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贴补助我只有5块2,可情人却领了2千5,团长妻子递来延期服役申请时,我摆手拒绝:“不签了,你给的待遇再高,也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叫周远。

今年二十六,在省军区后勤部当了六年兵,军衔不高不低,是个基层干事。

1988年秋天,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是九月十二号,星期一。

财务室门口排了老长的队,从走廊这头一直排到楼梯口拐角。

空气里全是汗味和发霉的墙皮味儿,头顶上的灯泡蒙了一层灰,照得人脸都是黄的。

我站在队伍里,军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但还算挺括。

前面几个后勤兵在低声聊天,后面的老兵油子叼着没点着的烟,时不时探头往前看。

“今天发津贴,别挤。”

财务室的老赵头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嗓子,又缩回去了。

窗口不大,木头柜台上摆着算盘、钢笔、一沓发卷的票据,还有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每个人都是报名字、领钱、签字,动作快得很,像流水线。

轮到我的时候,老赵头翻了翻本子,推过来一个信封。

“周远,基层干事月津贴,五块二,签个字。”

五块二。

我垂眼看了看那个薄得透光的信封,没说话,拿起笔在登记册上写下名字。

笔锋很稳,一笔一划,没抖。

老赵头大概也觉得这数寒碜,抬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小周,你这月还是老样子。回头要是延期服役批下来,津贴能往上调点,好歹多个块儿八毛的。”

我把信封揣进兜里,淡淡应了一声。

“嗯。”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我听见后面两个后勤兵压低了嗓子说话。

“听说了吗?顾景川那笔专项补助,批了两千五。”

“多少?两千五?你可别瞎传。”

“我瞎传什么,财务的人都知道。名目写的是‘军务专项补贴’,走得急,连审批表都没见全乎。”

“谁给办的?”

“还能有谁?沈团长呗。顾景川跟她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

“嘘,小点声!”

“怕什么?现在谁看不出来啊。周干事一个月才五块二,她倒好,抬手给顾景川批两千五,眼都不眨一下。”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门边的我。

空气一下静了。

那两个兵脸色发僵,像被人当场扇了一巴掌,连忙别开眼。

我站在原地,手指还扣着那个装了五块二毛钱的薄信封。

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可偏偏就是这么轻的一只信封,像是压得我胸口发闷。

两千五。

顾景川。

沈曼青。

三个名字像三根针,齐齐扎了进来。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家里来信,说我妈的老寒腿又犯了,阴雨天疼得下不了床,问我能不能想办法寄点钱回去,买几副膏药。

那封信我来回看了三遍。

最后还是只寄回去六块钱。

信里还写着“部队花销也紧,让妈先将就”。

我还想起我和沈曼青结婚两年,吃住分开的时候比住在一起还多。

她是步兵团团长,住的是团部单间,忙起来十天半月不回家属院。

每次我去找她,不是说要开会,就是说要训练,要么就是顾景川也在。

她总是淡淡一句:“都是工作关系,你别多想。”

现在看来,真不是我想多了。

是我想得还不够难看。

“周……周干事。”

其中一个后勤兵干笑一声,想找补:“我们也就是随口一说,不一定准……”

我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过分,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准不准,你们自己清楚。”

我说完,抬脚就走。

没有发火,没有质问,也没有当场失态。

可越是这样,越让后面那两个人心里发紧。

走廊里光线昏黄,墙上贴着“严守军纪、杜绝徇私”的红字标语,边角已经翘起来,落了一层灰。

我一步步往外走,脚步很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什么都没听见。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最后那点本就不多的热气,已经在刚才那几句话里,彻底凉透了。

我叫周远,老家在皖北农村。

家里穷,地少人多,爹死得早,妈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妹长大。

我妹叫周小禾,今年十九,在老家念师范,学费靠我每月寄钱回去撑着。

我妈腿脚不好,年轻时候在水田里泡出来的老寒腿,加上有一年冬天摔过一跤,膝盖骨裂了没养好,走路一直瘸着。

我当兵那年十八岁,个子瘦高,皮肤黑,一双手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

那时候征兵的人看我身体结实,问我愿不愿意去。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不为别的,就为能省下家里一口饭,还能每月往家寄点钱。

在部队这六年,我从新兵蛋子干到后勤部基层干事,管的是档案、物资登记、报表这些琐碎活。

算不上什么官,但胜在稳定。

每月五块二的津贴,加上逢年过节发点东西,省吃俭用,勉强能供我妹念书,再给我妈买点药。

我和沈曼青是四年前认识的。

那时候她还不是团长,是作训科的副科长,来后勤部调物资,我负责对接。

她长得好看,说话利落,做事雷厉风行,在一堆男兵里格外扎眼。

我那时候年轻,没见过几个女的,更没见过她这样的。

她主动跟我说话,问我老家哪儿的,当了几年兵,有没有对象。

我当时脸都红了。

后来她约我出去,在军区外面的小饭馆吃面,她请的客。

再后来,我们就处上了。

处了一年多,她提了副团,我还在后勤部当干事。

有人说我高攀了,我没当回事。

我觉得她不是那种看条件的人。

结婚是我提的。

她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婚礼很简单,在军区食堂摆了两桌,请了几个关系好的战友,连我妈都没能来。

她说不喜欢张扬,我依了她。

结婚证领完那天晚上,她跟我说:“周远,咱们是夫妻了,但工作还是工作,生活还是生活,你别指望我像别人家媳妇那样天天围着灶台转。”

我说好。

我以为她只是事业心重。

没想到,她不是事业心重。

她是心根本没在我这儿。

结婚两年,她回家属院的次数,我两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回来,不是拿东西,就是换衣服,要么就是匆匆睡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

我想跟她说话,她总说累。

我想亲近她,她总说没心情。

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大,体谅她。

后来我发现,她不是没心情。

她是把心情都给了别人。

顾景川。

这个名字,我头一回听说,是在结婚半年后。

他是作训科的参谋,长得白净,能说会道,写得一手好字,还会拉手风琴。

军区文艺汇演的时候,他在台上拉了一曲《喀秋莎》,台下掌声雷动。

沈曼青坐在第一排,看他的眼神,我从没见过。

那种眼神,她从来没给过我。

我那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但我没说什么。

我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

毕竟他们是同事,工作上有交集很正常。

可后来,交集越来越多了。

她去作训科开会,他在。

她去基层检查,他在。

她加班到深夜,他在。

甚至连她生病去卫生队,他都陪着。

我开始听到一些风言风语。

有人说顾景川是沈曼青的“红人”,有人说他们走得近,有人说沈曼青对顾景川比对自己男人还上心。

我听了,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但我还是没说什么。

我告诉自己,他们是工作关系。

我相信她。

现在想想,我真他妈是个傻子。

中午食堂开饭的时候,我端着搪瓷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

今天有红烧土豆,我没打。

就打了份白菜,一个馒头,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蛋花汤。

我夹了口白菜,嚼了两下,没什么滋味。

“远哥,你怎么就打这点?”

