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16号,凌晨两点四十分,我攥着行李箱拉杆站在自家卧室门口,里面的台灯开着一条缝。
床上两个人。
我老婆林薇侧身躺着,被子外面搭着一条男人的胳膊,小麦色,无名指上空空荡荡。
我站在门口看了整整四十秒。
那四十秒里,我把深圳那个王总签合同时的笑脸、请项目组吃海鲜刷掉的两千八、我妈上个月打电话说“别老熬夜”的语气,全想了一遍。
然后我轻轻把门带上,退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白开水,杯沿上印着她常用的那支淡粉色唇膏的痕迹。
沙发扶手上搭着她那件米色针织开衫,袖口位置磨出了两个黄豆大的毛球。
落地窗外面下着细雨,楼下那辆白色高尔夫车顶上落了一层灰,我出门这三天,她应该没怎么开车。
我在沙发上坐了大概七八分钟,卧室里开始有动静。
先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然后是一个男人压低了嗓子的嘟囔,再然后是林薇带着哭腔的急促低语,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个语调我太熟了——每次她做错事又想糊弄过去的时候,就是这种又急又软的声调。
又过了五分钟,卧室门开了。
那个男人光着脚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双运动鞋,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胸腔里。
他经过客厅的时候,余光扫到我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明显抖了一下,脚步更快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窜到玄关,拉开门,“砰”一声,消失了。
我从头到尾没动。不是不想动,是怕一动,自己会做出什么收不了场的事。
大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电流声。
又过了好一阵,林薇从卧室里出来了。
她披着我去年双十一给她买的那件米色睡袍,头发乱着,眼眶红着,走到我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半天,挤出一句:“陈默,你听我解释。”
我抬头看她。
玄关那盏感应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的脸陷在阴影里,但肩膀抖得像筛糠。
“解释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得多,平静到让我自己都有点意外,“解释他是你同事?解释你们盖着被子纯聊天?”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打断她,“林薇,咱俩认识十年,结婚七年。今天晚上这个画面,你让我怎么想?”
她不说话了,只是哭。
肩膀一耸一耸,睡袍的腰带松了,滑下来露出半截锁骨。
以前每次她这样哭,我都会心软,不管谁对谁错,先把她搂过来认个怂再说。
但那天晚上不同。
我心里那块地方像是被冻住了,又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一股冷风在里头来回灌。
“他是谁?”我问。
她抽噎着,声音含混:“周野……我们学校新来的体育老师。”
“多久了?”
她没回答,哭得更凶了。
“我问你多久了!”我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一个调。
“半……半年。”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
我站起来。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掠过一丝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恐惧。
她怕我。
这个跟我在一张床上睡了七年的女人,此刻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随时可能动手的陌生人。
“你先睡吧。”我说。
然后我绕过她,走进了书房,关上门。
书房很小,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排书柜。
窗帘没拉,窗外雨丝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我没开灯,摸黑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包烟,点了第一根。
那一夜,我在书房坐到了天亮。
烟灰缸里堆了十五个烟头。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楼下开始有晨练的老头老太太走动,对面早餐店的卷帘门哗啦啦拉起来,世界照常运转。
只有我的世界,在几个小时之前被彻底砸了个稀碎。
早上七点,我推开书房门。
林薇蜷在沙发上,听见动静立刻弹起来,眼睛肿成了两个核桃。
“陈默……”
“我约了何律师上午见面。”我声音没什么起伏,“该准备的东西,你准备一下。”
何律师是当年帮我们买房办贷款的那个律师,她认识。
“何律师?”她脸色“唰”地一下比昨晚还白,“你要离婚?”
“不然呢?留着过年?”
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袖口的针织面料里:“不行!陈默!我不同意!我知道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行不行?”
