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熟。

玉米叶子刮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大嫂走在前头,我拎着两个空农药瓶子跟在后头。

供销社的老周多问了一句“买百草枯干啥”,大嫂没吭声。

我正纳闷,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眼眶红得要滴血,嘴唇哆嗦着。

“小然,嫂子肚子里有个东西。”

我一愣。

她又说:“医生说是个瘤子。可你大哥欠了刘广安八万块,拿啥给我治?”

玉米地里静得吓人。

大嫂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手里的农药瓶子差点没抓住。

她没再说话,可我看着她眼睛,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她今天买的,根本不是给庄稼打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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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正蹲在院子里磨锄头,大嫂推门进来。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脸色蜡黄,眼下两团青黑。一看就知道又没睡好。

“小然,陪嫂子去趟隔壁村供销社。”

我抬头看她:“买啥?

“农药。地里虫子多了,得打打。”

我说行,放下锄头去洗手。大嫂站在门口等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盯着地上的蚂蚁看。

大嫂这个人平时话就不多,但那天我觉得她不对劲。她站在那儿,身体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要跑的样子。

我妈张翠花从厨房探出头:“热成这样,非要今天去?”

大嫂说:“过两天就晚了,虫子把庄稼啃光了。”

我洗了手,拎起两个空农药瓶子,跟在嫂子后面出了门。

村里的土路被晒得发白,一走一脚灰。路两边的玉米长得老高,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呼啦啦响。

大嫂步子很快,我小跑才跟得上。

平时她走路不是这样的。

她走路慢慢悠悠的,像是身上背着什么东西。

可今天她走得很快,两只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东西。

路过冯婶家门口,冯婶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看到我俩,她眼睛一亮:“哟,这叔嫂俩去哪啊?”

大嫂没停步,说了句“买农药”。

冯婶在后面喊:“热死了,也不怕中暑?”

我没回头。大嫂也没回头。

出了村口,进了玉米地之间的小路,大嫂这才放慢了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嫂子,你买的啥农药?”

“百草枯。”

我心里咯噔一下。百草枯是剧毒,去年老刘家的儿子想不开,喝了一瓶,送到医院也没救回来。庄稼人打药一般不用这个。

“打虫子用百草枯?”

大嫂不说话了。她加快步子往前走,把我甩在后头。

供销社在隔壁村的街面上,是个灰扑扑的平房。老周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门响才抬起头。

“买啥?”

大嫂把纸条放在柜台上。老周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大嫂。

“百草枯?”

嗯。

“要多少?”

“一瓶。”

老周回头找货,嘴里念叨着:“这东西毒性大,少用点。你家啥庄稼生虫了?”

大嫂没回答。老周把药放在柜台上,收了大嫂递过去的钱。

大嫂拿着药,转身就走。老周看了我一眼,我问:“多少钱?”

老周摆摆手:“她给了。”

我追出去。大嫂已经走出供销社的大门了。

“嫂子,等等我。”

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供销社的窗户,又继续走。我追上她,看到她缩了缩肩膀,像是很冷一样。明明是大热天,她身上却起了鸡皮疙瘩。

“大嫂,是不是出啥事了?”

她没吭声。路边有棵大槐树,树下几个老太太在乘凉。看到大嫂,其中一个站起来,招了招手。

“莲妹子,你脸色不好啊,咋了?”

大嫂扯出一个笑:“没事,婶子。天太热。”

“要喝口水不?”

不了,赶着回去。

大嫂拽着我走了。她的手抖得厉害,我感觉到她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02

走到玉米地边上,大嫂突然拐了进去。

我愣了一下:“嫂子,走错了吧?”

“近路。”

她头也不回,闷着头往玉米地里钻。两边的玉米叶子一人多高,密密匝匝的。我跟着她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偶尔踩到一块石头,硌脚。

走了几分钟,大嫂停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太阳透过玉米叶子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一的影子。她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

“小然,嫂子对不住你。”

我愣住了。

“嫂子求你件事。”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干裂的土上,瞬间就消失了。

我不怕大嫂生气,不怕大嫂骂我,但我怕大嫂哭。

大嫂平时不太哭的,就算大哥打她,她也是咬着牙不吭声。

可现在她哭了,哭得很克制,肩膀一抖一抖的。

“嫂子你别哭,到底出啥事了?”