赵勇端着饭盒坐到我面前,他的搪瓷缸子里堆得冒尖,土豆块油亮亮的,还打了份肉末豆腐。

赵勇是我同宿舍的战友,比我小三岁,在后勤部开车的,性子直,嘴也快。

“没胃口。”

我说。

赵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是不是财务室那边的话,你听见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赵勇骂了一声:“操,我就知道。那几个碎嘴的,早晚烂舌头。”

他扒了口饭,嚼得吧唧响,又抬头看我。

“远哥,这事我本来不想让你这么快知道,可现在既然传开了,也瞒不住。顾景川那笔钱,确实有问题。”

我抬眼:“你也知道?”

“我知道一点。”赵勇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前几天他去后勤仓库领东西,手里夹着一张审批单,我无意扫了一眼,金额写着两千五。名目是专项补助,可按规定,这种钱得层层审批,至少要政委、后勤和财务都签字,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后来呢?”

“后来那张单子就没影了。”赵勇皱眉,“我问了仓库的老韩,老韩只说顾景川最近跟沈团长走得近,很多事不好多问。”

走得近。

这三个字说得很含蓄。

可军区大院里,谁都不是傻子。

我垂下眼,继续吃那份寡淡得发苦的白菜饭。

嚼了半晌,我才问:“延期服役的表,今天发吗?”

赵勇一愣:“下午统一发。你之前不是说,家里困难,准备再留几年?”

“原本是这么想的。”

“那现在呢?”

我放下筷子,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汤喝完。

“现在不了。”

赵勇看着我,嘴里的饭都忘了嚼。

他认识我这么多年,知道我这人平时话不多,性子也沉。

可越是这种人,一旦真做了决定,就很少会回头。

“远哥,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要干嘛?”

我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声音很淡。

“退伍。”

赵勇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你疯了?现在退?你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妈腿不好,你妹还在念书,你退了伍回乡能干嘛?种地?打零工?”

“种地打零工,也比在这儿强。”

赵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行,你要是真决定了,我也不劝你。但你得想清楚,沈团长那边……”

“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打断他。

赵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远哥,你要是真退,有些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顾景川不止这一笔补助有问题。”赵勇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在后勤仓库拿东西,不是一回两回了。面粉、食用油、罐头,有时候有单子,有时候没有。仓库的人不敢说,因为他是沈团长的人。”

我心里一沉。

“你确定?”

“我亲眼看见的。”赵勇说,“上个月,他拉走两袋面粉,说是给外头合作点临时周转。我问他要单子,他说回头补。到现在也没补。”

“老韩不管?”

“老韩敢管吗?沈团长一个电话过来,老韩屁都不敢放。”

我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指节发白。

“这些事,你还跟谁说过?”

“没跟谁。”赵勇摇头,“我本来想跟你说,又怕你难受。现在你要退了,我觉得你得知道。”

我沉默了很久。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窗口那边开始收泔水桶,铁勺子刮着锅底的声音刺耳得很。

“赵勇。”

“嗯?”

“帮我个忙。”

“你说。”

“你是后勤开车的,经常跑仓库。如果看见顾景川经手的调拨单、签领单,记住编号和日期。”

赵勇眼睛一亮:“你是想——”

“先别声张。”我打断他,“我退了伍,不代表有些账就算了。她要拿规矩压人,我就拿规矩说话。补助要审批,物资要签单,凡是走过的账,都不可能一点痕迹没有。”

赵勇重重点头:“行,这事交给我。”

他又扒了口饭,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我还以为你退伍是认输,敢情你是换个法子收拾他们。”

我把搪瓷缸子收起来,站起身。

“不是收拾。”

“那是什么?”

“让该掉下来的人,自己掉下来。”

这句话不重,却让赵勇后背都起了点热。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刚才财务室门口,那两个碎嘴的兵会发怵了。

我这种人,不发火时最可怕。

因为一旦决定断,连退路都不会给别人留。

下午三点,团部办公室外来来往往,不少人都在填延期服役申请。

这年头,能继续留队,不只是面子问题,更关乎以后的分配、津贴和出路。

许多人削尖脑袋都想争这个名额。

偏偏我坐在档案室里,整理着手头最后一批文书,像外面的事跟自己没有关系。

档案室在办公楼最里头,窗户朝西,下午的太阳晒进来,热得人发昏。

桌上堆着一摞摞牛皮纸档案袋,空气里全是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我把一份份档案按编号归位,动作不快,但很稳。

门被推开时,我连头都没抬。

直到一双军靴停在办公桌前,空气里多了股熟悉的雪花膏香味,我才缓缓抬眼。

来的人是沈曼青。

她一身笔挺军装,肩章分明,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眉毛描得很细,嘴唇涂了层薄薄的红色。

若只看外表,谁都会觉得这是个纪律严明、作风端正的女团长。

她手里拿着一张表,还有一支钢笔。

“周远。”

她把表放到桌上,语气平平。

“延期服役的申请,给你留了一份。你签了吧。”

我没接。

沈曼青像没看出我的冷淡,自顾自继续道:“你这几年表现一直不错,只要申请递上去,单位这边我会帮你过。延期之后,津贴会涨,待遇也会提升,对你以后也有好处。”

她说得很顺,像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甚至还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施舍意味。

我的目光落在那张表上。

白纸黑字,最上方写着“延期服役申请书”。

我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上午我刚拿到自己一个月五块二的津贴,下午我的妻子就站在这里,拿着一张表,轻描淡写地告诉我,只要签字,以后待遇能更好一点。

可她给顾景川弄两千五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见我迟迟没动,沈曼青微微蹙眉。

“怎么了?”

我抬眸看她,声音很平。

“顾景川的两千五,也是你帮他过的吗?”

空气瞬间凝住。

沈曼青脸色微变,像是没料到我会突然提这个。

“你听谁说的?”

“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她神情冷了些,“军区里最忌讳捕风捉影,周远,你别跟着别人乱传。”

我看着她。

好一句捕风捉影。

都这时候了,她第一反应不是解释,不是否认,而是怪我不该听见,不该问出口。

这就是我的妻子。

也是步兵团的沈团长。

“所以,是真的。”

我淡声道。

沈曼青抿了下唇,语气明显不耐了些。

“顾景川那笔补助有工作原因,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里面的事很复杂,你不懂,就别管了。”

“我不懂?”

