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高速上跑了四个多钟头,窗外的风景从黄土坡慢慢变成高楼大厦。
路越来越宽,楼越来越高,我的心却越来越沉。
我摸着包里那件旧毛衣,是给郑磊织的。
每年冬天织一件,攒了七年,一共七件,一直没送出去。
不是不想送,是拉不下脸。
当年他非要娶那个富家女,我在婚礼上大闹了一场。
我说人家是图咱家什么,你一个穷小子,人家能看上你什么?
他说我眼光浅,说人家是真爱。
最后他红着眼眶说:“妈,你要是不祝福我,就别来见我。”
我这个人倔得很。
他说不让我见,我就真不去见。
逢年过节,村里人都热热闹闹的,我就一个人守着那三间瓦房。
有邻居问起,我就说儿子忙。
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翻他小时候的照片,看他从那么小一团,长成高高大大的小伙子。
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又种地又打零工,把他和晓慧拉扯大。
好不容易熬到他大学毕业,以为能享福了,结果他入赘了。
我恨过,恨他不争气。
可我更恨自己,恨自己当年话说得太绝,把儿子推远了。
昨天晚上,郑晓慧又打电话来了。
她在电话里哭,说哥越来越不对劲,笑容越来越假,话越来越少。
她说:“妈,你去看看我哥吧。我觉得他过得不好,但他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愣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行。”
今天就来了。车到站的时候,郑晓慧站在出站口等我。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妈,你来了。”她接过我的包,“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你哥知道我来吗?”
“知道。我跟他说了。”她顿了顿,“他说让司机来接你。”
我心里不是滋味。
儿子不来接我,让司机来?
车开到苏家别墅门口,我愣住了。
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这种房子,真站在面前,还是觉得不真实。
三层的白楼,前面是大花园,后面是游泳池。
门口停着两辆车,都是我不认识的牌子。
“妈,进去吧。”郑晓慧拉着我的手。
花园里,郑磊正带着四个孩子踢球。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笑得很大声。
阳光照在他脸上,看起来挺精神的。
最小的女孩先看见我,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奶奶”,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心里一热,蹲下来抱住她。可等抬起头,我看见郑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妈,你来了。”他走过来,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磊子。”我看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的颧骨比以前突出了,眼窝也深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
“先进屋吧,外面风大。”他转身往屋里走,脚步很快。
我这才注意到那四个孩子。
最小的女孩叫甜甜,四岁,长得圆滚滚的,很可爱。
还有一个男孩叫郑远,六岁左右,眉眼和郑磊很像。
可另外两个孩子,一个女孩一个男孩,都七八岁的样子,皮肤很白,五官精致,但怎么看都不像郑磊。
“这两个长得真好看。”我随口说了一句。
郑磊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们是苏家的。”
我心里打了个问号。什么叫苏家的?不是他的孩子?晚饭的时候,我才真正见到苏家那个儿媳。
门推开的那一刻,我正在喝汤。
抬头一看,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走进来,脖子里挂着翡翠坠子,脚踩细高跟鞋。
头发盘在脑后,露出整张脸。
她笑盈盈地走过来,声音温柔:“妈,你来了。”
我手里的勺子“啪”地掉在碗里,汤溅了一桌。
这张脸,跟我记忆里七年前那个女孩一模一样。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唇。
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女孩左眉尾有一颗痣,像一颗小芝麻粒,很显眼。
而眼前这个人,左眉尾干干净净。
“妈,你怎么了?”她快步走过来,拿起桌上的纸巾帮我擦。
“没、没事。”我强装镇定,“手滑了。”
“妈,你别紧张,就当自己家。”她笑得很甜,“我让厨房给你炖了鸡汤,你尝尝。”
“好好好。”我接过她递来的碗,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的左眉。
没有。
真的没有。
生孩子能把痣生没了?
