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证拿到手才三个半月。
那天我下班回家,推开卧室门,看见婆婆贾秋菊正站在我的衣柜前。
她手里攥着我前夫留给我的那条金项链,对着窗外的光比划。
我说妈你干什么呢。
她头都没抬,说帮你收拾收拾,这东西你戴着也不合适,改天帮你卖了。
我没忍住,嚷了两句。
贾秋菊当场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起来,说我小气,说她儿子娶我瞎了眼。
傅广进从里屋出来,拉着她妈说,妈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转头又对我说,你别跟我妈吵。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娘俩一唱一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凉。
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离婚的,是当晚那个快递。
女儿郭雨婷寄来的,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妈,我查了征信,那个男人拿你名字担保了贷款,三十万。
我把纸条看了三遍。
又看了一遍。
凌晨三点,我打开手机,翻到丁慧君的名字,拨了过去。
01
我和傅广进是别人介绍认识的。
那年我四十六,前夫走了六年,女儿在省城上班,我一个人住着那套两居室,日子倒也不算难过。
但我妈老打电话催,说你还年轻,总不能一个人过到老。
邻居大姐也劝,说有个伴总比没有强。
傅广进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介绍人说他在城南开了家建材店,人老实,离异带个儿子,但孩子跟着前妻。
我想想也行,年龄相当,都有过经历,应该能互相体谅。
见面那天他穿了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慢声慢气的。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菜,说郭老师你辛苦了,以后有个人帮衬你。
就是这句话,让我心软了。
谈了大半年,他催着结婚。
我说不急,再处处。
他就开始往我家跑得勤,今天买束花,明天拎条鱼。
有时候我下班晚了,他已经在厨房忙上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系着围裙炒菜的样子,觉得这日子好像也还行。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
那天我爸来家里吃饭,傅广进做了六个菜,还给他倒了杯酒。
我爸喝完那杯酒,跟我说这人看着踏实,你也不年轻了,别挑了。
我没再犹豫。
结婚前,傅广进跟我商量,说他想把两边房子卖了,换套大点的。
他说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住一起方便,以后也好照顾老人。
我琢磨着有道理,就把我那套两居室挂了出去,卖了九十二万。
他那边房子卖了七十八万,加一起一百七十万,换了一套三室两厅。
房产证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搬进去那天我还挺高兴,觉得新生活开始了。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真是傻得可以。
结婚第一个月还算太平。
傅广进白天去店里,我在学校上课,晚上回家他有时候做饭,有时候我做饭。
但他有个习惯让我觉得奇怪,就是洗澡的时间特别长。
每次进浴室,没有一个小时出不来。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想着可能是他爱干净。
后来有几次我上厕所,路过浴室门口,听见里面水声停了,但他就是不出来。
我敲过门问他咋了,他说没事,泡个澡。
但哪有泡澡连衣服都不脱的。
有次他洗完澡出来,脖子上搭着条毛巾,裹得严严实实。
我瞥见他后背好像有条疤,问了一句,他说是以前摔的,没多解释。
我也没往深了想,日子就这么过着。
变化是从第二个月开始的。
贾秋菊来了。
她说在老家待着闷,想儿子了,要来住一阵。傅广进跟我说的时候满脸为难,说妈就是来看看,住几天就走。我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
结果这一住,就没打算走。
贾秋菊七十五,看着精瘦,眼神却亮得很。
她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的柜子全部翻了一遍。
我跟她说妈你别动那些东西,她说我帮你收拾收拾,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
那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开了。
我放在里面的一对银镯子,我妈留给我的,不见了。
我问贾秋菊,她说帮你收起来了,放你这儿丢了咋办。
我忍着没发作。
过了两天更过分了。
那天我下班早,一推门看见贾秋菊站在我卧室的衣柜前,手里拿着那条金项链。
那是前夫留给我的,我从来没戴过,放在衣柜最底层,压在一件毛衣下面。
我说妈你翻我衣柜干什么。
她说帮你收拾收拾,这东西你戴着也不合适,改天我帮你卖了。
我当时就来气了。我说这是我前夫留给我的纪念品,你不能动。贾秋菊把项链往床上一扔,说你以为谁都稀罕你那破东西,我就是怕你搁屋里招贼。
我说你以后别翻我东西了。
她没吭声,黑着脸出去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晚上傅广进回来,贾秋菊已经在儿子面前哭了一场,说我嫌弃她,说她一把年纪了来照顾我们,还受这种气。
傅广进进卧室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我没等他开口,先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会儿,说妈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
我说你妈翻我衣柜要卖我项链,你让我让着她?