我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我这些年在后勤部,接触最多的就是表格、审批、报账、流程。

我太清楚两千五百元专项补助在1988年意味着什么。

也太清楚这种钱若无完整手续,问题会有多大。

可在沈曼青眼里,我只是“不懂”。

她看重的,护着的,从来都不是我。

沈曼青被我那一笑看得莫名心烦,语气也硬了起来。

“周远,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这个的。表格在这儿,你赶紧签。你家里条件不好,延期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句话,终于把最后那层遮羞布都扯掉了。

她知道我家里穷。

知道我每个月五块二都得掰成几份花。

知道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还要给家里寄钱。

可她明知道这些,仍旧能把两千五轻飘飘送到另一个男人手里。

我盯着那支递过来的钢笔,半晌,缓缓抬起手。

沈曼青神情稍松,以为我终于想通了。

可下一秒,我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动作不重,却像一记耳光,抽得她神情骤僵。

我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却冷得字字分明。

“不签了。”

沈曼青怔住。

“你说什么?”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开口。

“你给的待遇再高,也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门外路过的人脚步都慢了几分,隐约察觉到里面气氛不对,却没人敢进来。

沈曼青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她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你闹什么脾气?就因为几句没根据的闲话,你连前途都不要了?”

“前途?”

我站起身,身形笔直。

“在你眼里,徇私给情人发两千五是前途,让我签延期表继续装聋作哑也是前途。可惜,这种前途,我不要。”

“周远!”

沈曼青声音陡然厉了。

她下意识看向门口,像是怕“情人”两个字传出去。

我却已经不想再和她多说一句。

我绕过办公桌,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早就写好的申请书。

沈曼青目光落上去,脸色倏地变了。

那不是延期申请。

最上头几个字写得清清楚楚——退伍申请。

“你……”

“我已经写好了。”

我把纸张抚平,声音平稳得惊人。

“本来还想等流程统一走完,现在看来,正好。”

沈曼青终于真正慌了一下,伸手去拦。

“你别冲动,退伍不是儿戏!”

我避开她的手,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我没冲动。”

“我只是终于想明白了。”

我拿着申请书,径直往门外走。

沈曼青转身追了两步,高跟军靴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响声。

“周远,你给我站住!你要是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别后悔!”

我脚步一顿。

但也只是一顿。

我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冷得像秋风里的刀子的话。

“后悔的人,不会是我。”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向政工办公室。

走廊尽头,夕阳斜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沈曼青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没人签字的延期申请,第一次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失控了。

她原以为,我不过是沉默寡言、好拿捏些。

原以为自己递一张表,说几句软硬兼施的话,我就会像从前一样退让。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每月只拿五块二津贴、平日里连多说一句重话都很少的男人,竟会在知道真相后,连头都不回,直接选了退伍。

楼道另一头,赵勇正好看见这一幕,心口狠狠一跳。

他看着我的背影,又看了看我手里那份申请书,隐约猜到了什么。

而财务室那边,顾景川正倚在窗边,慢条斯理地数着刚领到手的一沓票据,嘴角还挂着笑,全然不知一场真正的风暴,已经悄悄掀开了口子。

政工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我拿着那份退伍申请,脚步没停,抬手就敲了两下门。

“进。”

里面坐着的是负责兵员和档案手续的孙干事,正低头翻一摞延期服役申请表。

见进来的是我,他还愣了一下,顺口道:“来得正好,延期表今天统一交,你——”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我手里的纸,眼神立刻变了。

“这是什么?”

我把申请书平平整整放到桌上,声音稳得没有半点波澜。

“退伍申请,请组织审批。”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孙干事猛地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拿起申请书从头扫到尾,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周远,你是不是写错了?今天办的是延期,不是退伍。你前阵子不是还说,家里情况困难,想继续留队吗?”

“现在不想了。”

“这不是儿戏。”孙干事压低声音,“你今年表现不错,档案干净,延期基本是稳的。再熬几年,转志愿兵或者安排别的岗位,都比现在直接退伍强。你想清楚没有?”

我点头。

“想清楚了。”

就这四个字,把孙干事后面一串劝话都堵了回去。

门外恰好有人经过,脚步放得很慢,显然已经听见了风声。

孙干事怕事情闹大,起身把门关上,这才重新坐回来,语气也更严肃了些。

“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没有。”

“那就是和沈团长有关?”

我眼神终于动了一下,却只淡淡道。

“这是我个人申请,和别人无关。”

孙干事盯着我看了几秒,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军区就这么大,沈曼青和顾景川那点不清不楚,近来已经不是没人议论。

只是我一直不声不响,谁都以为我会忍下去。

没想到,我不闹,也不撕。

我直接走退伍流程。

这一下,比当场掀桌还狠。

孙干事沉默片刻,终究没再多问,只拿出登记册。

“按流程,个人申请先登记,再报连队、团部审核。你既然执意要退,组织也不会强留,但中间可能还要找你谈话。”

“我配合。”

“还有,”孙干事顿了顿,“你和沈团长是夫妻,家属关系、住房、后续去向,都得一并处理。你现在把申请交上来,等于把路走死了。”

我接过钢笔,在登记册上签下名字,笔锋利落,没有半点停顿。

“死路,也是路。”

这话说得太平,孙干事反倒听得心里一沉。

手续刚登记完,门又被人一把推开。

沈曼青追了过来。

她走得急,呼吸都比平时重了两分,可脸上还强撑着团长的冷硬架子。

她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桌上的退伍申请登记册上,脸色当场冷了。

“孙干事,这份申请先压着,不准往上报。”

孙干事夹在中间,头皮发麻。

“沈团长,这……个人退伍申请是有流程的,已经登记了,不好压。”

“我是他爱人,也是他直属团领导,我有权了解情况。”

我终于转过身,看她一眼,声音淡得发冷。

“你有权了解军务,没有权利替我决定去留。”

沈曼青脸色一僵。

孙干事见势不对,赶紧收拾了桌上的材料。

“你们先谈,我去隔壁找一下李科长。”

说完,他很有眼色地退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

窗外的风穿过半开的窗缝,吹得纸页轻响。

沈曼青盯着我,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怒意。

“周远,你非要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是我在闹?”

“难道不是?”她上前一步,“就因为外面几句闲话,你就跑来交退伍申请。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统一办理延期,团里正缺人,你这么做,让别人怎么看我?”

我听到最后一句,忽然笑了。

果然。

到这个时候,她先想的还是别人怎么看她。

不是我为什要离开,不是这段婚姻为什么会走到今天,更不是那两千五补助到底错在哪里。

她在乎的,永远是自己的位置、脸面和权威。

“沈曼青,”我看着她,“你放心,别人怎么看你,跟我没关系。从今天起,你的脸面,我也不替你兜了。”

这话像刀子一样直。

沈曼青胸口一窒,竟有一瞬说不出话来。

她认识我这么久,见惯了我的沉默和退让。

家里饭是我做,衣服是我洗,她忙到深夜不回家,我也只会把热水温着,第二天照样早起去上班。

她以为我永远都不会真正翻脸。

可现在,我站在她面前,神情还是平静的,语气却冷得像把所有情分都斩断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咬了咬牙,语气不自觉软下几分。

“周远,我们回去说,不要在办公室里闹。”

“没什么好回去说的。”

“有。”沈曼青盯着我,像终于下定决心似的,“顾景川那笔补助,我可以解释。”

我没接话。

沈曼青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前阵子跟着后勤调配做了一项临时军务,名义上确实能申报专项补贴。手续是急了些,但不是你想的那样见不得人。”

“手续急了些?”