不可能。
那颗痣不小,不是那种能自己消失的点状痣。
而且她的声音也不对,七年前那个女孩说话带南方口音,软软的。
这个人的普通话很标准。
一顿饭吃得我心不在焉,一直在观察她,看她说话的样子,夹菜的样子,笑的样子。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妈,你老看我干嘛?”她笑着问。
“你好看,我看不够。”我随口扯了一句。
她笑了:“妈真会说话。”
01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挨过那顿饭的。只记得自己不停夹菜,不停喝水,手指头都在发颤。
饭后,郑磊把我领到二楼客房。房间很大,铺的盖的都是新换的。他忙前忙后,帮我开空调,试水温,拉窗帘。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酸得很。
“磊子,你跟妈说实话。”我盯着他的脸,“你过得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容:“挺好的,妈你别瞎想。”
“可我看着你瘦了不少。”
“工作忙嘛,瘦点精神。”
“那个苏婉琪,她对你好不好?”
“妈!”他声音突然大了,“你能不能别问了?她是我媳妇,是我孩子的妈,她还能对我不好吗?”
我被吓了一跳。他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妈,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出去转转。”
他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像在逃离什么。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床边,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我掏出手机打给郑晓慧,响了好几声她才接。
“晓慧,我问你一件事。”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嫂子的左眉上,有没有一颗痣?”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妈,你等我一下,我过去找你。”她说完就挂了。
我心里更慌了。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被轻轻敲响。郑晓慧闪身进来,反手把门锁了。
“妈,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许害怕。”她坐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
“我偷偷查过我嫂子的血型。她第一次怀孕的时候是O型血,生小浩的时候变成了A型。”
我脑子嗡的一声:“血型还能变?”
“不能。”她摇头,“人一辈子的血型不会变,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两个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我去过苏家医院的档案室,偷偷查过。”郑晓慧咬着嘴唇,“苏婉琪四年前出过一次车祸,档案上写的轻伤,住了几天就出院了。可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
“因为自从那次车祸以后,我嫂子整个人都变了。她以前喜欢画画,车祸以后再也不画了。以前爱吃辣,后来一点辣都不沾。还有说话口音,她以前是南方人,说话软软的。车祸以后,说话变标准了。当时我还以为是住院那段时间练的,现在想想……”
我一拍大腿:“对!我今天也发现了,口音确实不对!”
“妈,你说她是不是被换掉了?”郑晓慧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人怎么可能说换就换?”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也在打鼓。
“可那颗痣呢?你现在看见她眉尾有痣吗?”
“没有。”
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先睡吧,明天再说。”我拍了拍她的手。
她走以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像开了锅,怎么也静不下来。
索性坐起来,拉开窗帘看外面的花园。
月光下,花啊树啊都安安静静的,可我总觉得这安静底下藏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起得很早。厨房里已经忙活开了,粥的香味飘过来。我走进餐厅的时候,苏婉琪正在摆碗筷。
“妈,您起这么早?”她笑着问。
“年纪大了,睡不着。”我坐下来,“郑磊呢?”
“送孩子上学了,今天周一。”
“哦。”我端起粥碗,假装在喝,其实一直在偷看她。
她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我注意到她的指甲涂着红色甲油,上面还画着小花,很精致。
七年前那个女孩,指甲只涂一个颜色。
“婉琪,我问问你一件事。”
她抬起头:“什么事?”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去我家,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她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妈,那么久的事了,我哪记得。”
“你当时穿的是白裙子。”我盯着她的眼睛,“你跟我说过,你最喜欢穿白色。”
“对对对,我最喜欢白色。”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很勉强,“妈记性真好。”
“我还记得你当时给我带了一盒点心,说是你们那边很有名的桂花糕。”我继续说,“你还记得是什么牌子的吗?”
她低头想了半天:“妈,我真的记不太清了。”
“嘉禾记。”我说,“你说是嘉禾记的。”
“对对对,嘉禾记。”她连忙点头,“他们家桂花糕确实好吃。”
我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心里却在冷笑。
不是嘉禾记,是荣华斋。
七年前那个女孩带的是荣华斋的桂花糕,我当时还夸了一句说好吃,她高兴得不得了。
她在撒谎。
我没有拆穿她,继续低头喝粥,但心里的怀疑已经变成了确定。这个女人不是苏婉琪。那她是谁?真正的苏婉琪去哪了?郑磊知不知道这一切?
吃过早饭以后,我说想去别墅里转转。
她说让佣人陪我,我说不用,自己走走就行。
花园很大,假山流水,花花草草,修剪得整整齐齐。
我走到后花园的时候,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在擦车。
“师傅早。”我主动打了个招呼。
他抬起头,一张憨厚的脸:“您是?”