他没说话,翻了个身睡了。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一整夜没合眼。我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日子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02
贾秋菊住了下来,再没提走的事。
她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在厨房叮叮当当地忙活。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帮做早饭,后来发现她是在给自己熬中药。
厨房里一股苦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我问傅广进你妈吃啥药,他说调理身体的,年纪大了毛病多。我说要不我陪她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老毛病了。
但我发现那不是普通中药。
有次我下班早,路过厨房,看见灶台上搁着半袋子药渣。我用筷子拨了拨,里面有些东西我叫不上名字,但闻着味道怪得很。
我没声张,悄悄留了个心眼。
周末那天,郭雨婷从省城回来看我。她一进门脸色就不太对,在我屋里转了一圈后,拉着我坐到沙发上,说妈,你那个工资卡呢。
我说在你爸那儿。
她脸一下就变了。
她说你疯了吧,你工资卡凭什么给他。
我说不是你爸,是傅广进。
她说我不管是谁,工资卡不能给别人。
我说贾秋菊说年轻人不会过日子,先替我们保管着,等稳定了再还我。
郭雨婷冷笑了一声,说妈你真行,你一个月八千多的工资,人家给你管着,你一个月拿多少零花。
我说一千。
她气得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走了一会儿又坐下,压低声音跟我说,妈你知道吗,我打听过了,傅广进这人不对劲。
我问她怎么不对劲。
她说她托朋友查了傅广进的婚史,他前妻不是因为他有儿子才离婚的,是受不了他那家子人。
贾秋菊在老家是出了名的不好惹,跟三任儿媳妇都闹翻了。
傅广进头婚离了,二婚也没撑住两年,人家女的自己走了。
我说你从哪打听到这些的。
她说妈你别管我从哪打听的,我只告诉你一句,你那老公,有问题。
那天晚上郭雨婷吃完饭就走了,走的时候塞给我一张纸,上面写了个律师的电话。她说妈你收好,出了事打电话。
我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贾秋菊不知道我跟女儿说了啥,但她好像看出了什么。
那几天她对我的态度变了,不再跟我吵,但眼神总是跟着我转。
我在哪屋她就在哪屋门口晃,像是在盯着我。
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贾秋菊站在我卧室门口,手里拿着我的手机。我说妈你拿我手机干啥,她说响了半天了,我怕耽误事,想帮你接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手机设了密码,她打不开。
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接过手机,翻开通话记录,看见丁慧君打过一个电话。
第二天我趁贾秋菊出去买菜,回拨了过去。
丁慧君在电话那头问我最近咋样。我说还行吧。她说你别糊弄我,我要听实话。我沉默了一会儿,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郭萍,你现在手上有多少钱。
我说工资卡在人家手里,我手里就几百块钱零花。
她说你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能拿出来的都拿好。
我说你啥意思。
她说你先拿着,别问那么多。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想了好久。
那天晚上傅广进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脸色蜡黄。我问他咋了,他说胃不舒服,去诊所打了针。我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老毛病了。
我又想起他洗澡的习惯,想起那些药渣,想起他衣柜里那半箱子药。
我躺在床上,听着旁边傅广进的呼吸声,觉得这个屋子里的一切都让我不安。
我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写着律师电话的纸,心里才算踏实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趁贾秋菊出去晨练,翻了傅广进的衣柜。
在最底层那件旧大衣下面,我找到了一个塑料药箱。
打开一看,里面大大小小的瓶子得有十来个。
我拿出来一个看,上面的字是英文的,看不懂。
又拿出一个,还是英文。
第三个瓶子上贴着一张中文标签,写着四个字:恩替卡韦。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晚上我上网查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信息让我愣住了。
恩替卡韦,治疗慢性乙型肝炎,以及肝硬化。
我把手机扣在桌子上,心突突地跳。
03
我在网上泡了一整夜。
肝硬化三个字像根钉子扎在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掉。
我翻来覆去地查资料,越看心越凉。
网上说这种病分早中晚期,治不好,只能控制,拖久了就是肝癌。
我又查了查遗传的事,看到一行字:部分肝硬化有家族遗传倾向。