我重复了一遍,眼底嘲意渐浓。

“两千五,连完整审批表都没有,到了你嘴里,只是手续急了些。”

“我说了,这里面有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值得你把军区的钱当自己家的钱往外送?”

沈曼青脸上终于挂不住了。

“周远,你说话别太过分!”

“过分?”

我看着她。

“你拿着延期表来劝我,说延期后待遇能涨点的时候,想没想过过分?”

“我一个月五块二,给家里寄钱都得掰开算。你呢?你抬抬手,给顾景川两千五。现在你来跟我说特殊情况,沈曼青,你自己信吗?”

一字一句,砸得沈曼青脸色发白。

她最不愿承认的事,被我当面撕开了。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调查我?”

“你配吗?”

我语气平静。

“军区里传成那样,不是我调查,是你自己做得太难看。”

这一下,彻底把沈曼青的自尊戳穿了。

她手指微微发抖,盯着我半天,忽然放低了声音。

“好,就算这件事我处理得不妥。我承认,是我考虑不周。可你就因为这个,要退伍,要把家拆了?”

我眼神冷了下来。

“你觉得只是这个?”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我看着她,语气平稳,却比怒吼更伤人。

“补助的事只是让我彻底看清,你从来没把我当过自己人。”

“沈曼青,结婚两年,你回过几次家,你心里有数。每次我去找你,你身边都有顾景川。你说是工作,我信了。别人笑我,我也忍了。可现在你拿军区的钱去抬举他,再回来用一张延期表打发我——”

我顿了顿,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熄了。

“你不是在留我,你是在羞辱我。”

这话一出,屋里彻底安静了。

沈曼青怔怔看着我,像被狠狠打了一拳。

她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有多过分。

在她看来,我稳妥、安分、会过日子,放在家里最省心。

顾景川机敏、会说话、能陪她应酬和配合工作,带出去也体面。

她习惯了两边都抓着,习惯了我永远在原地。

可原来,在我眼里,这一切早就不是冷落,而是羞辱。

“我没有……”

她下意识想否认。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

我说完,不再看她,伸手去拿桌上的申请副本。

沈曼青终于急了,一把按住那张纸。

“你不能走。”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现在退伍,回乡能做什么?”她语速都快了,“你家里地少人多,退回去也就是种田、打零工。你在军区至少有编制、有住处、有组织照应。周远,你别拿自己的前程赌气!”

我抬眼看她。

这一眼,看得沈曼青心里莫名发慌。

“你终于肯说实话了。”

我淡淡道。

“在你眼里,我离了军区,离了你,就什么都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把申请书从她手下抽出来,动作不重,却没有一点回旋余地。

“我周远就算回乡种地、挑担、摆摊,也比留在这里看你们恶心强。”

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都重。

沈曼青从没想过,我会把“恶心”两个字,用在她身上。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也压不住火了。

“行,你有骨气。那你退,退了别回来求我!”

我点头。

“放心,不会。”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响动。

显然有人站在外面,不止一个。

沈曼青这才意识到,刚才两人的争执怕是已经被听去大半,脸上顿时更难看了。

她快步过去拉开门,门外果然站着赵勇和两个办手续的干事,几人表情各异,空气都透着尴尬。

赵勇最先反应过来,立刻站直。

“沈团长。”

沈曼青扫了他们一眼,脸色冷得像要结冰。

“都很闲?”

那两个干事赶紧低头散开。

赵勇却没走,反而看向我。

“远哥,李科长那边叫你过去一趟。”

这显然是替我解围。

我嗯了一声,抬脚就走。

沈曼青站在门口,看着我从自己身边经过,竟然连一丝停顿都没有,胸口忽然像被堵住了一样发闷。

她想再开口,话却卡在喉咙里。

直到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这次,我不是闹脾气。

我是真的不要她了。

另一边,李科长办公室里,孙干事已经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李科长叫李国良,是军区负责纪律和政工统筹的老干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平时最重规矩。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

见我进来,他示意我坐下,先没谈退伍,反而问了一句。

“想好了?”

“想好了。”

“真不后悔?”

“不后悔。”

李国良看着我,目光沉沉。

“有人说你是因为家事,有人说你是因为听了闲话。可组织要听的不是情绪,是你的真实意愿。”

我坐得笔直,声音清晰。

“报告领导,申请退伍,是我个人真实意愿。延期服役需要个人申请、单位审核,我现在明确表示,不申请延期,只申请按期退伍。”

这话说得十分规整,也把程序讲得清清楚楚。

李国良点了点头,眼里倒多了几分赞许。

这时候还能这么清醒,不闹、不求、不乱咬人,说明我心里是真有数。

“好。”李国良把退伍申请收起来,“流程上,组织会按规定走。但在正式批准前,你还是得继续把手头工作干完。”

“是。”

“至于别的,”李国良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你若手里真知道什么不合规的事,也不必忍。军区不是谁的私产,规矩也不是摆设。”

我抬眸,和李国良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里,很多话都不必说透。

我没有立刻接这个茬,只平静道。

“我明白。”

从办公室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走廊里的灯泡昏黄,墙边贴着泛旧的宣传标语。

赵勇一直等在外面,见我出来,立刻迎上前。

“怎么样?”

“登记了,按流程走。”

赵勇松了口气,又忍不住低声骂了句。

“刚才顾景川还在财务室外晃,跟人炫耀说自己最近任务重,组织照顾他,真他娘不要脸。”

我神色没变。

“随他。”

“你就一点不气?”

“气过了。”我说,“现在只想走干净点。”

赵勇看着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人跟以前又不一样了。

不是更冲了。

是更冷,也更稳了。

像一把原本藏在鞘里的刀,终于露了锋。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赵勇问。

我沉默片刻,望向军区外那条通往火车站的路。

“先退伍。”

“然后回乡。”

“再然后,”我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头一震的定劲,“自己挣一条路出来。”

赵勇怔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行。你要是真走,我送你。”

话音刚落,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顾景川从拐角处走出来,手里还夹着一包新买的红双喜,瞥见我和赵勇,脚步顿了顿,随即勾起嘴角,笑得意味不明。

“周干事,听说你不准备延期了?”

他语气轻飘飘的,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也是,基层岗位确实辛苦,一个月五块二,换谁都熬不住。”

赵勇脸色当场沉了。

“顾景川,你少阴阳怪气。”

“我说错了?”

顾景川弹了弹烟盒,目光却落在我脸上。

“人各有命。有的人适合在基层熬着,有的人——”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天生就该往上走。”

这话里的炫耀和踩人,已经不加遮掩。

我看着他,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下一秒,我只说了一句。

“那你最好站稳点。”

顾景川一愣。

“什么意思?”