我慢慢把她手指一根一根从我胳膊上掰开。
“林薇,我昨晚给过你机会。在你们睡得正香的时候,在你慌得连一句完整的真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我给过你。你没抓住。”
我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换鞋。她在身后带着哭腔喊:“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我手扶着门把手,停了两秒。
“原谅?林薇,你觉得这事儿是‘原谅’两个字能解决的?”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我没去找何律师。
我开车去了公司,在停车场坐了很久。
手机开机,涌进来一堆工作消息,我一条一条回了,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
中午跟同事去楼下面馆吃面,他们还开玩笑说我这次中标得请客,我笑着应了,说周末安排,地方你们挑。
没人看出任何异常。
我这人别的不行,演戏还算及格。
下午两点,我开车去了城西一个老小区。
这里住着我大学同学,叫李牧。
他毕业之后没干本专业,开了家小小的侦探社,平时帮人查查婚外情、找找失联的猫狗、拍点证据照片,一个月挣的钱刚够交房租。
我以前还笑话他大材小用。
现在想想,真是世事难料。
李牧看到我过来,愣了一下。
他那个办公室乱得像被贼翻过,桌上堆着外卖盒和泡面桶,电脑屏幕上贴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周三之前交物业费”。
“稀客啊老陈,你怎么来了?”
我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两口,才开口:“帮我查个人。”
“谁?”
“周野。XX小学体育老师,今年刚入职。”
李牧没急着问为什么。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把烟掐灭在易拉罐剪成的烟灰缸里。
“跟嫂子有关?”
我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拍了拍我肩膀:“放心,三天之内,这小子的底裤我都给你翻出来。”
从李牧那儿出来,我没回家,也没回公司。我开车去了我妈那儿。
我妈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九十年代的房子,楼道里贴着各种疏通下水道和回收旧家电的小广告。
我走到四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飘着一股中药味。
我妈正在厨房里熬什么东西,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怎么大白天回来了?不上班?”
“路过,上来看看。”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堆药盒,有降血压的,有治关节疼的,还有一个撕了标签的小白瓶,不知道装的什么。
“我爸呢?”
“下楼遛弯去了。”我妈把火关了,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出来,“正好你来了,把这碗也喝了,最近看你脸色不好。”
我接过碗,那股苦味冲得我皱了皱眉。但我还是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我妈看着我喝完,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笑。
然后她坐到沙发上,仔细端详了我一会儿,忽然问:“跟小薇吵架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没有啊。”
“你是我生的,你那张脸我能看不出来?”我妈叹了口气,“你们小两口的事我不掺和,但有句话我得说——小薇这孩子,心眼不坏。有什么事,多听她说说,别光闷在自己肚子里。”
我低着头,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在我妈那儿吃的饭。
我爸回来了,还是一如既往的话少,就问了句“最近项目怎么样”,我说“挺顺利”,他“嗯”了一声,就没再多说。
吃完饭我帮我妈洗了碗,又坐了一会儿,才开车回酒店。
我没回家,从那天晚上开始,我住到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
林薇的电话我一个没接。
微信消息倒是看了——她发了几十条,从一开始的哀求,到后面的辩解,再到最后带着点歇斯底里的控诉,说我这几年只知道工作,根本不在乎她,说我冷血,说这个家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我一个人的委屈。
我一条没回,全部截图保存了。
第三天晚上,李牧来电话了。
“东西到手了,出来聊。”
我们约在大学路一家烧烤店。
李牧到的时候,我已经喝了半瓶啤酒。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抽出几张照片摊在我面前。
照片上的周野穿着运动服,在操场上带学生跑步。
阳光打在他脸上,确实有几分年轻人才有的精神劲儿。
另一张是他跟林薇并肩走在一起,挨得很近,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拍摄时间显示是两个月前。
“这小子,二十五岁,比你老婆小六岁。”李牧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翻着手机备忘录,“安徽农村考出来的,去年才毕业进的学校。目前住学校宿舍,经济状况嘛——相当一般。银行卡余额常年不到三千块。”
“还有别的吗?”
“有。”李牧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你看看这个。这小子不太干净。我查到他入职之前就有过案底,大二那年因为打架被拘留过,后来学校出面调解才没留记录。进学校之后也不安分,去年年底因为跟学生家长起了冲突被投诉过,好像是打篮球的时候把人家孩子推倒摔伤了,最后赔了八千块才私了。哦对了,他之前谈过个女朋友,那姑娘我联系上了,说这人有暴力倾向,分手的时候闹得很难看,差点报警。”
我盯着照片上周野那张脸,心里那股火又开始往上蹿。
“还有呢?”我问。
李牧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微妙:“还有更有意思的。你看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银行流水的截图。
户名是周野。
最近三个月,每个月十五号左右,都有一笔固定的五千块钱转进来。
转账方是个尾号7788的账户。
“这个账户,”李牧用手指敲了敲屏幕,“是你老婆的工资卡。”
五千块。连续三个月。总共一万五。
一个每月工资到手也就六千出头的体育老师,每个月固定收到五千块钱的转账。
不是他给林薇钱,是林薇给他钱。
“这说明啥?”李牧问我,“嫂子倒贴?”
