡秀兰的声音淡淡的,“我说不用费那个事,他不听。”

朱峰喝了一口粥,没说话。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些年他回家都是住镇上宾馆,从来没在老宅住过一宿。苏长庚想让他住家里,但他没想过。

他喝完粥,抹了抹嘴,往后边老宅走去。

老宅是座二层的瓦房,三十多年了,墙体有些开裂,屋顶上的瓦片也换了好几茬。

苏长庚平时一个人住在这边,说是清静。

朱峰推开门,看见苏长庚站在二楼阁楼的楼梯口,手里拿着锤子和木板,正在修补那架老旧的木梯。

“叔!你下来!那梯子太老了,不行!”朱峰喊了一声。

苏长庚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事,你叔结实着呢,修好了你就能上来了。”

“你下来,我去买个新的!”

“花那个钱干啥,就上去钉几块板子,费不了多大事。”

苏长庚说着,又往上踩了一步。梯子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断了。朱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叔!别往上爬了!”

话音刚落,梯子“咔嚓”一声,整个从中间断了。

苏长庚的身子一瞬间失去了平衡,像一棵被砍倒的树,直直地往后倒下去。他的后脑勺撞在下面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朱峰冲过去的时候,看见苏长庚躺在地上,后脑勺渗出一摊暗红色的血。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叔!叔!”朱峰蹲下去,想把他扶起来,但又不敢动他。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打120,声音都在抖。

苏长庚躺在地上,眼神涣散,一双被石灰和水泥泡肿了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好像想抓住什么东西。

朱峰握住他的手,发现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粗糙得像砂纸。

“叔!你撑着!救护车马上就到!”

苏长庚眼皮垂下去,又努力睁了一下。他的嘴唇又动了,这一次,朱峰听见了他说的话。

他说的是:“峰子……别怕……没事……”

朱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攥着苏长庚的手,使劲地攥着,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只手攥热了。

这双手,养了他三十多年。

他想起小时候生病,苏长庚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卫生院。

那时候苏长庚还年轻,背上的汗味混着水泥的味道,难闻极了,但他趴在那背上,却觉得很安全。

那是一种他后来再也没有感受过的安全。

救护车呼啸着来了,把苏长庚抬上车。朱峰跟着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木梯碎片,散落在血泊里,像一颗颗碎掉的心。

他掏出手机给冯丽香打了个电话:“丽香,叔摔了,很严重,你带妈来医院。”

冯丽香在电话那头问怎么回事,他没回答。

他挂掉电话,低头看着躺在担架上的苏长庚,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消失的笑意。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临到老了,唯一的愿望,就是给他修一间能住的房间。

而他呢?

他连一声“爸”都没有叫过。

06

苏长庚被推进手术室以后,朱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握,指甲掐进手背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胡秀兰被冯丽香搀着走过来。老太太走得很慢,脚步发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扶着墙的手一直在发抖。

她走到手术室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整个人就往地上软下去。冯丽香赶紧拉住她,把她扶到长椅上坐下。

胡秀兰坐下去以后,一句话没说,就那么低着头,像一尊泥塑。

朱峰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她,这些年你到底拿我当什么人?但他问不出口。他怕答案太疼。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一个护士推门出来:“病人家属,过来签个字。”

朱峰站起来走过去。护士递给他一张手术同意书,指了指签字栏:“签这里。”

朱峰接过笔,低头看见签字栏前面写着一行字:“与患者关系:______”

他愣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就是写不下去。

他姓朱,苏长庚姓苏,他俩之间没有任何法律意义上的亲属关系。

这些年在医院、在工地、在任何需要填表的地方,他填的都是“儿子”,也从没有人质疑过。

可此刻,悬在空中的笔,像一把刀,让他看清了一个事实:他叫了三十多年的“叔”,从来不是他爹。

他握着笔的手在发抖。

胡秀兰坐在长椅上,看着他握着笔僵在那里,忽然站起来,颤巍巍地走过来,拿过朱峰手里的笔,说:“我来签。

朱峰松开手,看着胡秀兰在签字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胡秀兰。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在抖。