我没再理他,转身就走。

赵勇也冷笑一声,跟着离开。

只剩顾景川站在原地,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可很快,他又把那点不安压了下去,嗤笑了一声。

一个要退伍回乡的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他不知道,正是从这一刻开始,他踩着别人尊严换来的风光,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顾景川站在走廊里,手指捏着烟盒,心口那点发凉来得莫名其妙。

他盯着我离开的方向,皱了皱眉,随即又自嘲地笑了一声。

“装什么。”

一个基层干事,退了伍,回了乡,最多不过是扛锄头、赶大集。

刚才那句“站稳点”,也不过是穷途末路时放的狠话。

想到这里,他把烟盒往兜里一塞,转身朝团部办公室走去。

刚拐过走廊,通讯员就迎了上来。

“顾参谋,沈团长找你。”

顾景川神色一松,理了理衣领。

“知道了。”

他推门进去时,沈曼青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份退伍申请复印件,脸色沉得难看。

“曼青。”

她抬眼,语气冷得发紧。

“周远把退伍申请交上去了。”

顾景川怔了一下,随即故作轻松。

“交就交呗,他自己想不开,谁也拦不住。”

“你以为这是小事?”沈曼青把纸拍在桌上,“今天他在政工办公室当众跟我撕破脸,外头已经有人在传补助的事。再这么下去,迟早传到李国良耳朵里。”

顾景川眼底掠过一抹不耐,却很快压下去,凑近两步,放软声音。

“你别自己吓自己。两千五补助走的是临时报批名义,单子虽然不完整,可财务那边已经发出去了。只要没人深查,出不了事。”

沈曼青看着他。

“你确定?”

“当然。”顾景川笑了笑,“再说了,周远都要走了,他还能翻出什么浪?一个退伍回乡的人,说话有几个人信?”

这话倒是把沈曼青心里的躁意压下去一点。

可她想到我刚才那副眼神,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空落。

她一直以为,我再生气也不过是冷几天。

可今天,她第一次觉得,那个人是真的从她身边抽身了。

顾景川见她沉默,顺势伸手扶住她手臂,低声道。

“别想他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团里的事稳住。等退伍批下来,他人走了,日子自然就安静了。”

沈曼青没有躲开,只是闭了闭眼。

“最好如此。”

而另一边,我回到宿舍后,没急着坐下。

我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收出来,摆在床上。

两套洗得发白的军装,搪瓷缸,毛巾,旧笔记本,一本退伍政策汇编,还有一只磨损严重的帆布包。

赵勇靠在门边看着,忍不住叹气。

“真收啊?”

“真收。”

“你这速度,像明天就走。”

“早晚都要走,先收干净。”

我动作不快,却很稳。

叠衣服时,连袖口都压得平平整整,像是在处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赵勇看了两眼,忽然低声道。

“远哥,那两千五的事,你就真这么算了?”

我抬头。

“谁说算了?”

赵勇一愣。

我把笔记本放进包里,声音平静。

“我是不留了,不代表有些账不用清。”

“那你准备怎么办?”

“按规矩来。”我顿了顿,“她能拿延期表压人,我就能拿程序说话。补助要审批,物资要签单,凡是走过的账,都不可能一点痕迹没有。”

赵勇眼睛一亮。

“你是说——”

“先别声张。”我打断他,“你不是后勤那边经常跑腿么?如果看见顾景川经手的调拨单、签领单,记住编号和日期。”

赵勇立刻站直了。

“行,这事交给我。”

说完,他又咂摸出味来,忍不住笑。

“我还以为你退伍是认输,敢情你是换个法子收拾他们。”

我把帆布包系好,淡淡道。

“不是收拾,是让该掉下来的人,自己掉下来。”

这句不重,却让赵勇后背都起了点热。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顾景川刚才会发怵了。

我这种人,不发火时最可怕。

因为一旦决定断,连退路都不会给别人留。

夜里,宿舍楼熄灯后,我却没有睡。

我借着窗外那点昏黄路灯,翻开那本旧笔记本,把记得住的事一条条写下来。

1988年8月,顾景川临时军务专项补贴,两千五百元,审批不全。

1988年9月,后勤面粉调拨异常,两次签领数量不符。

1988年10月,食用油出库登记时间与运输时间对不上。

我在军区这些年,做的就是基层文书和协调,别的不说,对流程和单据最熟。

以前我不愿深想,是因为那是沈曼青。

现在我不想忍了,这些散碎异常便全都浮了出来。

门外有脚步声停了停。

紧接着,宿舍门被轻轻推开。

沈曼青站在门口,显然是刚从值班室回来,军装外套还没脱。

她看见床上摊开的东西,神色一僵。

“你连包都收好了?”

我没抬头。

“有事?”

这两个字,生疏得像对陌生人。

沈曼青握了握门把,缓声道。

“周远,我们谈谈。”

“白天已经谈过了。”

“白天不算。”她往里走了两步,声音放低了些,“你在气头上,我也不冷静。刚才我想过了,补助的事我会处理,顾景川那边我也会让他收敛。你别把事情做绝。”

我终于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她。

“沈曼青,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在跟你赌气。”

她心口一滞。

“难道不是?”

“不是。”

我站起身。

“我是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什么日子?”

“守着一个从没把我放在心上的妻子,拿着五块二的津贴,替你们的体面兜底,替你的偏心闭嘴。”

我看着她,语气一点点冷下去。

“你觉得这是日子,我不觉得。”

沈曼青脸色发白。

“我没有你说得那么不堪。”

“那你告诉我,顾景川凭什么领两千五?”

“我说了,是临时军务——”

“那我也问你一句。”我打断她,“同样是军区的人,同样干活,为什么别人要层层审批,他却能越过去?是因为他能力强,还是因为他会站在你身边说软话?”

沈曼青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想解释,可每个理由说出来都站不住脚。

半晌,她才憋出一句。

“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

我笑了,却没有半点暖意。

“咄咄逼人的是你。拿着我的婚姻、我的尊严、军区的规矩,一起给顾景川铺路的人,也是你。”

屋里安静得像绷紧的弦。

沈曼青突然有点慌了。

她原本是来压住这件事的,可越说越觉得,自己像是在亲手把那道裂缝撕得更大。

她盯着我,第一次放软了姿态。

“你就一定要走?”

“对。”

“哪怕回乡以后什么都没有?”

“总比留在这里,看着你们强。”

这句话落下,沈曼青彻底说不出话。

她站了许久,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临出门时,她低低留下一句。

“周远,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她。

后悔?