我没回答。
我只是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我认识林薇十年了。
她这人过日子有多省,我比谁都清楚。
夏天舍不得开空调,冬天舍不得开暖气,买个护肤品要等双十一凑满减,逛商场看到喜欢的衣服第一反应永远是先翻价签。
这么一个人,每个月往外掏五千块给一个比她小六岁的体育老师?
为了什么?图他年轻?图他好看?
不像。
李牧后来又给我发了几张他跟拍的照片。
有一张是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周野和林薇面对面坐着,林薇的表情不是热恋中那种甜腻,反而更像是在求人——肩膀缩着,两只手紧紧攥着奶茶杯,眼神又急又慌。
周野靠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脸上的笑带着点志得意满的味道。
“讨好。”
这个词从我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在讨好他。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酒店,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张银行流水、那几张照片、还有林薇那天晚上哭得发抖的样子。
各种碎片拼在一起,怎么都拼不出一个合理的图。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林薇的学校。
我没进去,就在马路对面一家奶茶店坐着。
下午四点四十,小学放学了,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电动车、三轮车、私家车堵成一锅粥。
我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周野。
他站在校门口的值班岗上,穿着深蓝色运动外套,跟几个出来的学生嘻嘻哈哈地击掌。
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跑过来,他蹲下去揉了揉人家脑袋,说了句什么,小姑娘咯咯笑着跑了。
阳光很好,照得他整个人干净明亮,谁能想到这么一张脸底下藏着什么脏东西。
过了一会儿,林薇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风衣,手里拿着教案袋,低着头走得很快。
经过周野身边的时候,周野伸手拦了她一下。
林薇明显僵住了。
周野凑过去说了句什么,嘴角挂着一丝笑,还伸手想去碰她的胳膊。
林薇猛地往旁边躲了一下,那个动作幅度很大,连我隔着一条马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了。
周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那丝笑慢慢收了起来。
我攥着奶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回趟家。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也许是想拿几件换洗衣服,也许是觉得有些事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林薇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东西,像在翻找什么。
她听见开门声,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慌乱。
“陈默……”
我没理她,径直走过去。
茶几上散着几个文件夹,还有一些银行的存折本。
我的目光扫过去,突然定住了。
最底下压着一个深绿色的本子,封面印着“XX市第一人民医院病历本”。
我弯腰捡起来,翻开封皮。
名字栏写着三个字:张桂兰。
那是我妈的名字。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这是什么?”我举着那个病历本,声音在抖。
林薇的脸“唰”地一下,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白。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伸手想抢,被我一把挡开。
我翻开病历本。
第一页的诊断记录,日期是三个月前。
CT报告单上,一行加粗的黑字像锥子一样扎进我眼睛——
“左肺上叶占位性病变,恶性可能大。”
再往后翻,住院记录、化疗方案、费用清单……一张一张,全部是我妈的名字。
三个月。我妈得了肺癌,已经三个月了。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林薇。她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陈默……你听我说……”
“所以我每个月给你的钱,你拿去给周野了?”我攥着病历本,指节发白,“你用我妈的医药费,去养那个小白脸?”
