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手机,手指头都白了。
屏幕上,彭娟发来一条微信:“酒到了,今晚八点,老地方。”
下面还配了张照片——一坛老酒,跟我家柜子里藏的那坛一模一样。
客厅那头的卧室门关得严严实实,肖二河还在里头补觉。
厨房灶台上,我花了一下午炖的排骨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好半天,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地上。
三十年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嫁了个老实男人。
现在看来,老实人也有不老实的时候。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瞥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
距离今晚八点,还有五个小时。
我有五个小时的时间,想清楚一件事——这日子,到底还要不要过下去。
01
腊月十八那天,我去银行查退休金到账没。
柜台的小姑娘递给我一张单子,我瞄了一眼,愣了。
“同志,我这卡上是不是少了几万?”
小姑娘又重新拉了一张明细,指给我看:“阿姨,您看,一周前有笔五万块的转账。”
一周前?
我压根没转过五万块。
“有人取走了?”
“转账,转到了您这个卡对应的手机号收到的验证码才能操作。”
我脑子翁的一声。
手机号是我自己的,可手机天天放在床头柜上。
肖二河,只能是他。
我拿着银行单子回到家,手都是凉的。
客厅里,肖二河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花生米,脚边搁着半瓶白酒。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他抬眼瞪我一眼:“站那儿干嘛?跟门神似的。”
“二河,我问你件事。”我把银行单子放在茶几上,“这五万块钱,是不是你转的?”
肖二河脸上的表情变了。
先是愣,然后躲闪,最后梗着脖子吼了一声:“我转给老二了,怎么了?”
肖二江,他亲弟弟。
“借?”
“借。”
“你写借条了?”
肖二河啪地一拍茶几:“我们自家兄弟,写什么借条!”
就这一句话,我的心凉了半截。
这五万块钱,是我退休后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养老钱。
我不买衣服,不买化妆品,三年才攒出这么多。
他没跟我商量,连个招呼都没打。
“二河,这是咱俩的钱,你怎么能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肖二河从沙发上坐起来,“我弟弟跟我一个姓,我帮他还用你批准?”
这一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一个姓”?
我嫁给你三十年,连你的姓都没改,到头来却是个外人?
晚上我没做饭。
肖二河也不想说话,钻进书房,砰地关上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电视发呆。
荧幕上放着什么,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外面刮着西北风,窗户哐哐响,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直往骨头里扎。
第二天一早,肖二河出门前,把暖壶往桌上一搁,说了句:“早饭弄一下,七点半我吃。”
我没应声。
他摔了门就走了。
中午我下了碗面条,自己吃了。
晚上他回来,看见饭桌上空荡荡的,脸色铁青。
“没做?”
“没做。”
他瞪了我一眼,钻进书房,又从里面摔上门。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听到厨房里有动静。
悄悄走过去一看,他端着一碗泡面,蹲在煤气灶前头,呼啦呼啦地吃着。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轻轻带上了。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三十年夫妻,到头来连一碗热饭都比不上。
肖二河,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就活该伺候你?
02
冷战第三天,楼下陈洪生来了。
陈洪生跟肖二河是牌友,五十多岁的人,嘴特别碎。
他进门就嗅出不对劲。
“二哥,嫂子人呢?”
肖二河没吭声。
陈洪生凑过去,压低声音:“哎,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
“我说没有就没有!”
陈洪生这人是属狗的,闻着味儿就往上扑。
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见茶几上摆着半碗凉面条,还有个泡面盒子,心里就有数了。
“二哥,你这跟嫂子闹别扭,不能这样。”他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女人嘛,你越哄她越嘚瑟,你晾她两天,她自己就服软了。”
肖二河坐在那儿,没说话,但耳朵竖起来了。
“再说了,嫂子多大年纪了,还耍这小孩子脾气。”陈洪生摇着头,“你看我们家那口子,我要是敢给她脸色看,她能把房顶掀了。你这嫂子,够可以了。”
肖二河哼了一声。
“二哥,听我的,你该吃吃该喝喝,别搭理她。”
陈洪生走了以后,肖二河果然更硬气了。
晚上我端着洗脚水路过书房,听见他在里头打电话,声音很大:“没事,我挺好的,她不敢怎么着我。”
我的手顿了一下,咬咬牙,端着水进了卧室。
第三天晚上,我去了姐姐家。
大冬天,外面风呼呼地吹。
我穿着羽绒服,推着个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打车。
手机响了,是儿媳赵美兰打来的。
“妈,爸说你回你姐家了?”
“嗯。”
“你俩又吵架了?”
赵美兰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别一个人扛着,有事跟我们说。”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没事。”我挂了电话,上了出租车。
到了姐姐家,姐姐吓了一跳。
我姐比我大五岁,守寡多年,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她看我拉着行李箱过来,就知道出事了。
“咋了?肖二河欺负你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五万块的事情说了。
姐姐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话:“钱可以给,但不能不问。这不是给不给钱的事,是他心里没你。”
这句话,比我骂肖二河一百句都狠。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姐姐说的对,钱可以给,但不能不问。
他要是提前跟我说一声,哪怕是说一声“二江急用”,我也不会这么难受。
可他什么都没说。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管钱的。
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想给谁就给谁。
那我还算个什么东西?
03
我在姐姐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肖二河一个电话都没打。
倒是陈洪生给我打了个电话,拐弯抹角地问我在哪儿,说肖二河一个人在家,日子过得挺惨。
“嫂子,要不你回来吧,二哥怪可怜的。”
我没吭声。
陈洪生又说了句:“他昨晚自己煮稀饭,锅烧穿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又过了两天,肖远航来了。
儿子开着他那辆皮卡车,从省城跑了三百公里,赶到小姨家接我。
“妈,你跟我回去吧。”他坐在我面前,眼圈红红的,“爸让我来接你。”
“他自己怎么不来?”