我想起傅广进从不提他爸的事。有次我问了一句,他就说去世得早,别的再不肯说了。
第二天我顶着个熊猫眼去上班,一整天魂不守舍。同事老周问我咋了,我说没睡好。她笑着说是不是新婚太幸福了。我咧了咧嘴,没接话。
下班我没直接回家,找了个网吧,又查了一堆资料。
我把那些药名一个个输进去搜,发现好几个都是肝病相关的药。
有的控制病毒复制,有的保肝护肝,有的治并发症。
我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但还差最后一锤子。
周末那天我跟傅广进说要去省城看女儿。
他问我去几天,我说两三天吧。
他点点头没多说。
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又趁他去店里的功夫,把我那些证件拿了出来。
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毕业证、教师资格证,还有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复印件,全塞进了一个文件袋里,搁在包的最底层。
临走的时候贾秋菊站在门口,眼睛盯着我的包。她说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啥。我说去看女儿,带点换洗衣服。她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换了鞋出了门。
我没去省城。
我去的是丁慧君上班的那家医院。
丁慧君在市二院当护士长。
我到的时候她刚下夜班,眼圈有点黑。
我把她拉到医院后面那条街的早餐店里,要了两碗豆浆,把她知道的事全部说了一遍。
她听完喝了口豆浆,说你知道我上次为啥给你打电话不。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前段时间在院里看见你老公了,消化科。
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听人说他在那科看了好几次,我就留了个心眼。
我说你打听到啥了。
她说消化科有个医生是我同事的老公,我让同事帮我问了问。
傅广进这半年在那看了四回,诊断结果是肝硬化,而且是遗传性的,他爸当年也是这病走的。
我手里的豆浆碗晃了一下。
丁慧君看了我一眼,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她没再追问。两个人把那两碗豆浆喝完,她站起来说,郭萍,我就跟你说一句话。你跟他过,你搭进去的是一辈子。你自己掂量掂量。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早餐店里,看着窗外来来去去的人。
街对面有个老太太牵着一条小狗过马路,走得慢吞吞的。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我想起我前夫走的那年,我也是坐在这条街上发呆。
那时候觉得天塌了,后来慢慢爬起来,觉得日子还能过。
可现在想想,那一次是命,这一次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选了傅广进。
现在这个选择,正在往我脖子上套绳子。
我在早餐店里坐了快一个小时,最后掏出手机,拨了郭雨婷留给我的那个律师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声音挺年轻。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她问我在哪,我说在市二院后面。她说你等着,我二十分钟到。
二十分钟后,一个穿黑外套的女孩子出现在早餐店门口。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挎着个公文包,进门的时候冲我笑了笑,说郭老师是吧,我叫刘佳妮,是丁姐介绍来的。
她坐下来,把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一支笔。跟我说,说吧,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我在那个早餐店里,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律师,把我这辈子的婚姻讲了个底朝天。
04
刘佳妮听完了,在本子上记了几页。
她合上本子,看着我说,郭老师,你现在的处境不算最差,但也不算好。你老公骗婚的证据,我能帮你收集。但你得想清楚,走哪条路。
我说两条路都是啥。
她说第一条,协议离婚。
让他签字,你拿回属于你的那一部分,各走各的。
这条路快,但你可能拿不回全部。
第二条,起诉离婚。
你告他骗婚、隐瞒重大疾病、挪用夫妻共同财产,这条路你能拿回该拿的,但耗时间,也伤神。
我说你觉得哪条好。
她说你要是能让他乖乖签字,协议离婚最快。但据你说的那个婆婆的脾气,她不一定会让你轻松走。
我想了想,说那我先试试第一条,不行再说。
刘佳妮点点头,说那我先帮你整理材料。
你的工资卡要拿回来,房产证要拿到手,他那些债务的凭证也要收集好。
她给我列了一张清单,让我回家一件一件办。
我把那张清单折好,放进包里。跟刘佳妮道了谢,出了早餐店。
那天的太阳挺大,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回回的车,不知道怎么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擦了擦,没让它流太久。
哭有啥用,哭完还得回去面对那娘俩。