大嫂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

“我肚子里长了个东西。”

“啥?”

“瘤子。医生说良性的,割了就好了。可是得花钱。”

我心里一沉。

大哥知道吗?

我没告诉他。

“为啥?”

大嫂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你大哥欠了刘广安八万块赌债。”

八万块。

我耳边“嗡”的一声。

“刘广安说了,要是还不上,就让我去他店里‘帮忙’。”

我的手抖了。

“他是开小卖部的,能让嫂子帮啥忙?”

大嫂苦笑了一下:“你说呢?”

我不说话了。

大嫂又开口:“小然,你大哥昨儿晚上回来,喝多了酒,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他跟你爸商量了,要是实在还不上,就把你送到刘广安的赌场去看场子。一个月给你开两千块,算顶债。

我脑子像被人打了一拳,嗡嗡响。

“你爸没同意,你大哥骂了他一顿。”

我心里堵得慌。大哥怎么会变成这样?以前的大哥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大哥会给我买糖吃,会把村里欺负我的人打跑。

“嫂子,你别怕,我去找我爸。”

“没用。”大嫂摇头,“你爸说了,家丑不可外扬。他让你大哥自己去还。”

“那大哥说咋办?”

大嫂低着头,声音很轻:“你大哥说了,要是实在扛不住,就把两个孩子送到你二姨家,让我出去打工。可我这一身的病,去哪打工?”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嫂抬头看着我,眼睛肿得厉害。

“小然,嫂子今天来买农药,不是给庄稼打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嫂子……”

“我想了一个晚上。这日子过得不像人过的。那个瘤子,医生说再拖下去就不好说了。你大哥不管,我自己也没钱治。孩子还小,我要是死了,孩子咋办?我活着吧,又活不下去。”

“嫂子你说啥傻话呢!”

“小然。”她抓住我的手,手冰凉冰凉的,“你帮嫂子一个忙,行不?”

我喉咙发紧:“你说。”

“嫂子的死活不重要。可两个孩子不能没妈。嫂子求你一件事——要是嫂子有个三长两短,你帮我照顾好那两个孩子。”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我当时吓得动都不敢动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想说啥都说不出来。玉米地里热得要命,可我觉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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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玉米地出来,我一路没说话。

大嫂也没说话。她走在我前面,脚步虚浮,像是随时要倒下去。我手里还拿着那瓶百草枯,瓶子冰凉冰凉的,像是握着一块冰。

回到家,大嫂把药放进了偏屋的角落里。

我妈看到我们回来,招呼吃午饭。大哥不在家,说去镇上办事了。大嫂说吃不下,回屋躺着了。我妈看了我一眼,小声问:“你嫂子咋了?”

“没事,天热,中暑了。”

我妈没再问。可我瞧见她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那天下午我心里乱得很。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大嫂在玉米地里说的那些话,还有她红着眼睛的样子。

傍晚,大哥回来了。

他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走路摇摇晃晃的。进门就喊饿。我妈赶紧去热饭。大哥看到我坐在院子里,冲我嘿了一声:“小然,今天去哪了?”

陪大嫂去买农药。

“买农药?”大哥打了个酒嗝,“地里有虫?”

大哥没再问,坐下来等吃饭。我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问他欠赌债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吵架声。

大哥在骂人,说大嫂懒,说地里活不干。

大嫂一开始没吭声,后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大哥的声音更大了:“你说啥?我挣钱养家,你就在家吃闲饭?你还有理了?”

然后是什么东西摔碎了。我爸在隔壁喊了一句:“吵啥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大哥消停了,但大嫂的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大嫂的房间,听到她在说话。我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乖,别哭了。妈没事。妈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她在哄孩子。

我站在门外,心里像是被人揪着。想敲门,又不知道说啥。最后还是走了。

回到房间,我盯着天花板看。

大嫂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刚嫁过来那会,爱笑,爱说话,看到我就喊“小然来吃糖”。

后来大哥变了,大嫂也变了。

她的话越来越少,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少。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大哥输了钱回来,把家里的电视砸了。

大嫂坐在破碎的玻璃片里,一声不吭地收拾。

我看到她的手被划破了,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我说嫂子我帮你包一下。

她摇摇头,继续捡玻璃。

我想到今天下午,大嫂说“我要是死了,孩子咋办”。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门,闭上眼睛。

一晚上没睡踏实。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我爸。

我爸吕守仁正在院子里喂鸡。他六十多岁了,腰有点驼,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

“爸,大哥的事你知道不?”