“我是郑磊他妈,第一次来。”我走过去,“你是苏家的司机吧?”
“我姓宋,叫宋高懿,在苏家开了快十年车了。”他擦了擦手,“您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没有,就随便走走。”我看了看那辆车,“这车真大。”
“是老夫人的车,就是苏家那位老太太,刘喜珍。”
“老太太,她不住这儿吗?”
“住,但前几天去外地了。”他压低声音,“她平时不怎么见人,您是头一个她愿意见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不认识她。”
“她认识您就行。”他说完又开始擦车,好像不太想聊了。
“老宋,你在苏家干了十年,认识原来的大小姐吗?”
他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声音都变了:“我……我不认识。”
“你不是在这干了十年吗?”我追问。
“我……我还有点事。”他转身就走,脚步很急。
“老宋!”
他跑得更快了,像后面有人追他一样。我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这已经是第二个不对劲的人了。
不,是第三个。还有郑磊,他也是不对劲的。
02
我站在花园里,看着老宋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可我一点都闻不出甜味,只觉着冷。
我决定自己去查。回到屋里,趁没人注意,我偷偷溜上了二楼。昨天我注意到,走廊尽头有一间书房,挂着苏婉琪的名字。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一面墙都是书,另一面墙挂着几幅画。我翻了翻书桌的抽屉,都是些文件,没什么特别的。最后一个抽屉锁着,我使劲拉了拉,打不开。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心里一慌,赶紧把抽屉关好,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装作在翻看的样子。
门被推开了。苏婉琪站在门口,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妈,你怎么在这儿?”
“我想找本书看看。”我举起手里的书晃了晃,“你书房真大。”
“你想看书跟我说,我给你拿。”她走进来,声音还是很温柔,“这本是经济学的,不适合您看。”
“闲着也是闲着,随便翻翻。”我笑了笑,把书放回去,“你这抽屉怎么锁着?”
“里面放了些公司的文件,怕孩子们乱翻。”
“哦。”我没再问,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和七年前那个女孩几乎一模一样。
可就是没有那颗痣。
“婉琪,你左眉上以前有颗痣的,现在怎么没了?”我突然问。
她摸了摸自己的左眉:“妈,我生完小浩以后发现那颗痣变大了,怕有什么毛病,就去医院点掉了。”
“哦,点了啊。”我点点头,“我还挺喜欢那颗痣的,点了可惜了。”
“医生说留着不好,我也没办法。”她笑了笑。
我走出书房,回到自己房间。
她说得合情合理,可我总觉得不对。
如果痣是点掉的,那应该会留疤才对,可她左眉尾的皮肤光光滑滑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就算现在的医疗技术好,也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吧?
而且,她刚才回答得很快,不像是临时编的。倒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
我心里越来越慌。我坐在床边,手都在抖。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拿起手机给郑晓慧发了条信息:“她说那颗痣是生完小浩以后点掉的。”
郑晓慧很快回了一条:“你信吗?”
我看着屏幕上的三个字,久久没有回复。我当然不信。
那天中午,苏婉琪出门了,说是要去公司开会。
郑磊也去上班了,家里只剩下我和几个佣人,还有四个孩子。
甜甜拉着我要我陪她看动画片,我抱着她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盯着电视。
“奶奶,你不开心吗?”甜甜仰着小脸问我。
“奶奶没有不开心。”我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甜甜,奶奶问你个事。”
“什么事呀?”
“你妈妈平时对你好不好?”
“好呀,妈妈会给我买好多玩具,还会带我去游乐园。”甜甜笑得很开心。
“那你姐姐和哥哥呢?妈妈对他们也好吗?”
“也好呀。”甜甜点点头,“就是姐姐有时候会哭,她说想妈妈。”
我心里一紧:“想妈妈?妈妈不是在家吗?”
“想以前那个妈妈。”甜甜歪着头,“姐姐说以前的妈妈会给她扎辫子,现在的妈妈不会。”
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甜甜,你见过以前那个妈妈吗?”
“没有呀,姐姐说的。”甜甜继续看动画片,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我坐不住了。下午郑晓慧来了,我把甜甜的话告诉她,她的脸色也白了。
“妈,这说明什么?”