回家的时候贾秋菊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她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说你不是去省城了。我说临时有事没去。她的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没再说话。
我回了卧室,把门关上,拿出清单看了一遍。
第一件事:拿回工资卡。
这事不能硬来,硬来贾秋菊肯定闹。
我想了想,找了个由头——学校要统一办一张新的工资卡,旧的作废。
我跟傅广进说的时候,他皱着眉问为啥。
我说银行换合作了,全校老师都得换。
他说那你拿回去用几天,办完了再给我。
他把卡掏出来递给我的时候,贾秋菊正好走进来。
她的眼睛盯着那张卡,又看看我。我没等她开口,把卡往兜里一揣,笑笑说学校统一办的,没办法。
贾秋菊没吱声,但那眼神让我后背凉了一下。
我把工资卡收好,第二步开始翻家里的东西。
房产证和购房合同他放在书房抽屉里,上了把锁。
我不动声色地留意了钥匙的位置,发现有天他挂在裤腰上。
趁他洗澡的时候,我拿了钥匙,把抽屉拉开,翻了一遍。
房产证确实在,上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但下面压着两样东西让我愣住了。
一张是银行催款单,金额二十万,逾期三个月了。
还有一张是借条,写着借了个人十万块,利息一分五,三个月一结。
日期就在我们结婚前一个月。
我站在书房里,手有点抖。
我把这些东西拍了照,把钥匙放回去,关上抽屉,回了卧室。
坐在床边,我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老实可靠的建材店老板,什么日子好过了以后一起享福,全是鬼话。
他就是个背着三十万债务、有病拖着不治的骗子。
他娶我,不是找老婆,是找个冤大头替他填窟窿。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着旁边傅广进的呼噜声,心里一阵一阵恶心。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书房,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我站住脚,贴着门听了一下,是贾秋菊和傅广进的对话。
贾秋菊说你把钱的事跟她说了没有。
傅广进说还没开口。
贾秋菊说你真想拖死她。
傅广进说妈你小声点。
贾秋菊说我跟你说,那些债再不清,你那个店就保不住了。
还有你那病,真不能再拖了。
傅广进说我心里有数。
贾秋菊说你有啥数,你不说,等她自己发现,那更麻烦。
我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
我轻轻退了几步,回了卧室,把门带上,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晚上我一夜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05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
傅广进出门去店里之后,我先把卧室门锁了,拿出手机把刘佳妮的号码翻出来。
我告诉她我拿到了一些材料,问她下一步怎么办。
她在电话里说,你先别轻举妄动,我帮你把起诉书先写好,到时候你随时能用。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翻箱倒柜。
我把家里能翻的都翻了,书房、卧室、阳台柜子,连卫生间的夹层都没放过。
傅广进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藏东西很有心计。
他的借条、催款单、银行流水,全塞在一个旧的书包里,挂在衣柜最里头的杆子后面。
我把那个书包拿下来,倒出里面的东西,摊了一地。
银行催款单四份,借条三张,还款计划书一份。
加起来三十多万。
还有一张医院的诊断报告,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肝硬化(中期)”,日期是我们结婚前的两个月。
他把这份报告藏得好好的。
我把所有东西拍了照,又原封不动地装回去,把书包挂回原处。然后我坐到沙发上,拿着手机一张一张翻那些照片。越翻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中午的时候,贾秋菊做好饭叫我吃。
我坐在饭桌前,她给我盛了碗汤,说最近看你脸色不好,多喝点汤补补。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那汤里放了什么药,苦得让人反胃。
我没喝,放下碗说妈我不太舒服,先回屋躺一下。
贾秋菊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回了卧室,把门锁上,坐在床边,脑子里反反复复盘算一件事——怎么才能一天之内把婚离了。
刘佳妮说过协议离婚最快。
但要让傅广进签字,得有足够让他掂量的筹码。
我想来想去,想到了他那个建材店。
他偷税漏税的事,我跟他聊天的时候听他提过一嘴。
他说有客户不要发票,他能少交点税。
那话当时是随口说的,但现在成了我手里的一张牌。
我拿起手机,给刘佳妮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举报偷税漏税,够不够让他进局子。
她回得很快:够,三年以下。
我心里有了底。
下午我又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郭雨婷打来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她说妈,你去查征信没有。
我说没有。