我最后悔的,是从前把太多时间,浪费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

第二天一早,退伍流程正式开始走。

我先去后勤交接了手上的档案,又去军需处核对个人物品,最后拿着证明去办退伍补助预审。

一路上,不少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有同情,有打量,也有暗地里幸灾乐祸的。

可我像没看见,手续一项项办得利落干净。

到了午后,孙干事把我叫去了一趟。

“申请已经上报,按流程大概一周左右能批下来。”孙干事压低声音,“你家属那边,组织上也会问意见。不过你态度这么明确,基本改不了了。”

“麻烦了。”

“还有一件事。”孙干事往门外看了眼,才继续说,“李政委让我提醒你,退伍前这段时间,别跟任何人起正面冲突。该留的证据留证据,该走的程序走程序。”

我点头。

“我明白。”

从办公室出来时,我心里已经有了数。

李国良不是不知道问题,只是要抓,就得抓实。

这时候,赵勇正等在楼下,见我出来,立刻快步迎上去。

“我打听到了。”

“说。”

赵勇声音压得极低。

“昨天下午,顾景川又去了后勤库房。名义上是核对调拨,可我听装卸班的老许说,他私下拉走了两袋面粉、一箱豆油,说是给外头合作点临时周转。”

我眸光一沉。

“有单子?”

“问题就在这儿。”赵勇咬牙,“单子是补开的,时间对不上。老许不敢多说,我只记下了编号。”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给我。

我扫了一眼,把编号和日期记进脑子里,随手将纸条揉碎。

“够了。”

赵勇愣了下。

“这就够了?”

“先够一步。”我说,“再多一点,绳子就能拽紧了。”

两人正说着,楼前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顾景川和两个后勤干事一起走过来,手里还拎着网兜,里面装着苹果和罐头,显然是要去送人情。

看见我,他脚步一顿,随即笑道。

“周干事,手续办得挺快啊。看来是真归心似箭,想回老家了。”

他身边一人故意接话。

“回老家也挺好,安稳。”

另一个笑得暧昧。

“就是不知道,离了军区这口饭,以后还能不能吃上细粮。”

三个人一唱一和,摆明了踩人。

赵勇火气一下上来了,正要开口,却被我抬手拦住。

我看着顾景川,语气依旧平静。

“细粮粗粮都能吃,脏饭我咽不下。”

顾景川笑意一僵。

我继续道。

“尤其是拿军区物资换来的饭,吃多了,容易噎死。”

空气瞬间一滞。

两个后勤干事脸色都变了,下意识看向顾景川。

顾景川心里猛地一跳,脸上却强撑着。

“你什么意思?含沙射影给谁听呢?”

“听得懂的人,自然知道我说谁。”

“周远!”顾景川声音一下拔高,“你别以为要退伍了,就能满嘴胡说!”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他后背发凉。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你——”

“行了。”我打断他,“我今天还有手续要办,没空跟你废话。”

说完,我绕过他就走。

赵勇跟上来,回头瞪了顾景川一眼。

顾景川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身边那两个后勤干事也不敢吭声了,空气里全是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顾景川才咬着牙挤出一句。

“走,别理他。一个快滚蛋的人,蹦跶不了几天。”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攥着网兜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我回到宿舍,把赵勇给的纸条上的编号和日期重新记在笔记本上。

1988年10月15日,顾景川从后勤库房拉走面粉两袋、豆油一箱,单号0734,补开日期与出库日期不符。

记完这一条,我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帆布包最底层。

然后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出奇地平静。

六年了。

我把最好的六年留在了这里。

现在要走了,说不难受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像一直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赵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

“远哥,食堂今晚有肉末炖粉条,我给你打了一份。”

他把缸子递给我,在我对面坐下。

“你真打算回老家?”

“嗯。”

“回去干嘛?”

“先看看。”我吃了口粉条,“我妈腿不好,我妹还在念书,家里那几亩地也荒了不少。先回去把家撑起来。”

赵勇沉默了一会儿。

“远哥,你说实话,你后悔娶她吗?”

我筷子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

最后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后悔。”

“但也不全后悔。”

赵勇不解。

“什么意思?”

“后悔的是,我当初没看清她是什么人。”我说,“不后悔的是,我总算看清了。”

赵勇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军区大院的广播里放着晚间新闻,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电流的杂音。

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口号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这一切,我都快要听不到了。

但我不觉得可惜。

因为我知道,从这里走出去,我才能真正开始活。

退伍申请交上去的第三天,孙干事通知我去谈话。

谈话地点在政工办公室旁边的小会议室,屋子里就一张长条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严肃纪律”的标语,窗户开着半扇,外头操场上的口令声一阵阵传进来。

我进去的时候,李国良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档案袋,是我的个人材料,旁边还放着他的搪瓷缸子,茶泡得浓黑。

孙干事坐在他左手边,手里拿着本子和笔,看样子是要做记录。

“坐。”

李国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李国良看了我一会儿,开口时语气不急不缓。

“周远,你的退伍申请组织已经受理了。按流程,正式批准前要谈一次话,确认你的真实意愿,也把后续的事情跟你说清楚。”

“我明白。”

“那我问你,你申请退伍的原因是什么?”

“个人原因。”

“什么个人原因?”

“家庭困难,母亲身体不好,妹妹还在念书,家里缺劳力。”

李国良端起缸子喝了口茶,放下后看着我。

“就这些?”

“就这些。”

“没有别的原因?”

我沉默了两秒。

“没有。”

李国良和孙干事对视了一眼。

孙干事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李国良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远,我在这军区待了二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这种性格的,我见得最多。平时不声不响,受了委屈往肚子里咽,等真开了口,就是铁了心要走。”

我没接话。

“你和沈团长的事,组织上不是不知道。”

李国良语气沉了沉

“但家庭矛盾归家庭矛盾,只要不违反纪律,组织不好过多干涉。你现在选择退伍,组织尊重你的意愿。但我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我脸上。

“你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在走之前跟组织说清楚的?”

这话问得很讲究。

不是“你有没有意见”,不是“你有没有委屈”。

而是“有没有事情需要跟组织说清楚”。

我抬眼看着李国良。

他也在看我,眼神很沉,但没有什么敌意,反倒有一种老练的审视。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我开口,把那些不合规的事摆到台面上。

但他不会替我说。

他需要我自己说出来。

“李政委,”我开口,声音很稳,“我个人没有什么需要向组织反映的情况。”

李国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但是,”我继续说,“如果组织在正常工作检查中发现了什么问题,需要我配合核实,我一定全力配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没有主动举报,但我表明了态度——只要组织查,我就配合。

李国良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行,我明白了。”

他合上档案袋,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

“退伍流程大概还需要一周左右。这段时间你继续做好本职工作,把手头的档案和物资台账整理清楚,交接给接手的同志。退伍补助方面,按规定你可以领一笔退伍费,具体数额财务那边会核算。”

“是。”

“另外,”李国良顿了顿,“你和沈团长的夫妻关系,退伍后怎么处理,是你们个人的事。但住房是军产,你退伍后要按规定腾退家属院的宿舍。”

“我已经在收拾了。”

“那就好。”

李国良站起身,我也跟着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远,你这个人,沉得住气。”

“谢政委。”

“沉得住气是好事。”他拉开门,丢下最后一句话,“但有些人,不值得你替他们沉这口气。”

说完,他走了。

孙干事收拾了本子,拍了拍我的肩膀,也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窗外操场上又传来一阵口令声。

“一二一,一二一——”

声音洪亮,整齐划一。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李国良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有些人,不值得你替他们沉这口气。

他说得对。

从会议室出来,我去后勤部办公室继续整理档案。

桌上的牛皮纸档案袋堆得老高,每一份都要按年份、部门、类别重新编号归档。

这活儿琐碎,费眼,但我做得很顺手。

六年了,这些档案就像长在我手上一样。

下午三点多,赵勇跑完一趟运输回来,满头大汗地推门进来。

“远哥,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

他一边说一边端起我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口水。

“看见什么了?”

