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我蹲在走廊上剥蒜。
隔壁大婶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说:“小萧啊,巷口来了个算命的,说你这辈子欠了三笔债。”
我手一抖,蒜瓣滚进阴沟里。
欠债?
我苦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三十岁那年,前夫跪在我面前说离婚。
四十岁那年,小姑子笑眯眯借走了我最后的积蓄。
如今五十二,我一个人窝在月租二百块的老屋里,等着退休金。
算命的老头看了看我的手掌,突然叹了口气:“头一笔债是三十岁,你被人伤了。第二笔是四十岁,你被人骗了。但明年,有个大喜等着你。”
他说完这话,我眼眶红了。
我不信命。可这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01
腊月二十三,县城的天灰蒙蒙的,冷风往骨头缝里钻。
我蹲在出租屋走廊上剥蒜,手冻得通红。隔壁大婶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嗑着瓜子,冲我挤眼睛。
“小萧啊,巷口来了个算命的,拉块红布,摆个小马扎,跟那儿坐了三天了。”大婶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刚才我路过,他看了我一眼,说我家儿子明年能考上大学。我家那小子连职高都没毕业,你说准不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大婶见我不搭腔,往前凑了凑:“他还说了句话,我琢磨半天没明白——他说你这辈子欠了三笔债。”
蒜瓣从我手里滑出去,骨碌碌滚进了阴沟。
我蹲在那儿,半天没动。这些年,我确实过得紧巴巴的。但要说欠债,我真不记得欠过谁。
大婶见我发呆,又补了一句:“你要不要去看看?那老头挺神的,光看手相就说我腰不好。我这些年确实腰疼,你说邪不邪门?”
我“嗯”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进屋前回头看了一眼巷口——远远的,果然有块红布在风里晃悠。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十岁那年的事,像放电影一样从脑子里过。
那年冬天,前夫吕浩跪在我面前,说他妈逼他离婚。
我什么都没争,连女儿的抚养权都没要。
不是不想,是婆婆拦着不让见。
我一个人搬出那个家,租了间十来平的小房子,枕头湿了一夜。
四十岁那年,小姑子吕慧怡找上门来,说她老公做生意缺周转,急需八万块。
我没多想,把攒了十年的血汗钱全掏出来。
结果她人没了影,债主隔三差五上门堵我。
我替她还了五年,每个月工资刚到手就被划走。
这些事,我从没跟人提过。
可那个算命的,怎么会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菜篮子路过巷口。
红布旁边坐着个老头,穿着旧棉袄,戴着老花镜,正在翻一本黄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大姐,坐下来聊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了小马扎上。
老头抓过我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他的手指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看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我的手,叹了口气。
“大姐,你这辈子,太苦了。”
我愣了愣,没说话。
“但你的苦,不是白受的。”老头推了推老花镜,“你这辈子欠了三笔债,第一笔是三十岁那年,你被人伤了心。第二笔是四十岁那年,你被人骗了钱。第三笔……”
他停了一下,盯着我的眼睛。
“第三笔,是你欠了自己一个公道。”
我攥紧菜篮子,指尖发麻。
“但明年,有个大喜等着你。”老头说着,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掏出二十块钱放在他面前,站起来走了。
走出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头正把那二十块钱折好,揣进棉袄里。他冲我摆了摆手,像是在说:记住我的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那句话。
欠了自己一个公道?
我到底欠了什么?
02
三天后,我拎着垃圾去巷口倒。
路过算命摊时,老头叫住我:“大姐,你那个债,快还清了。”
我站在那儿,被风吹得眯了眼睛。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巷子里的电线杆上落着一排麻雀,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你三十岁那年的债,快到头了。”老头说着,抽了口烟,“那个伤你的人,要回来求你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大。
老头没生气,笑了笑:“你不信?那咱们等着瞧。”
我转身就走,脚步很急。
回到家,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盆快蔫了的绿萝发呆。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外面的世界模模糊糊的。
三十岁那年的事,像刀刻的一样印在脑子里。
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二月的风吹得窗户哐哐响。吕浩那天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没开灯,站在门口半天没动。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
后来他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小嫒,”他低着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妈逼我跟你离婚。”
我端着饭碗的手抖了一下。
“为什么?”