她说你去查,你别问为什么,现在就去。
我挂了电话,在手机上查了自己的征信。看到结果的那一刻,整个人的血都凉了。
我的名下莫名其妙多了一笔贷款担保,金额三十万,担保时间是三个月前。贷款方是傅广进的建材店。
我拿着手机,手抖得不行。
郭雨婷又打过来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说妈,我查过了,那个贷款是用你的名字担保的,你自己不知道。
他把你的身份证复印件拿走了,签了个字就贷出来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郭雨婷说妈,你离吧。你再不离,咱娘俩都得被他拖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外面客厅里传来电视声,贾秋菊在看什么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我站起来,打开门走出去,看着贾秋菊的背影。
她坐在沙发上,挺直了腰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笑眯眯地拉着我的手说闺女辛苦了。
那时候我还觉得这个婆婆挺好相处的。
现在看着她的后脑勺,我只觉得后背发冷。
我转身回屋,锁上门,把手机里所有的照片整理好,发给了刘佳妮。又告诉她一件事:房产证的复印件、购房合同、银行流水,我都拍了。
她很快回了四个字:够了,起诉。
我咬着牙打下几个字:不,我要让他签字。
06
我给傅广进打了个电话。
我说你晚上早点回来,我有事想跟你商量。他在电话那边嗯了一声,说七点到家。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做晚饭。
贾秋菊在客厅看电视,时不时回头瞟我一眼。
我没有理会她,该切菜切菜,该炒菜炒菜。
做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拿围裙擦了擦手,站在厨房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影影绰绰的。
傅广进回来的时候六点五十。他推门进来,换了拖鞋,问我今天咋下厨了。我说想跟你聊聊。他看了我一眼,说聊啥。我说吃饭的时候再说。
贾秋菊从沙发上站起来,看了我们两个一眼,说我进屋歇着,你们吃。
她破天荒地没跟我们一张桌子吃饭。
饭桌上只有我和傅广进两个人。我给他盛了碗饭,夹了几筷子菜,然后把碗一放,看着他。他被我看得不自在,说你有话就说。
我说广进,你那个病,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夹菜的手停住了。
整张餐桌像结了冰。
他的筷子悬在半空,脸一点一点变了颜色。
他说你说什么呢。
我说肝硬化,恩替卡韦,你衣柜里那半箱子药,你一个月跑四趟消化科。
我都知道了。
他的脸白了。
我说你爸也是这个病走的。你怕我也知道这事,才一直瞒着。
他放下筷子,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我继续说,你那三十万的债,欠了多久了。
你拿我名字担保贷款的事,你以为能瞒一辈子。
他猛地抬头,说你查我。
我说你都敢拿我女儿的名义贷款,我还不能查查你了。
他不说话了。
我坐在他对面,心里翻江倒海,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说傅广进,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你签字离婚,房子卖了还债,剩下的给我。
我不追究你拿我名字担保贷款的事,也不举报你偷税漏税。
第二条,我起诉你骗婚、隐瞒重大疾病、挪用夫妻共同财产,再加上你偷税漏税的事。
你自己选。
他看着我,说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说你不用管我想没想好,你就说签不签。
他没吭声,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嚼了半天咽下去,说我要是不签呢。我说那你明天就等着税务局的电话。他说你吓唬我。我说你试试。
他把筷子啪地摔在桌子上,站起来进了书房,砰地关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没动几口的菜,慢慢把碗端起来,吃完了那碗饭。
我不能饿着。
吃完我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擦干净灶台,然后回到卧室,把门锁了。我拿出手机,给刘佳妮发了一条消息:他今天没同意。
她回:预料之中。你别着急,明天我陪你一起去他店里。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门锁轻轻响了一下。
有人在门外试着开门。
打不开之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走远了。
我没有睁眼。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傅广进已经不在了。
贾秋菊坐在客厅里,看着我,眼神跟刀子似的。
她说你要跟广进离婚。
我说是。
她说是为了他那病。
我说还有那些债。
她冷笑了一声,说就知道你靠不住,你们这些女的,没一个能吃苦。
我没接她的话。
我背上包出了门。
刘佳妮在市二院门口等我。她今天还是穿那件黑外套,身边停着一辆白色小轿车。她看见我,说走,去他店里。
我上了车,一路没说话。
到了建材店门口,我看见傅广进正坐在柜台后面抽烟。他看见我下车,又看见我身后跟着的刘佳妮,脸色变了。
我走进去,把那份离婚协议放在他面前的柜台上。