“说明孩子知道不一样。”我压低声音,“七八岁的孩子能分辨出来,自己的妈妈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我们怎么办?”
“我想去找那个司机老宋,他肯定知道什么。”
“我陪你一起去。”
傍晚的时候,老宋正在车库里收拾工具。看见我和郑晓慧走进来,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大姐,您怎么又来了?”
“老宋,我不为难你。”我站在他面前,“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苏婉琪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手里的工具箱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眼睛里全是恐惧。
“大姐……”
“求你了。”我声音发抖,“那是我儿子,我得知道他身边睡的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车库里的灯泡嗡嗡响,久到外面的天都黑透了。
“四年前,大小姐出了车祸。”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哑,“不是轻伤,是重伤,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我腿一软,郑晓慧赶紧扶住我。
“那现在这个是谁?”我的声音在发抖。
“是二小姐。”老宋闭了闭眼睛,“大小姐还有一个双胞胎妹妹,从小就送到国外寄养,谁都不知道。大小姐走后,老夫人就把二小姐接回来,让她顶替大小姐的身份。”
“郑磊知不知道?”
“姑爷他……”老宋的声音更低了,“他应该不知道。至少一开始不知道。”
“什么意思?”
“老夫人封锁了消息,对外说大小姐只是受了轻伤。等二小姐养好了伤,整了整容,就让她们俩一模一样地回来。姑爷那段时间工作忙,大小姐又在国外养伤,两个人根本没怎么见面。等二小姐回来的时候,已经完全变成了大小姐的样子。”
“那孩子们呢?孩子们总该知道吧?”
“孩子们小,而且二小姐对她们挺上心的。”老宋叹了口气,“只是大一点的苏念,好像隐约记得什么。”
“老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大姐,我不敢。”他低下头,“老夫人手段狠辣,以前有个佣人多嘴,第二天就被辞退了,全家都搬走了。我家里有老有小,我不敢赌。”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告诉我了?”
“因为我看您一直在查,怕您出事。”他抬起头,“老夫人这两天就回来了,您还是带着姑爷赶紧走吧,别再查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四年前,真正的苏婉琪就已经死了。现在这个,是她的双胞胎妹妹。郑磊还蒙在鼓里,孩子们也不知道。
而我,一个农村老太太,突然知道了这个惊天秘密。我该怎么办?
03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宋的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我心上。
真正的苏婉琪已经死了四年,郑磊每天同床共枕的人,竟然是个冒牌货。
而且他还不知道,至少一开始不知道。
可后来呢?老宋说“至少一开始不知道”,那后来呢?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喊:问清楚,问清楚。可我又怕知道答案。
那晚郑磊回来得很晚,大概快十一点了才进门。
我看到他的车灯照进院子,听到他的脚步声上楼。
我在门缝里看到,他走到苏婉琪的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不太对。好像在吵架,又好像不是。过了一阵子,声音停了,灯也灭了。
我回到床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刚起床就听到了楼下的动静。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大厅里响着,中气十足,带着几分威严。
我从楼上探头看下去,看见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又精神又厉害。
刘喜珍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
“这位就是亲家母吧?”刘喜珍看见我,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坐坐坐,别站着。”
“老夫人好。”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心里紧张得很。
“叫什么老夫人,多见外。”她摆摆手,“叫我喜珍姐就行。我听婉琪说你来住了,正好我也回来了,咱们娘俩好好聊聊天。”
“我也就是来看看孩子,没别的事。”
“看孩子好啊,多住几天。”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郑磊在这边过得不错,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
我们客客气气地聊了一会儿,她问了问我老家的收成,说了说这边的天气,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
她说今天约了老朋友打牌,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让我随意,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
她走了以后,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却一直在想,老宋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楼上传来哭声。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我悄悄上了楼,循着声音走到一扇虚掩的门前。
是苏念的房间。
我推开门,看见苏念趴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念念,怎么了?”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奶奶,我想我妈妈。”
“妈妈不是在家吗?”
“不是这个妈妈。”她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厉害了,“是以前的妈妈。以前的妈妈会给我扎辫子,会给我讲故事。这个妈妈什么都不会。”
我心里一酸,把她搂进怀里:“念念,你还记得以前妈妈长什么样吗?”