“不是!不是!”她拼命摇头,哭得气都喘不上来,“那钱……那钱是我自己的工资!我没动妈的钱!妈的医药费全是我垫的,我每个月工资到手七千二,五千给周野,剩下的全填进医院了,还不够,上个月我把公积金都取出来才凑够……”
“那你为什么要给他钱?!”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浑身一震,哭声戛然而止。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绝望。
“他手里……有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又哭了。这次是无声的,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到睡袍上。
“我大学时候……跟前男友拍过一些照片和视频……当时不懂事,以为会一直在一起……后来分手了,我以为那些东西早就删了……”她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说每一个字,“周野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那些东西。他拿着那些东西找我,说如果我不给钱,就把照片和视频发到网上,发到学校去,发给我妈看……”
她说到最后,声音碎成了渣。
我愣住了。
“他说我比他大这么多,又是有夫之妇,这种事闹出来,学校肯定不会再要我了……我不能丢了工作……妈的病还在花钱,你的项目正在关键期,妈不让我告诉你……”她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他……他不光要钱,后来还……还逼我做别的事……我不想的陈默,我真的不想……但我没办法……我害怕……”
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丈夫,失败到了骨子里。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我妈的病历本,看着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林薇,脑子里像是有两台电视同时开着,一个频道在放我妈躺在病床上的画面,一个频道在放林薇被那个混蛋一步步逼到绝路的画面。
两件事,我一件都不知道。
我蹲下去,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她头上。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发根有点油,应该好几天没洗了。
我的手掌覆上去,能感觉到她头皮的温度。
“别哭了。”我说。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对不起。”我说,“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她愣了一秒,然后“哇”的一声,像小孩一样扑进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那天晚上我们在客厅坐了很久。她断断续续把所有事都跟我说了。
三个月前,我妈体检发现问题,她陪我妈去复查、确诊。
老太太一辈子好强,知道儿子正跑一个大项目,死活不让告诉。
林薇没办法,只能瞒着我,请了假陪我妈住院,用自己的工资垫检查费。
后来要化疗,费用一下子翻了好几倍。
她手头的钱不够,又不敢跟我开口——怕我起疑,怕我去查账,怕老太太知道了着急上火加重病情。
她东拼西凑,把能借的同事都借了一遍。
就在她最难的时候,周野拿着那些照片找上了门。
先是借钱。然后是威胁。最后是那天晚上,我在卧室里看到的那一幕。
“我恨不得杀了我自己。”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眼睛直直盯着茶几上的水杯,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骨节硌得慌,比上次我握的时候瘦了一圈。
“跟你没关系。”我说,“错的是他。从头到尾,都只有他。”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八楼,肿瘤科。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病人身上特有那股药味。
电梯口旁边摆着一排塑料椅,上面坐满了陪床的家属,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啃冷掉的包子。
我推开32床的病房门。
我妈正半靠在床上,戴着一顶灰色的绒线帽,头发掉了不少,脸色有点黄,但精神还行。
床头柜上摆着半碗没喝完的小米粥和一个削了皮已经开始氧化的苹果。
看到我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狠狠瞪了门口一眼——林薇站在我身后,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妈,不是我说的,是他自己查到的。”
“不怪她。”我走过去,拉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下来,“妈,你瞒我干什么?”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在外面拼死拼活挣钱养家,我不忍心给你添乱。再说了,小薇照顾我照顾得挺好,比你这个亲儿子强。”
我握住我妈的手。
她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皮肤薄得像一层揉皱的宣纸,血管青青紫紫地凸着。
“以后不许瞒我了。”我说。
我妈看看我,又看看门口站着的林薇,忽然笑了:“行了行了,知道你们都孝顺。我这条老命还能再撑几年,不用哭丧着脸。”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旁边,抽了一根烟。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李牧打了个电话。
“牧子,那小子的事,我要收网了。”
李牧在电话那头顿了两秒:“你想怎么搞?”
“让他进去。”我弹掉烟头,看着它在路灯下的水洼里熄灭了最后一点红光,“一辈子都别想再出来祸害人。”
接下来那两周,我跟李牧几乎是连轴转。
他继续盯周野的行踪,我这边托了一个做数据恢复的朋友,把林薇那部旧手机里的微信记录全部导了出来。
周野很狡猾,很多关键信息都是语音,而且措辞模糊,但翻来覆去比对了几遍之后,还是找到了几段能用的一一他在语音里明确提到“那些照片”、“你自己看着办”、“这个月十五号之前钱不到账后果自负”之类的内容。
林薇把所有的记录都交出来了。
她交出来的时候,脸是红的,手是抖的,根本不敢看我。
我当着她的面把那些照片和视频删了个干干净净、然后跟她说:“以后谁再拿这些东西威胁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她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李牧那边查得更深。
他找了好几个信息渠道,把周野的社交账号翻了个底朝天。
结果发现这小子不止对林薇一个人下手——他在网上同时钓着四五个不同职业的女性,有刚毕业的实习生,有离异带娃的单亲妈妈,还有一个是他老家的中学同学。
套路都一样:先套近乎,再骗取信任,拿到私密照片或者聊天记录之后,就开始源源不断地敲诈。
“人渣中的人渣。”李牧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脏话,“最恶心的是,他有个移动硬盘,藏在宿舍床底下一个鞋盒里,里面全是这些姑娘的东西,分类整理,跟他妈写档案似的。”
“硬盘搞到了吗?”