我说傅广进,今天你把字签了,我什么也不追究。你不签,我就在这打电话举报你偷税漏税。我说到做到。
他看着那份协议,又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他拿起笔,翻开协议书,一页一页地看。
我看他翻到了最后一页,拿起笔停了一下,然后刷刷刷地签了字。
他把笔往桌上一丢,说我签了,你满意了。
我把协议书拿起来检查了一遍,折好放进包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刘佳妮跟在我身后,上了车发动了引擎。
车子开出那条街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傅广进站在店门口看着我们的车。
他手里还夹着那根没抽完的烟,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
我转过去,不再看。
07
离婚协议签了,但光签了字不够。
还得去民政局办手续。
刘佳妮说协议离婚需要冷静期,但有些材料提前准备齐了,能把时间压缩到最短。
我按照她说的,跑了一趟复印店,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离婚协议全部复印了三份。
刘佳妮还让我去银行打印了近半年的流水,又跑到房产中心调了那套房子的档案。
她给我列了一张单子,我挨个跑了四个地方,办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两点。
我蹲在银行门口吃了碗凉皮,拿纸巾擦擦嘴,继续跑。
到了下午四点,材料终于凑齐了。
我跟傅广进约好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在民政局门口见。他电话里嗯了一声就挂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那个三室两厅的房子,但没有再进卧室。
我在客厅沙发坐了一夜,贾秋菊出来上了两趟厕所,第一次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次她站在厕所门口看了我一眼,还是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梦见我妈,她站在老家的厨房里包饺子,跟我说闺女别怕。我伸手去拉她,没拉到,醒了。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背上包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风有点凉。我裹了裹外套,朝民政局的方向走。
到的时候,傅广进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夹克,头发也理了,像是去见重要的人似的。他没看我,我也没跟他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民政局的大门。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我们的材料,问了几句话,说符合协议离婚条件,填完表,办完手续,把离婚证递给我们的那一刻,我长长吐了一口气。
从那道门出来,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傅广进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你以后日子过得好好的。
我说你也是。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马路对面的人群里。秋天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哗响。我把离婚证放进包里,背好包,往反方向走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我推开门,看着那张从二手市场买的床和一张旧桌子,站了一会儿,然后一头栽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哭出声来,但眼泪湿了枕头一大片。
晚上丁慧君来了,拎着一袋饺子。
她进门的时候看了看四周,没说啥。
把饺子放在桌子上,找了两个碗,倒了点醋,两个人坐在床边吃。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吃着那碗饺子。
吃到一半,我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几个饺子,说不吃了,吃饱了。
丁慧君把碗收了一下,端过去洗了。她站在厨房门口,擦干净手,看着我,叹了口气。
她说郭萍,你这次看清了两件事。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说第一,二婚不要想着将就。
你以为凑合凑合能过,结果凑合的只有你自己。
第二,别替别人担命。
他欠的债是他的事,他的病是他的命,你担不起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丁慧君走过来坐在我边上,拍了拍我的肩膀。她说哭吧,哭完了重新开始。
那天晚上她陪我坐到十点多才走。她走之后我关了灯,躺在那张新买的床上。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下一道亮亮的线。
我看着那道线,慢慢闭上了眼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