我爸没抬头:“啥事?”

“大哥欠刘广安的钱。”

我爸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撒米。

“欠多少?”

“八万。”

我爸不说话了。

“大哥还说,要把我送到刘广安的赌场去看场子顶债。”

我爸撒米的动作停下来。他直起腰,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烦躁。

“你跟爸说,爸能有啥办法?”

“那大哥的赌债咋办?”

“他自己造的孽,他自己还。”

“爸!大嫂她……”

“你大嫂咋了?”

我没敢说出大嫂生病的事。我怕我爸知道了,不但不管,还会说大嫂不吉利。

“大嫂在家不好过。”

我爸叹了口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哥是混了点,可日子还不得照样过?女人嘛,忍忍就过去了。”

我心里堵得慌。忍忍就过去了?那要是命都忍没了呢?

我没再说下去,转身走了。

下午,大嫂偷偷来找我。

她眼睛肿得厉害,脸上还有一块青紫。我知道,昨晚大哥又打她了。

“小然,嫂子求你的事,你还记得不?”

我点头。

“嫂子想了一宿,觉得不能这么算了。”

“嫂子你想咋办?”

大嫂压低声音:“县城里有个地方,能管这种事。我想去告他。

我心里一紧:“告大哥?”

“不告你哥。”大嫂摇头,“告那个赌场,告刘广安。你哥欠的债是赌债,法律上是不认的。我听说县里有个纪委,专门管这种事。”

“嫂子你从哪听说的?”

“冯婶娘家侄子,在县城上班,跟我说过。”

我心里还是没底:“嫂子,这事太大了。要是告了,大哥坐牢咋办?”

“那就坐牢。”大嫂看着我的眼睛,“他坐牢,起码不会输光家产,不会把老婆孩子卖了。比现在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看到她的手在抖。

“嫂子你再想想。”

“我已经想了一个晚上了。”大嫂站起来,“小然,你帮不帮嫂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恨,有害怕,也有决绝。

我没说话。大嫂等了半天,转身走了。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嫂子不逼你。但我这命,不能就这样算了。”

那天晚上,我又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我听到偏屋的门响了一声。我爬起来,透过窗户往外看。月光下,大嫂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是那瓶百草枯。

她站在月光里,拿着那瓶药,一动不动地站着。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变成了雕像。

然后她突然放下手,把药放回了偏屋,转身回房了。

我喘了口气,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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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事情出了变数。

大哥回家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花衬衫,叼着烟,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

刘广安。

我爸看到刘广安,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我妈端着菜的手也抖了一下。

“哟,都吃饭呢?”刘广安笑嘻嘻地走进来,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那我不客气了。”

大嫂站在厨房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刘老板,这是……啥意思?”我爸问。

刘广安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吐出一根骨头:“啥意思?你儿子欠我八万,说了上个月还。这都这个月了,我不上门,他咋还?

“您再宽限几天……”

宽限?”刘广安放下筷子,“老吕,我够宽限了。我告诉你,今天我来,不是来催债的。

“那您是……”

“我是来商量的。”刘广安掏出一根烟,点着,抽了一口,“你大儿子没钱还,我不为难他。我这人,讲道理。没钱,咱就拿东西抵。”

“拿啥抵?”

刘广安看了一眼厨房门口的大嫂:“你家大儿媳长得还行。”

我妈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

“刘老板,你这话啥意思……”

“没啥意思。”刘广安站起来,“我看上你家大儿媳了。让她去我店里帮帮忙,欠的那八万,就当是聘礼了。”

“你……”我爸的脸涨得通红。

“怎么?不愿意?”刘广安冷笑,“不愿意也行,拿钱来。明天之前,八万,一分不能少。拿不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大嫂一眼:“嫂子,好好想想。我店里,冬暖夏凉,不用下地干活。比你在这破地方强。”

刘广安走了。屋子里安静得吓人。

大哥低着头,一声不吭。我爸坐在椅子上,手在发抖。我妈在哭。大嫂靠在厨房的门框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看向大哥:“大哥,你说句话。”

大哥没吭声。

“大哥!你是男人不?”