“顾景川。”赵勇抹了把嘴,“在军需科那边,跟人吵架呢。”

“吵什么?”

“好像是军需科新来的那个刘科长,不给他批一批罐头。顾景川说之前沈团长打过招呼的,刘科长说没见到正式审批单,不给发。两个人就在走廊里杠上了。”

我手里的活儿没停。

“后来呢?”

“后来沈团长来了。”赵勇压低声音,“她把刘科长叫到一边说了几句,刘科长脸色很难看,最后还是给批了。”

我放下手里的档案袋,看着赵勇。

“批了多少?”

“具体数不知道,但老许说装了小半车。”

“有单子吗?”

“有。”赵勇眼睛亮了,“这回我多了个心眼,趁他们搬东西的时候,凑过去看了一眼单子。单号0748,日期写的是今天,但出库时间那一栏空着。”

“空白?”

“对,空着。”赵勇说,“按规定,出库时间必须当场填写,不填就是违规。”

我把这个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单号0748,出库时间空白,沈曼青亲自出面打招呼。

“老许怎么说?”

“老许能怎么说,他一个装卸工,敢得罪团长的人?”赵勇叹了口气,“不过我听见他嘀咕了一句,‘这账早晚对不上’。”

“够了。”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记下一行。

1988年10月18日,顾景川从军需科调拨罐头一批,单号0748,出库时间空白,沈曼青出面打招呼。

赵勇凑过来看了一眼,咂了咂嘴。

“远哥,你这是要把他们的底裤都扒了啊。”

“我只是记下来。”我把笔记本合上,“用不用得上,看组织。”

“得了吧。”赵勇嘿嘿一笑,“你这人我还不了解?你记下来的东西,就没有用不上的。”

我没接话,继续整理档案。

赵勇在旁边坐了会儿,忽然又开口。

“对了,远哥,你妹今天来电话了。”

我手一顿。

“什么时候?”

“就刚才,你去谈话的时候。总机转到后勤值班室,我替你接的。”赵勇说,“她说你妈最近腿疼得厉害,想去县医院看看,但挂号费要两块钱,她手里不够。”

我心里一紧。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让你别担心,她去跟同学借了点,先带妈去看。就是告诉你一声,让你别寄钱了,留着退伍后用。”

我握着钢笔的手,指节慢慢收紧。

两块钱。

我妈去县医院看腿,连两块钱挂号费都拿不出来。

而我在这里,看着沈曼青抬手就给顾景川批两千五的补助,批小半车的罐头。

赵勇大概看出了我的脸色不对,赶紧说。

“远哥,你要是手头紧,我这儿还有点——”

“不用。”我打断他,“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一个月才五块二,这个月津贴刚发,你都寄回去了吧?”

我没说话。

赵勇猜对了。

这个月五块二的津贴,我留了八毛钱买牙膏和肥皂,剩下的四块四全寄回家了。

现在我兜里,就剩三毛钱。

赵勇看着我,忽然站起来。

“你等着。”

他跑出去,没几分钟又跑回来,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往我手里一塞。

“这是八块钱,你先拿着。”

“我不能要。”

“少废话。”赵勇瞪我,“你当我借你的行不行?等你退伍回了乡,挣了钱再还我。”

我看着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喉咙有点发紧。

赵勇一个月津贴跟我差不多,这八块钱不知道是他攒了多久的。

“谢了。”

“谢个屁。”赵勇摆摆手,“你赶紧去邮局寄回去,别耽误你妈看病。”

我把钱揣进兜里,起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赵勇一眼。

“赵勇。”

“嗯?”

“等我走了,你自己也小心点。顾景川那种人,心眼小,你帮我查他的事,他迟早会知道。”

赵勇咧嘴一笑。

“我怕他?我一个开车的,他能把我怎么样?再说了,李政委不是说了吗,规矩不是摆设。他顾景川蹦跶得越高,摔下来就越惨。”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邮局在军区外面,要走二十分钟。

我出了军区大门,沿着马路往东走。

十月的天已经凉了,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我走得很快,军装口袋里揣着赵勇借我的八块钱,还有我自己兜里仅剩的三毛。

到了邮局,我填了汇款单,寄了八块五回家。

剩下三毛,我买了张邮票,给我妹写了封信。

信很短。

“小禾,钱收到后带妈去县医院看腿,别省。哥在部队一切都好,不用担心。过段时间哥就退伍回家了,到时候天天在家,什么事都有哥撑着。你好好念书,别分心。”

写完信,贴上邮票,投进邮筒。

从邮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马路对面的国营饭店亮着灯,门口支着个卖包子的摊子,热气腾腾的。

我闻着那味儿,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中午在食堂就吃了个馒头,这会儿早饿了。

我摸了摸兜里,一分钱都没了。

我站在邮局门口看了两眼,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看见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路边。

车门开着,沈曼青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顾景川。

他们也看见了我。

沈曼青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顾景川倒是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笑。

“哟,周干事,这是去哪儿了?去邮局寄钱啊?”

我没理他。

顾景川又笑了笑,转头对沈曼青说。

“曼青,你看周干事多顾家,一个月五块二的津贴,还得往老家寄。这种好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这话听着像夸,实际上每个字都在往我心窝子里戳。

沈曼青脸色不太好看,低声道。

“行了,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啊。”顾景川摊了摊手,“周干事,你别误会,我是真心佩服你。一个月五块二,能省下钱寄回家,换我可做不到。”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当然做不到。”

顾景川一愣。

“你一个月两千五的补助,花都花不完,哪需要省。”

这话一出,顾景川脸色当场变了。

沈曼青也变了脸色,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路边没什么人,但这句话的分量,比什么人都重。

“周远,你——”

顾景川想说什么,被沈曼青拦住了。

她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周远,有什么事回去说,别在大街上——”

“我没什么要说的。”

我打断她,语气很平。

“你们慢慢逛,我先回去了。”

说完,我绕过他们,头也不回地往军区走。

身后传来顾景川压低的声音。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沈曼青没说话。

我听见她的军靴在水泥地上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远了。

回到宿舍,赵勇正躺在床上翻一本旧杂志。

见我进来,他坐起来。

“寄了?”

“寄了。”

“你妈看病够不够?”