“搞到了。”李牧嘿嘿笑了一声,“趁他不在宿舍的时候找人进去取的。里面的内容我大概过了一遍,除了你老婆的,还有另外四个人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照片视频,一应俱全。够他喝一壶了。”
“好。”我攥紧手机,“把这些证据固定好,别出差错。”
转折点出现在一个周六的晚上。
那天晚上九点多,李牧突然打电话来,语气压得很低,但透着股兴奋劲儿:“兄弟,机会来了。周野这小子今晚约了个姑娘,是他们学校新来的一个姓白的女老师,俩人去了大学路那家‘暗流’酒吧。我看他那架势,八成又想故技重施。”
我一下子从酒店床上坐了起来。
“地址发我。盯住了,千万别跟丢。”
挂了电话,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对方姓方,是城北派出所的副所长,以前我跑业务的时候帮过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忙,后来偶尔约着一起钓鱼。
“方所,有个事想跟你报个案。”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手里有完整的勒索证据,包括聊天记录、转账流水、受害者的证词,再加上嫌疑人现在正在酒吧,疑似要对另一名女性下手,人赃俱获的概率很大。
方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证据确凿的话,我马上安排人过去。你把定位发给我。不过有一点——让你的人撤出来,剩下的交给所里。别搞成私人恩怨,对你不利。”
“明白。”
我挂了电话,叫上李牧,直奔大学路。
“暗流”酒吧在大学城旁边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霓虹灯招牌有几个字母已经不亮了,门口停满了共享单车和电动车。
我和李牧坐在对面一家24小时便利店靠窗的座位上,一人买了瓶矿泉水,盯着酒吧门口。
大概过了快两个小时,凌晨一点出头,酒吧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周野搂着一个姑娘的肩膀走出来。
那姑娘看着也就二十三四岁,扎个马尾,穿着一件白色卫衣,脚步虚浮,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周野半拖半扶地把她往旁边那家快捷酒店的方向带。
就在这时,两辆警车悄无声息地从巷子口拐了进来,没有鸣笛,只闪着警灯。
方所带头下了车,后面跟着三个便衣。他们直接迎上去,拦住了周野的去路。
周野看到警察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从醉酒的红润瞬间变成了死灰。
他想放开那个姑娘跑,但胳膊已经被方所一把攥住了,扭都扭不脱。
那个姓白的姑娘被另一个便衣扶到旁边坐下。
她迷迷糊糊地抬了下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歪倒了——明显被下了东西。
方所冲周野亮出证件,说了一句话,隔着玻璃我当然是听不到的。
但我能看到周野的腿在发抖,抖得整个人都快站不住的样子。
几个便衣上去,熟练地把他反手按住,戴上了铐子。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到三分钟。
我坐在便利店里,透过玻璃窗看完这一幕。
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我捏变了形,瓶盖都崩飞了。
李牧在旁边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雾,轻声说了句:“搞定了。”
我没说话。
坦白讲,我以为那一刻自己会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爽快感。
但实际上没有。
我只是觉得累。
心里那块压了大半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但落地之后的震动,震得我整个人发空。
“走吧。”我站起来,把捏扁的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回家。”
到家的时候快凌晨三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
林薇没睡,蜷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她那件针织开衫。
听到门响,她一下子坐起来,眼睛紧张地盯着门口。
看到是我,她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我换好拖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周野被抓了。”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在酒吧门口,带着一个女同事,正要往酒店去的时候被逮了个正着。那个女同事被下了药,已经送医院了。”我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汇报工作,“我们手里的勒索证据已经全部移交给派出所,加上今晚的事,数罪并罚,他至少要在里面待好几年。学校那边的开除通知,最迟下周就会下来。”
林薇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我才发现她在发抖。
从肩膀开始,一直抖到手指尖,像是身体里某个绷了大半年的东西突然断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
她没有哭。她只是闭着眼睛,睫毛湿湿地贴着我的脖子,轻轻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怎么睡。
躺在卧室那张床上,台灯关了,窗帘缝里透进来对面楼顶的一点月光。
沉默了很久,林薇忽然开口。
“陈默,你心里真的不嫌弃我吗?”
