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5年夏末的京城暑气逼人,乾清宫里却热闹非常。新皇帝乾隆刚刚即位,宫人奔走相贺,唯独一个人抱着酒坛子躲在偏殿廊下乘凉,望着远处的紫禁城琉璃瓦出神——那是三十岁的和亲王弘昼。他的皇兄登上九五之尊,他自己却像松了绑,长舒一口气。

回想十多年前,1723年初春,雍正刚坐上龙椅,内廷的空气就像拉得太紧的弦。皇子不多,却仍不能免夺嫡暗涌。彼时的弘昼十三岁,狡黠得很。他懂得父皇把未来系在四哥弘历身上,也清楚三哥弘时心怀觊觎。别的少年憧憬封王拜相,他却反复告诉身边太监:“只要没麻烦,才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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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让他练习军务,他故意装作笨拙;要他协办苗疆善后,他先推辞再拉上弘历同行。雍正问缘由,他先自谦“儿臣才思浅陋”,接着抬高四哥,“无兄长相助,儿臣只怕坏事”。一句话,说得雍正点头,弘历心安。功劳到头来悉数落在未来天子的名下,而弘昼只要一个闲散王府和稳定俸禄。

雍正八年,弘时谋逆迹象暴露,被父皇削爵软禁。那夜,宫门紧闭,灯火通明,弘昼远远看见三哥被押走,低头只说了四个字:“人心可畏。”从那以后,他的“浑”与“顽”愈演愈烈——装疯卖傻,比任何盔甲都结实。

乾隆元年正月,新皇大封功臣。别人惴惴不安,他却喜形于色,因为最肥美的那座雍王府落在自己口袋,外加内务府与雍和宫的总管权。朝臣们暗自嘀咕:这位和亲王似乎要翻天。可乾隆挥挥手:“他向来如此,不妨事。”一句话,等于给了尚方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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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弘昼得势后并未捞取实权,反而拿起酒壶、招揽梨园,终日寻花问柳。他最爱做的事是“提前操办后事”。每隔两三年,府门外挂白幡,棺木抬出,他披麻戴孝,躺进去试睡。一众大臣被迫赶来吊丧,银包一掏就是千两。有人忍不住悄声骂“荒唐”,却无人敢拂袖而去。

“本王想知道魂归何处,先试试也无妨。”这是弘昼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某次假丧进行到半夜,乾隆亲自赶到。兄弟俩短暂对视。弘昼从棺中坐起,笑嘻嘻地说:“皇兄不必忧心,臣弟无恙。”乾隆一叹:“你呀,又胡闹。”骂归骂,罚则免了。

就这样纵着多年,弘昼愈发目空一切。议政王大臣会议上,他与军机大臣讷亲为了一条军饷折子拍桌子。讷亲话音未落,弘昼抬脚便踹,殿前侍卫不敢上前,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事后乾隆雷霆大怒,然而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仅斥责数句便画上句号。讷亲对同僚摇头苦笑,这口闷气只能往肚里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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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弘昼是天生的纨绔;也有人看得更透:这位王爷只是不想当第二个胤禛短刀见红的牺牲品。清初历代夺嫡血雨腥风历历在目,他宁可用荒唐掩饰锋芒,也不露出半寸野心。正因如此,他成为那一代皇子中唯一活到花甲之年、始终富贵安康的人。

乾隆对这位弟弟的偏爱,还体现在无数赏赐上:象牙床、沉香亭、扬州漆器,几乎年年端午、中秋必有“抚慰”;就连皇帝自己珍藏的金瓯,他也能借去把玩。臣下眼里,这已非荣宠而是溺爱,可乾隆毫不在意。他常说:“十三弟没别的念头,爱闹就随他去。”

更难得的是,弘昼对家族的利益从不马虎。他娶满、汉两系贵女,联姻八旗重臣;所生八子五女均获优渥封赏。长子永璧袭爵未降等,亲王俸禄照旧,成为清代少见的“冻顶”恩例。乾隆去世后,这些后裔仍稳稳站在贵胄行列,靠的正是先人替他们铺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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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十五年冬,疾风掠过紫禁城角楼,弘昼暴病不起。三天后,终年六十岁。国丧仪制外另设兄终祭礼,乾隆亲笔书写“恭亲王神道碑”。京城茶楼里议论声不断:那位任性了一辈子的和亲王,终于真的睡进了棺木。

细算此人一生,官爵得得失失,财富聚散无常,可命保住了,子孙也稳当了。以聪明掩饰才华,以放浪换取平安,这份心机在清宫数十年角逐中竟显得别具神效。或许,真傻的人活不久,假傻的人却笑到了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