大哥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能咋办?我欠了人家钱,还不上,我有啥办法?”

“那你就把嫂子送出去?”

“我没说送她!”

“可你没反对!”

大哥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进里屋,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爸看着我:“小然,别管了。

“爸!”

“管不了的。”我爸摇摇头,“你哥欠了刘广安的钱,咱还不上。你还想咋样?”

我看向大嫂。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大嫂又站在院子里。

她站在月光下,盯着偏屋的门。我知道,门后面放着那瓶百草枯。

我从窗户翻出去,走到她身后。

“嫂子。”

她没回头。

“嫂子,我陪你。你说去哪,我就陪你去哪。”

大嫂转过身,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06

那天深夜,大嫂偷偷来找我。

我正要睡觉,听到有人轻轻敲窗户。我拉开窗帘,看到大嫂站在窗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小然,出来。”

我穿上衣服,开了门。大嫂把我拉到院子的角落里,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本账本。旧的,泛黄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这是你哥藏在老屋墙缝里的东西。”

我翻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目,都是赌场的流水。有借出去的,有收回来的,还有一笔一笔的分红。

我不懂这些东西,可大嫂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这个。”

那是一行字,写着“镇上分红”,后面跟着一个名字。

我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头皮都麻了。

“这是真的?”我问。

大嫂点头:“我今儿个趁你哥不在家,翻出来的。”

我看了看,把账本合上:“嫂子,咱报警。”

“报警没用。”

大嫂压低声音:“这个本子上写的人,就是镇上管这事的人。你要是报警,报到他那,咱就完了。”

我心里一沉:“那咱去哪告?”

“县城。”大嫂说,“县里的纪委,不归镇上管。”

嫂子你咋啥都知道?

“我在你哥枕头底下,看到过他记的一个电话。那是县纪委的举报电话。”

我看着大嫂,心里说不出的复杂。这个大嫂,我以前一直以为她只会逆来顺受。可她不是。她一直在等,在等一个机会。

“走吧。”大嫂把账本塞进怀里,“趁你哥睡着了,咱连夜走。”

我犹豫了。

大嫂停住:“你怕了?”

“不是怕。”我摇头,“我是怕咱走了,我妈咋办?我爸咋办?大哥发起火来……”

“咱走了,你哥顶多砸点东西。”大嫂说,“可咱要是不走,我就没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可我听到她嗓子眼里的颤抖。

“走。”

我回屋拿了件外套,跟着大嫂往外走。

走到门口,大嫂停住了。

院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大嫂看着我,我看着她。谁都没说话。

“从后墙翻。”大嫂压低声音。

后墙不高,我搬了几块砖叠起来,先爬上去。院子外面是条小巷,黑漆漆的。我翻过去,确认没人,然后伸手拉大嫂。

大嫂抓着我的手,翻过墙头。她落地的时候踩到一个坑,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

“没事吧?”

“没事。”

我俩顺着小巷,往村口的路走去。

刚走到村口,大嫂突然停下来。她拽住我,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远处,村口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面包车。

面包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在抽烟,一个在玩手机。

“刘广安的人。”大嫂压低声音。

我心跳加速:“他们咋在这?”

“肯定是你哥跟他说的。”大嫂咬着嘴唇,“他知道我要跑。”

那咱咋办?

大嫂看了一眼远处的玉米地:“走玉米地。”

天很黑,玉米地里伸手不见五指。我俩弯着腰,在玉米地里穿行。玉米叶子刮在脸上,又疼又痒,但我顾不上。

走了大概十多分钟,大嫂停下来。她喘着粗气,脸色发白。

“嫂子你咋了?”

“没事……”她擦了擦汗,“走吧。”

“要不歇会儿?”

不能歇。”大嫂摇头,“要是被追上了,就完了。

我们继续走。走出玉米地,上了一条土路。远处能看到县城的灯光。

大嫂眼睛里亮亮的:“到了县城就没事了。”

她刚说完,身后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

两束刺眼的灯光从后面射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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