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扬子晚报
这几天，中国资本市场迎来了一座新的“灯塔”。
7月27日，长鑫科技敲钟上市，首日总市值便飙至超3万亿元，一举登顶A股市值榜首。
钟声，开启了新篇。
那一天，中签的股民在欢庆，市场的观察者在感叹——一夜之间，造就了多少千万、亿万富翁？“合肥模式”，又一次迎来伟大胜利。一时间，长期主义成为最流行的褒奖词，被赠予企业，也赠予合肥这座敢于“风投”的城市。
欢庆，有充分的理由。在浮躁的资本市场里，能够看到一家十年磨一剑的硬科技企业获得认可，无疑是值得欣慰的。然而，不少关心中国科技和城市未来的人，在由衷感到高兴的同时，也浮起一丝隐忧：当“长期主义”成为一场全民狂欢时，它会不会在无意中，走向自身的反面？
一
先说市值的热捧。
长期主义的可贵，在于尊重事物生长的内在规律。一棵红松成材需要百年，一枚芯片从设计到量产动辄十年，其间要忍受漫长的亏损期、反复的试错、甚至濒死的窒息。长鑫科技在DRAM赛道上追赶国际巨头的过程，正是一部用时间书写的奋斗史：专利攻防的缠斗、良品率爬坡的煎熬、全球周期波动的冲击……每一步都浸透着汗水，没有捷径。
而市值的热捧，恰恰是把前十年的努力，以及后十年的前景，灌注在了股价里。高市值固然能为企业带来经营空间与人才吸引力，但价值一旦锚定，压力便悄然而至：分析师紧盯着下一个季度的报表，投资者渴求持续增长的神话。这时候，那些本该“板凳甘坐十年冷”的长期研发投入，会不会因为害怕股价波动而变得犹豫？那些需要隐姓埋名、不计产出的基础研究，还能不能获得充足的耐心？
历史上，被“市值压力”扭曲发展轨迹的案例并不少见。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日本半导体产业被全球热捧，DRAM市场份额超过80%，日立、NEC、东芝是那个年代的科技明星。全民的追捧和资本市场的狂欢，无形中使得政府和企业对于发展模式和技术路径过度自信。当产业变革的浪潮袭来，当韩国以逆周期投资发起挑战，被“热捧”架起来的巨大体量，反而导致难以转身的惯性。我们当然不能把日本半导体的相对衰退简单归咎于“被热捧”，但万众仰望，确实会让一个巨人对于脚下地面的变化，少了几分警觉。
长鑫是打破国外DRAM垄断的希望所在。我们都希望长鑫的发展能一路“长新”。正因如此，才需要在掌声间隙递上一杯清茶。
二
再看模式的热捧。
长鑫的成功，使得“合肥模式”从业界的研究课题，变成了全民热议的公共话题。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一个内陆城市用十年时间蹚出来的路，如果能给更多地方以启发，善莫大焉。
问题在于，全民热议之下，也出现了简单化、标签化的叙事倾向。不少人谈论合肥，常用一个“赌”字——赌京东方，赌长鑫，赌蔚来，似乎只要赌对方向，再耐心等上十年，谁都可以成为下一个“合肥”。这个叙事很“过瘾”，但也很危险。因为它把一个极其复杂的产业决策过程，简化成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冒险精神，和守株待兔的机会主义。
但正如一位曾经主政合肥的领导说过的那样，合肥“不是风投，是产投；不是赌博，是拼搏”。合肥的每一次所谓“豪赌”，背后都有一套扎实的产业研判逻辑。押注京东方，是因为合肥已经是全国最大的家电生产基地，对显示面板有巨大的本地需求；押注长鑫，是因为在家电和面板的产业基础之上，具备发展芯片产业的条件；押注蔚来，是因为新能源汽车与合肥已有的“芯屏”产业形成了闭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已有的产业底盘上。
合肥的“风投”战绩，是在特定时间、特定条件、特定产业基础上长出来的果实，是因地制宜发展的结果。把这颗果实摘下来，试图直接嫁接到另一棵树上，十有八九是要水土不服的。从热捧中清醒过来的第一步，就是看清哪些东西不能照搬、不该照搬。
学习合肥，首先要搞清“不学什么”。
学习合肥的长期主义，不学“赌”的胆量，要学“读”的能力。
读懂产业的发展趋势，读懂自身的产业底蕴，读懂企业的投资逻辑。
三
城市和资本愿意将热情倾注在硬核科技领域，愿意以十年为期耐心陪伴，这是一件好事。而让长期主义走得更稳、更远，就需要遵循其自身规律，让该“冷”的冷下去，该“热”的热起来。
冷静地布局。城市在选择产业赛道时，不妨先问自己三个问题。有没有这个产业基础？哪怕没有现成的，但也该有可关联、可嫁接的。有没有拉出人才队伍的底气？比起高薪“挖人”，该追问的是有没有能让人才留下来十年、二十年的综合生态。有没有一张蓝图绘到底的决心？如果城市不能确保产业政策的延续性，准备工作就没有做到位。坦率地承认“现在还不具备条件”，对照问题抓紧改进，比硬着头皮上马然后一地鸡毛，更符合长期主义的精神。
耐心地培育。一座城市在硬核科技上的实力，不仅看龙头企业的产值，更看它有没有通过这个项目，积累起对产业的深刻理解、建立起可持续的人才培养体系、培育出能在产业链上投资创业的机会。这个过程，比陪伴一家企业的发展需要更大的耐心，但正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软资产”，才是长期主义之于硬核科技的价值所在。
热忱地保障。科技的探索，天然伴随着高概率的失败，鼓励长期主义，必须有对合理失败的宽容机制。不能只在大获全胜时高呼“英明决断”，要在决策之初就思考失败的可能和代价。但公共财政的属性决定了，它的冒险必须有边界、有规矩、有兜底。不少城市缺失的，恰恰是这一套平衡容错和风控的机制。合肥的投资绝非百发百中，学习合肥的经验，就要找到适合自身的投资机制，用制度性保障，让长期主义理念成为一座城市的“阳光”与“空气”。
长鑫科技的成功也许难以复制。但中国硬核科技的发展之路还很长，还有许多新的故事等待书写。告别“热捧”的冲动，点燃“热烈”的斗志，也许下一次，当那些学习合肥的城市被问起“你有什么”时，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们，可以自豪地讲述一个个生于斯、长于斯、成于斯的响亮名字。我们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来源 |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袁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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