“她说……她说你生不出儿子。”
我笑了。
这些年,我在婆家当牛做马,伺候公婆,洗衣做饭,连怀孕九个月还跪在地上擦地。
生女儿那天,婆婆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
吕浩坐在产房门口,一句话都没说。
“她找了个人,”吕浩的声音越来越小,“周桑榆,厂里的会计。她怀孕了,我妈说……怀的是儿子。”
我把碗放在桌上,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热气升起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那你呢?你怎么想?”
吕浩不说话了。
那晚我哭了很久,但他始终没抬头看我一眼。
第二天,婆婆带着小姑子吕慧怡来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语气像在谈一桩买卖:“小嫒啊,你也别怪我们。吕家三代单传,不能在你这里断了香火。你放心,离婚后房子归你,孩子归我们。”
“孩子归你们?”我看着缩在墙角哭的女儿,“她是我生的。”
“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怎么嫁人?”婆婆冷笑一声,“孩子跟着我们,好歹姓吕。”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下午我什么都没争。房子没要,钱没要,连女儿的抚养权都没争取。我签了字,收拾了一个旧皮箱的东西,搬进了一间朝北的小屋。
走的那天,吕浩站在门口,始终没抬头看我。
我抱着皮箱走出那条巷子,回头看了一看。
女儿站在窗户后面,小手按在玻璃上,嘴巴一张一合,叫了一声“妈”。
玻璃上的雾气让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那个小小的影子贴在玻璃上。
我咬着嘴唇,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些年,我从来不跟人提这段事。
可那个算命的老头,一句话就把它从我心里挖了出来。
03
腊月二十八,我去菜市场买菜。
菜市场里乱哄哄的,卖鱼的喊得正响,剁肉的刀声哐哐的。我挑了一把青菜,正要掏钱,听见旁边有个声音喊我。
“嫂子?”
我转过头,看见一张圆脸——是我小姑子吕慧怡。
她比以前胖了,脸上擦着厚厚的粉,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看起来很富态。她看见我,笑得很热情:“嫂子,你瘦了。”
我没说话。
她凑上来,压低声音说:“嫂子,你还好吧?我哥的事你听说了吗?”
“什么事?”
“你不知道?”她的表情变得复杂,“我哥……肝癌,晚期了。周桑榆跟人跑了,把家里钱都卷走了。他现在一个人躺在医院,没人管。”
我心里一紧,但没说话。
“嫂子,你也别怪他。”吕慧怡叹了口气,“当年的事,他也是被逼的。我妈那人什么样,你也知道。”
“被逼的?”我笑了,“他四十多岁的人了,谁逼得了他?”
吕慧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嫂子,这话说的……”
我不想跟她多说,转身走了。买好的菜落在摊子上都没拿,边走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我清醒。
回到家,我坐在床边,盯着墙上那张发黄的全家福。
那是女儿两岁生日拍的。吕浩抱着她,我站在旁边,婆婆坐在椅子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笑。
我伸手把相框取下来,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那天下午,我去巷口找了算命老头。
他正坐在小马扎上打盹,看见我来了,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说的是真的?”我坐在他对面,“那个伤我的人,真要回来了?”
老头扳着手指算了一下:“快了,就在这两天。”
“那他回来干什么?”
“求你原谅。”老头盯着我的眼睛,“大姐,你心里有气,对不对?”
我没回答。
“那就让他尝尝你当年的滋味。”老头说着,闭上了眼睛,“你的债,很快就清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微信:“妈,我爸的事你听说了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手机又亮了:“他想见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
黑暗里,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
我想起那年冬天,从那个家搬出来的时候,天也是这么冷。
我拎着旧皮箱,坐上回娘家的班车。
车窗外,那个我住了十几年的小县城渐渐远去,路灯一盏一盏向后倒。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04
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包饺子。
面皮在手里压平,放馅,捏褶子。每一个动作都机械而熟练。这些年我都是一个人过年,包多少吃多少,剩下的冻起来,能吃半个月。
电视开着,放着春晚。我瞄了一眼,没什么好看的。
正包着,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妈,过年好。”
“过年好。”我的声音尽量轻松,“吃饺子了没?”
“吃了。”女儿顿了一下,“妈,我今天去医院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瘦得厉害。”女儿的声音有点抖,“认不出人了。”
“妈,他想跟你说对不起。”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当年不是他的本意,是他妈逼他的。他说他后悔了一辈子。”
我把包好的饺子放在案板上,看着它发呆。
“妈,你要不要来看看他?”