“记得。”她抽抽噎噎地说,“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头发长长的,会给我编辫子。”
两个酒窝。这个苏婉琪笑起来,好像确实没有酒窝。我从来没注意过,现在一想,还真是。
“那现在的妈妈呢?”
“现在的妈妈不会笑。”苏念小声说,“她每次笑的时候,嘴巴在笑,眼睛不在笑。”
一个八岁的孩子,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抱着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等苏念哭累了,慢慢睡着以后,我才轻轻关上门走出来。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走廊尽头。
是苏婉琪。
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确实像苏念说的,不笑。
“妈,您在这儿干嘛呢?”她问,语气很平静。
“念念哭了,我哄了哄她。”我说,“小孩子嘛,难免想家。”
“哦。”她走过来,“那麻烦您了。我去看看她。”
她推开苏念的房门走了进去,我站在走廊上,手心里全是汗。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喜珍没回来。饭桌上只有我、郑磊、苏婉琪和孩子们。气氛很沉默。
“妈,你下午有什么安排?”郑磊问我。
“没什么安排,就在家待着。”
“要不我带你出去逛逛吧。”他说,“来一趟,总得看看城里的风景。”
“行。”
下午两点多,郑磊开车带我出了门。他没有往市中心开,而是七拐八拐,开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停在一个公园门口。
“下车吧妈,这儿清静。”
我们下了车,沿着公园的小路走。秋天的树叶黄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旁边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妈,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郑磊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你别瞒我。”他站住了,转过身看着我,“我知道你肯定发现了什么。你这几天看婉琪的眼神,跟看鬼似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焦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磊子,你告诉妈一件事。”我握住他的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她不是苏婉琪。”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风吹过来,哗啦啦吹动树上的叶子,有几片落在我们之间。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开口。
“妈,我是半年前才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
“小浩生病,要输血。我让医生抽我的,结果医生说血型不对。”他低下头,“我偷偷去做了亲子鉴定,小浩不是我的。然后我又查了苏念和苏浩,也都不是。”
“那真正的苏婉琪呢?”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声音几乎听不见:“她死了。四年前就死了。”
我闭了闭眼睛,虽然早就从老宋嘴里知道了,但听到儿子亲口说出来,还是像被人打了一拳。
“谁告诉你的?”
“苏家的老佣人,他那天喝多了,说漏了嘴。我去查,查到了医院的记录。”他咬着牙,“我妈,她出车祸,不是意外。”
“她的车刹车被动了手脚。”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刹车被动了手脚,那是谋杀。
“你查到了是谁吗?”
郑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但他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是刘喜珍。
04
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腿一直在抖。
郑磊坐在我旁边,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谁都没说话,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汽车偶尔经过的声音。
“妈,我害怕。”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样,“我害怕有一天,我也会出车祸。”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那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带着孩子走?”
“走不了。”他抬起头,眼里的血丝都爆出来了,“刘喜珍说,我要是敢走,她就让苏氏集团起诉我,说我挪用公款,让我坐牢。她是认真的,妈,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不怕我把真相说出去?”
“她不怕。你一个农村老太太,说话谁信?”他苦笑,“而且她有律师,有警察局的关系,她什么都有。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愣住了。是啊,我一个农村老太太,没钱没势,说的话谁信?
“磊子,那我们就这么认了?”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头顶,已经有不少白头发了。他才三十出头,头发都白了一半。这几年他过的什么日子,我都不敢想。
“那两个姓苏的孩子,是谁的?”
“是苏婉琪以前的孩子。”他说,“苏婉琪之前有过一段婚姻,离婚了,两个孩子跟了她。她是带着孩子嫁给我的。”
“你知道?”
“知道。她跟我说过,我也答应了。”他揉了揉脸,“那两个孩子很可怜的,亲爹不要他们了,我妈,她不能走,走了他们就没着落了。”
“那你跟现在这个……”
“我没碰过她。”他打断我,“我知道她不是婉琪以后,我就搬到客房睡了。她也不在意,反正她也不是真心要跟我过日子。她只是替她姐活着。”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刀割一样。儿子这七年,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妈,你先回去吧。”他站起来,“待在这儿不安全,刘喜珍回来了,我怕她对你下手。”
“那你呢?”