肖远航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知道,肖二河拉不下这个脸。
“远航,你回去吧,我过两天自己会回去。”
“妈,你别犟了。”肖远航急了,“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嘴硬心软,你跟他赌什么气?”
“他嘴硬心软?”我冷笑一声,“他是嘴硬心硬。”
“妈!”
“远航,你听我说。”我看着他,“我不是赌气,我是想清楚了一件事。这个女人,在他肖二河心里,到底值不值那五万块钱。”
肖远航愣了一下,低下头,不说话了。
后来赵美兰给我打了个电话。
儿媳妇说话比儿子利索,一上来就问我:“妈,你回来干嘛?你不回来,我爸才知道你重要。”
“美兰,你这话什么意思?”
“妈,我这人说话直,你别生气。”赵美兰在那头说,“你伺候我爸三十年了,你说他会做饭吗?会洗衣裳吗?会照顾自己吗?”
我说不出话。
“他什么都不会。”赵美兰继续,“你不回去,他就得自己扛。扛不住了,他自己就知道找你了。”
我听着电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妈,你不是一个人在受委屈。”赵美兰的声音低下来,“我们都知道,可这事得你自己解决。你别回去,熬着他。”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赵美兰说的对。
结婚三十年,我把他伺候得太好了。
好到他以为我天生就该伺候他。
好到他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这一回,我不回去了。
我倒要看看,他肖二河能硬气几天。
04
腊月二十二那天,姐姐家门口停了一辆旧面包车。
我打开门,愣住了。
肖二河的弟弟,肖二江,他老婆王翠兰,还有他们的儿子,一家三口站在门口。
王翠兰提着一箱牛奶,满脸堆笑:“嫂子,过年了,来看看你。”
我看了她一眼,没让路。
“嫂子,你别生气,那五万块钱,是我跟你哥借的……”
“借的?”我看着王翠兰,“那你什么时候还?”
王翠兰的脸僵了一下。
“嫂子,你这话说的……都是自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自家人?”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王翠兰的笑挂不住了。
肖二江在一边搓着手,讪讪地说:“嫂子,那钱,二河哥不让我们还了……他说是给我们的……”
我终于明白王翠兰为什么上门来了。
原来,那五万块压根不是借的。
是送的。
“肖二河跟你们说,不用还了?”
“嗯,他说就当给咱妈过年了……”
我脑子嗡嗡响。
这一下,我再也绷不住了。
“你们都给我走。”
“嫂子……”
“走!”
王翠兰脸色一白,拉着儿子,扯着肖二江,灰溜溜地走了。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浑身发抖。
肖二河,你真是好样的。
五万块,你送弟弟,你问都不问我一句。
那我算什么?
你的保姆?你的管家?还是你的提款机?
当天下午,我给赵美兰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
赵美兰在那头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说:“妈,你听我的,别回来。熬到他亲自去接你。”
“他要是不来呢?”
“那就别回去。”
我挂了电话,坐在窗前。
外面刮着大风,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我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我要不要回去?
要回去,该以什么身份回去?
一个被他肖二河送掉五万块还一声不吭的“保姆”?
一个被他当成空气的“管家”?
姐姐晚上回来,看我还坐在窗前,说了句话:“素云,你要是真想跟他过下去,别赌气。你要是不想跟他过了,也别赌气。”
我想了一晚上。
我不想跟他离婚。
但我也不想就这么回去。
三十年了,他得给我一个说法。
一个让我能安心睡到天亮的说法。
05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正帮姐姐包饺子,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请问是曹素云吗?您是肖德荣家属吗?老太太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请您马上过来。”
我手里的饺子“啪”地掉在地上。
肖德荣,是我婆婆,肖二河的妈。
我撂下围裙就往外跑。
一路上,我手抖得厉害,手机都拿不稳。
到了医院,走廊里全是人。
肖二河站在抢救室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眼圈通红。
他一眼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口的竟是:“妈走了。”
我愣在原地。
“抢救到一半……没挺过来……”
我靠在墙上,身子往下滑。
婆婆走了?
我走之前,她还躺在床上,跟我说“素云,你慢点儿走,妈等你回来过年”……
现在,人说没就没了。
我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肖二河蹲在我旁边,把手放在我背上,轻轻拍着。
我侧过头,看见他眼里也全是泪。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该恨他还是该心疼他。
他弟弟一家来医院吊唁。
王翠兰当着众亲戚的面,阴阳怪气地说:“嫂子,那五万块就当给咱妈办后事了,反正嫂子也不缺钱。”
她话音刚落,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我抬起头,看着她,一句都没说。
但肖二河站起来了。
他走到肖二江面前,当着满院子亲戚的面,吼了一声:“把那五万块还来,一分不能少!”
所有人都愣住了。
肖二江的脸涨得通红:“二哥,你说了给我的!”
“我说给就能不给!那是你嫂子的钱,我没让她同意就把你拿走了!”
兄弟俩在走廊上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亲戚们拉着劝着,场面乱成一团。
王翠兰在一旁扯着嗓子喊:“这死人钱我们不要了,谁稀罕!”
我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这一切。
突然,我开口了。
“二河,算了。”
走廊里安静了。
我看着肖二河,说:“钱我给得起,兄弟给不起。”
肖二河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肖二江和王翠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灰溜溜地走了。
亲戚们都散了。
走廊里就剩下我和肖二河。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我面前。
“素云。”
“那五万块钱,我会跟二江要回来。”
我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又说了句:“我错了。”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我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不是因为原谅了他。
是因为这句话,我等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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