“过几天吧。”我说,“今天除夕,不去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笑声很热闹,我却觉得冷。
手机又响了。是吕俊良打来的。
“嫒姐,过年好。”
“过年好。”我的声音很淡,“你今年回来吗?”
“回。”他说,“年后就回。”
“嗯。”
“嫒姐,”他突然沉默了一下,“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见面再说吧。”他说着笑了,“说不清。”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发呆。
搬进这间屋子的时候,吕俊良帮我搬的东西。
他在楼下等我,帮我把旧皮箱拎上去。
那时候我眼泪汪汪的,他说:“嫒姐,会好的。”
这些年,他每年春节都会打电话。
不多说,就几句,问问我好不好。
我跟女儿提起过这个表弟。女儿说:“妈,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我说:“别瞎说,他是我表弟。”
但那天晚上,我看着手机屏幕里他的名字,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年我离婚的时候,吕俊良来过一次。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东西,欲言又止。最后他问我:“嫒姐,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他。”
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后悔。”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最后他说:“那就好。”
说完就走了。
现在想想,他当时想说什么呢?
05
大年初三,我去医院了。
不是想见他,是想让女儿安心。
病房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推开门,看见吕浩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层皮。
他看见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小嫒……”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说话。
“你……你还是来了。”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手撑了两下没撑住。
“别动了。”我说,“躺着吧。”
他躺回去,眼睛一直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小嫒,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很轻,“当年的事,是我妈的局。周桑榆根本没怀孕,是吕慧怡雇来演戏的。”
我愣了。
“我妈想保住祖宅。”吕浩闭上眼,“我爸临死前留了遗嘱,说如果吕家没儿子继承,祖宅就归我妹妹……我妈不想房子落到慧怡手里,就逼我离婚,让我重新娶一个。”
我的手攥紧膝盖上的布料。
“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说。”他睁开眼,看着我,“我没那个胆子。”
我没说话。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小嫒,”他看着我,“你恨我吗?”
“恨过。”我说,“但现在不恨了。”
“因为不值得。”
他沉默了很久,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到枕头上。
“你说的对。”他的声音很轻,“确实不值得。”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几只麻雀落在树枝上,缩着脖子。
“小嫒,”他在我身后说,“我死了以后,祖宅归你。我留了遗嘱。”
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不要。”
“你拿着。”他的眼神很坚定,“就当补偿。”
我没说话,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我靠在墙上,闭着眼深呼吸。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子里,让我想吐。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吕俊良发来的短信:“嫒姐,我后天到。”
我看了半天这条短信,心里突然有些酸。
这些年,只有他一直在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擦了擦眼角。
06
大年初五,吕俊良回来了。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煮汤,听见门口有动静,转过头,看见一个穿黑羽绒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他瘦了,也老了。眼角有了皱纹,头发花白了。
“嫒姐。”他笑着喊我。
“进来吧。”我侧过身给他让路,“吃了吗?”
“还没。”
“那一起吃点。”
他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环顾了一下房子。这间屋子不大,十几平米,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满了。
他看着我忙活,突然说:“嫒姐,你瘦了。”
“老了。”我说。
“没老。”他笑了,“还是跟以前一样。”
我没接话,把汤端到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着汤,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对方。
“嫒姐,”他放下碗,“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掏出一个旧信封,放在桌上。
“你打开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发黄了,边缘有点卷,折痕都发白了。我认出来,是我自己写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二十二年前。”他的声音有点哑,“你离婚那年。我去找你,你不在家,我就在你桌上写了这封信。”
我看着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
“嫒姐,我从小就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我的手抖了一下。
“可你嫁给了吕浩,我不敢说。对不起,是我懦弱。”
眼泪在我眼眶里打转。
“后来你离婚了,我想去找你,可又没那个勇气。我去了深圳,想着赚了钱就回来。等赚够了,你又结婚了。我等了二十二年。”
他把手放在桌上,声音很轻:“嫒姐,我等了你二十二年。”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傻不傻?”我说。
“傻。”他说,“但我愿意。”
我擦了擦眼泪,看着他:“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糙,但很温暖。
“我想说,欠你的,我慢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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