签完以后,她把笔还给护士,转身走回长椅坐下,还是低着头。

护士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三个人。冯丽香站在胡秀兰身边,看了看朱峰,又看了看胡秀兰,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

朱峰站在手术室门口,忽然开口了:“妈,我有一个问题。”

胡秀兰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条空旷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胡秀兰没有抬头。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抬起头来。她的眼眶通红,嘴唇哆嗦得厉害,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峰子,妈对不起你。”

“你不需要说对不起,你只需要告诉我。”

胡秀兰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一滴一滴的,像下雨。

“你……你不是我生的。”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朱峰的胸口。

“你亲妈姓许,叫许兰芳。她生你的时候难产,没救过来。当年我跟你爸……不,我跟你苏叔结婚的时候,我把你带过来的。”

“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胡秀兰咬着嘴唇,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我怕……怕你知道了,就不认我了。”

朱峰站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看着地面,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想起很多年前,每次他问“我爹是谁”,胡秀兰就说“你爹死得早”。他问“有没有照片”,胡秀兰就说“那张照片当年给弄丢了”。

他从没怀疑过。

他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有原因的,可他没想到,最大的那个原因,他三十多年都不知道。

“那我亲爹呢?”他问。

胡秀兰的肩膀又抖了一下:“我……我也不知道。”

朱峰闭上眼,靠在墙上。后背的冰凉透过衣服传进来,让他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冷的。

“那苏叔……他知道吗?”

知道。他都知道。

朱峰睁开了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苏长庚为什么从来不让他叫“爸”,明白了苏长庚为什么总是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他,明白了苏长庚为什么总说“你叔这辈子就是个干活的命,不配当你爹”。

不是不想当,是不敢当。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朱峰蹲下去,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他的肩膀在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冯丽香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眶也红了。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她愣了一下。

这是她嫁给他二十多年,第一次见到他抖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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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

苏长庚被推出来的时候,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整张脸都是青灰色的。

医生说他命保住了,但脑后有一块淤血压迫着神经,以后右半边身子可能活动不便,能不能恢复正常,要看恢复情况。

朱峰站在病床前,看着苏长庚紧闭的双眼和插满管子的身体,握着他的手,轻声说了一句:“叔,醒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苏长庚没反应。

他躺在那儿,像一块被风吹干了的木头,干枯、脆弱、摇摇欲坠。

朱峰坐在病床边,一夜没合眼。

他想着这些年的事,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拼命给胡秀兰存养老钱,可胡秀兰把钱全给了朱敏。

他拼命给许英悟攒钱买房子,可许英悟连正眼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他拼命养了这个家三十年,到头来,这个家没有一个人真正需要他。

他们需要的,是那个温柔体贴的丈夫、那个会陪孩子打球的爸爸、那个会坐下来跟老爹喝两盅的儿子。

可他一样都没做到。

他以为赚钱就是全部了,他以为钱能替代一切。可许英悟不需要他的钱,苏长庚也不需要他的东西,胡秀兰需要的也不是金镯子和存款。

他们需要的,不过是他这个人。

天亮以后,冯丽香端了一碗粥过来。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朱峰一眼:“你一晚上没睡,吃点东西吧。”

朱峰摇了摇头。

“你吃不下也得吃,你要是倒下了,谁守他?”

朱峰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粥,一口一口地喝了。

他喝到一半,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爸。”

他抬头,看见许英悟站在病房门口。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黑眼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随时可能倒下去。

“英悟,你咋来了?”

许英悟走进来,站在病床前,看着苏长庚苍白的脸,抿了抿嘴:“姐给我打电话了。”

他转头看向朱峰,目光里有一些奇怪的东西,说不上是什么,但跟在老家门口那次不一样。

“爸,你回去睡一会儿吧,我守着。”

朱峰愣了一下。这是许英悟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他摇了摇头:“没事,爸不困。”

“你不困我困。”许英悟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但你得回去歇着。你要是不回去,我爸就没人照顾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朱峰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是一个父亲,他是许英悟的父亲。

一个缺席了十八年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