“我没事,她暂时不会动我。”
“我不走。”我站起来,“我走了你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
“妈……”
“别说了,我就在这儿住着。”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倒要看看,这个刘喜珍能把我怎么样。”
郑磊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我们两个人在公园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沉,才慢慢走回去。
回到苏家的时候,刘喜珍已经回来了。她坐在客厅里喝茶,看见我们走进来,笑了一下:“亲家母,玩得开心吗?”
“挺好的。”我笑了笑,“郑磊带我看了不少风景。”
“那就好,那就好。让他多陪陪你。”
我上楼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亲家母,你别多想,这个家永远欢迎你。”
“谢谢老夫人。”我点点头,上了楼。
回到房间,我把门锁上,坐在床边,手还在发抖。我知道刘喜珍那句话里的意思,她在警告我,要我安分守己。
可我偏偏不是那种安分守己的人。
我拿起手机,给郑晓慧打了电话:“晓慧,妈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认识那个在档案室工作的人吗?帮我约他出来,我要见他。”
“妈,你要干嘛?”
“我要查。”我说,“我要查清楚那场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
“妈,你疯了?”
“我没疯。”我压低声音,“你哥的命现在攥在别人手里,我不能看着不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传来郑晓慧的声音:“好,我去约他。”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花园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盏路灯亮着。
我知道,一场硬仗要打了。
05
第二天上午,郑晓慧来了。她带了个人,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畏畏缩缩的。
“妈,这是李师傅,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郑晓慧介绍道。
“李师傅你好。”我赶紧招呼他坐下。
“大姐,你别客气。”李师傅搓了搓手,“晓慧跟我说了,你想查苏家大小姐那场车祸的记录。”
“对,能查到吗?”
“查是能查。”他压低声音,“但是大姐,我得跟你说清楚,这很危险。苏家打过招呼,所有跟大小姐有关的医疗记录都被封存了,谁查谁倒霉。”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你敢帮我们吗?”
李师傅犹豫了一会儿:“我能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但我不能给你看任何文件。”
“那就够了。”
李师傅深吸一口气:“四年前那天晚上,大小姐是被救护车送来的。她是从盘山公路上摔下去的,车都变形了。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失血过多,肋骨断了三根,插进肺里。抢救了两个小时,没有救回来。”
“那为什么对外说是轻伤?”
“是刘喜珍要求封锁消息的。”李师傅的声音更低了,“她跟院长谈了话,第二天所有参与抢救的医生护士都被叫去开了会,说谁要是泄露出去,就别想在城里混了。”
“那顶替的事,你知道吗?”
李师傅摇摇头:“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大小姐死了,不知道后来还有人来顶替。”
“谢谢李师傅。”我把一个红包塞到他手里,“这是辛苦费。”
“这我不能要。”他推辞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下了,“大姐,你小心点,刘喜珍不是善茬。”
“我知道。”
李师傅走了以后,我和郑晓慧坐在房间里,面对面沉默了很久。
“妈,现在怎么办?”郑晓慧问。
“我想去见一个人。”
“谁?”
“当年给苏婉琪做手术的医生。”
“你疯了吗?那医生肯定被刘喜珍收买了,怎么可能会帮你?”
“不一定。”我看着窗外,“这么大的事,他心里肯定有愧。”
郑晓慧沉默了一会儿:“我帮你找找。”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个长头发的女孩站在我面前,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拉着我的手,说:“阿姨,谢谢你帮我查真相。”我说你是谁,她说我叫苏婉琪。
我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接下来的两天,我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白天陪孩子们玩,晚上吃完饭就回房间。
刘喜珍看我安分,也没再说什么。
倒是苏婉琪,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好像知道我在查什么。
第三天晚上,郑晓慧给我打了个电话:“妈,找到了。那个医生姓王,现在在城东开私人诊所。”
“地址发给我。”
“妈,你真要去?”
“去。”
第二天一早,我趁苏家人都没醒,偷偷出了门。我打了个车,按照郑晓慧给的地址,找到了城东一条老街上的一家小诊所。
诊所不大,门脸都旧了。我推门进去,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诊台后面看手机。
“你是王医生吗?”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我是,你是?”
“我是郑磊的妈妈。”
他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的脸色变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问一个人。”我盯着他的眼睛,“四年前,你是不是抢救过一个叫苏婉琪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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