我在黑暗中侧过身,看着她的轮廓。
“说不膈应是假的。但我知道那件事不是你的错。”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带着鼻音:“可是我自己……我过不去。我总觉得我脏了,配不上你。”
我伸手在被子底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之前更瘦了,骨头硌手。
“林薇,你给我听好了。那混蛋已经进去了。往后你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你每个月垫给我妈的那些医药费,以后咱俩一起还。以前那些烂事,不提了。”
她没说话,但攥着我的手收紧了,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
周野的案子后续处理得很快。
方所那边立了案,我们提交的证据全部被采纳,聊天记录、转账流水、移动硬盘里的内容,再加上酒吧门口的人赃俱获,铁证如山。
除了勒索多名女性的罪名,调查过程中还挖出他私下倒卖学生信息牟利的事,数罪并罚,没个五六年出不来。
学校那边的处理速度也很快,开除公告贴出来的那天,林薇的同事群炸了锅,各种小道消息、截图、义愤填膺的声讨刷了一整天。
林薇一条没看,直接把群消息屏蔽了。
我妈的病情也在好转。
第二期化疗做完之后,复查结果显示肿瘤缩小了将近一半。
主治医生说照这个趋势下去,再做两期巩固就可以考虑出院了。
老太太心态好,在病房里跟隔壁床的老太太学会了用手机刷短视频,每天乐呵呵地给我发各种养生土方。
我把工作调整了一下,能不出差就不出差,实在推不掉的当天去当天回。
每天晚上下了班先去医院陪我妈坐一会儿,再跟林薇一起回家做饭。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搬家是我提出来的。
老房子离学校太近,林薇每天上班路过校门口,难免会碰上认识周野的同事,也难免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们在城南找了一套两居室,离医院近,离林薇学校远了差不多四十分钟车程。
房子不大,但采光好,阳台朝南,上午十点阳光能铺满半个客厅地板。
搬进去那天是周末,我和林薇收拾了一整天。
旧的结婚照从老房子的墙上摘下来,我找了块湿抹布把相框上的灰擦干净,重新挂在了新家的玄关墙上。
照片里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那时候比现在瘦。”她站在我身后,端着一杯水,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说。
“现在更好看。”我说。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端着水杯去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切菜。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锅铲在她手里上下翻飞,油烟机嗡嗡响,铁锅里倒进洗好的青菜,滋啦一声腾起一股白烟。
她额角渗着细汗,随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动作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看什么呢?”她回过头来。
“看你。”
她脸微微红了一下,转过去继续炒菜。
吃饭的时候,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把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谁啊?”我问。
“没谁。以前同事,发了个广告。”
我也没追问。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声音调得很低。
茶几上她手机又亮了一下,屏幕朝下,只看到一圈白光从茶几玻璃上透上来。
我等了几秒,然后拿起来,翻了个面。
屏幕上是微信的验证消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发来的。验证信息写了几个字:
“林老师,我是周野的朋友。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我点进那条验证消息,选了“删除”。
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重新朝下扣好。
林薇在厨房里哼着歌,是那首老掉牙的《小情歌》,调子跑得厉害,她自己大概也知道,唱了两句就不好意思地停了。
水流声哗哗地响。
电视里那部老电影正好放到结尾,男主角在人潮里找到了女主角,两个人在雪地里拥抱,字幕缓缓升起来。
我靠进沙发里,换了个台。
窗外是三月末的夜风,带着点湿漉漉的暖意。
远处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被十几层的楼高过滤成模糊的嗡响。
日子长着呢。
但有些账,还没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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