“够了。”

赵勇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出我不想多说,也没再问。

我坐到床边,把军装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然后我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床板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大概是以前住这儿的兵留下的,字迹模糊,只能看清“回家”两个字。

回家。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

接下来的几天,我按部就班地办手续、整档案、交接工作。

接我班的是个新来的小伙子,叫王明,二十出头,刚从新兵连分过来的,戴个眼镜,说话细声细气,一看就是念过书的。

我带他熟悉档案室的流程,教他怎么编号、怎么归档、怎么查调阅记录。

他学得很认真,拿着本子跟在我后面记,不懂就问。

“周干事,这批档案的年份跨度这么大,编号规则是不是不太统一?”

“对。六几年那批用的是老编号,七几年改过一次,八二年又改了一次。你查的时候要注意,别对错了。”

“那这个调阅记录,每次都要登记吗?”

“每次都要。谁调的,调了什么,什么时候调的,什么时候还的,一项都不能漏。”

王明推了推眼镜,认真记下来。

我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六年前刚来后勤部的时候。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做好。

带我的老干事姓马,是个快五十的老兵,脾气好,教得细。

他退伍那天,把档案室的钥匙交给我,说:“小周,这屋子里的东西,看着是死物,其实每份档案背后都是一个人。你对它们仔细点,就是对人仔细点。”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现在轮到我把钥匙交给别人了。

“王明。”

“到。”

“这档案室看着不起眼,但后勤的根在这儿。”我看着他,“物资进进出出,人员来来去去,最后都要落到纸上。你把纸面上的事管好了,就等于把后勤的底子攥在手里。谁想动歪心思,就得先过你这关。”

王明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

“我记住了,周干事。”

我把钥匙从腰上解下来,放在他手心里。

“好好干。”

“是。”

交接完档案室,我又去财务科核对退伍费。

财务科的老赵头戴着老花镜,噼里啪啦打了半天算盘,最后在一张表上写了个数。

“退伍费,一百二十块。加上这个月津贴五块二,一共一百二十五块二。你签个字。”

一百二十五块二。

六年的青春,最后就值这个数。

我拿起笔,在表上签了字。

老赵头把一沓票子推过来,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毛票。

我数都没数,直接揣进兜里。

“小周,”老赵头摘下老花镜,看着我,“你这一走,以后有什么打算?”

“回老家。”

“老家有地?”

“有几亩。”

“种地苦啊。”老赵头叹了口气,“不过你这人实在,到哪儿都能活。不像有些人,看着风光,底子虚得很。”

他这话意有所指,我没接茬,只说了声“谢谢赵会计”,就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老赵头又叫住我。

“小周,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你走之前,把该办的手续都办齐全,该签的字都签清楚。别留尾巴。”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精明。

“财务上的事,最怕的就是尾巴。尾巴一留,以后说不清。”

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从财务科出来,我站在走廊里,把老赵头的话又过了一遍。

别留尾巴。

他说得对。

下午,我去家属院收拾东西。

我和沈曼青的宿舍在家属院最里头一排,是个单间,带个小厨房。

房子不大,但位置偏,平时没什么人经过。

我推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

我的东西少,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搪瓷盆,一个暖水瓶,基本都收进帆布包了。

沈曼青的东西倒是多。

衣柜里挂着她的军装和便服,桌上摆着她的雪花膏、梳子、发卡,床头还放着一本她看了一半的《军事管理概论》。

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把自己最后几样零碎东西塞进包里。

牙刷,毛巾,一双备用的解放鞋。

收到床头柜的时候,我拉开抽屉,看见里面放着一沓信。

信是沈曼青的。

信封上写着“沈曼青收”,寄件人一栏写的是“顾景川”。

我盯着那沓信看了几秒。

然后我拿起最上面那封,抽出信纸。

顾景川的字写得确实好看,行书,流畅得很。

“曼青,今日一别,甚念。作训科诸事繁杂,幸得你照拂,心中感激不尽。昨夜灯下独坐,忽忆起初见之时,你一身戎装,英姿飒爽,令我至今难忘……”

我没再看下去。

把信纸塞回信封,放回抽屉里。

然后我继续收拾东西。

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难过。

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

像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到了尽头,只想坐下来歇一歇。

我把帆布包系好,放在门口。

又去厨房把自己用过的碗筷洗干净,倒扣在灶台上晾着。

做完这些,我站在屋子中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年的地方。

墙上还有我去年贴的年画,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窗户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是我冬天糊窗户时不小心碰的。

灶台边上的油渍,是我炒菜时溅上去的,擦了好几回都没擦干净。

这里到处都是我生活过的痕迹。

但这里,从来都不是我的家。

我拎起帆布包,转身出门。

刚走到家属院门口,迎面碰上了沈曼青。

她大概是刚从团部回来,军装还没换,脸上带着疲惫。

看见我手里的包,她脚步一顿。

“你今天就搬?”

“嗯。”

“搬哪儿去?”

“退伍兵临时宿舍,孙干事安排了床位。”

沈曼青沉默了几秒,目光从我手里的包移到我的脸上。

“周远,我们能不能再谈谈?”

“谈什么?”

“谈——”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算了。你现在也不想跟我说什么。”

“你知道就好。”

我拎着包从她身边走过。

她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袖子。

“周远。”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心里恨我。”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了,“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顾景川他……他帮过我很多。我刚当团长那会儿,团里不服我的人多得很,是他一直在旁边撑着。我欠他的。”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她。

“你欠他的,所以拿军区的钱还?”

沈曼青脸色一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看着她,“你欠他的,你可以拿你自己的钱去还。可你拿的是军区的钱,是公家的钱。沈曼青,你是个团长,你比谁都清楚这是什么性质。”

她松开了我的袖子。

手垂下去,攥成了拳头。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知道不对。但当时他说急用,说手续后面补就行。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我笑了,笑得很冷,“两千五的专项补助,不是大事。一箱一箱的罐头面粉往外拉,不是大事。审批单不全,出库时间空白,都不是大事。沈曼青,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你经手的,就都不是大事?”

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沈曼青,我不想再跟你吵了。”我拎起包,“你的事,你自己看着办。我走了以后,你好自为之。”

“周远。”

她又叫了我一声。

这次我没停。

我拎着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属院。

身后传来她的脚步声,追了两步,又停了。

然后我听见她喊了一句。

“周远,你会后悔的!”

我脚步没停。

后悔?

我最后悔的,是用了两年时间,才看清一个人。

退伍兵临时宿舍在操场东边,是一排平房,专门给即将离队的退伍兵住的。

孙干事给我安排了个上铺,同屋还有三个兵,都是这两天要走的。

我把帆布包放到床上,开始铺被褥。

对面下铺的老兵姓刘,四十来岁,是炊事班的,志愿兵到期了,准备回河南老家。

他看我铺床的动作利索,笑着搭话。

“小伙子,当了几年兵?”

“六年。”

“六年就退?可惜了。”老刘点了根烟,“不过退了也好,回家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我没接话。

老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抽着烟,跟旁边的人聊起老家的收成。

我铺好床,坐在上铺,靠着墙,看着窗外的操场。

操场上,新兵连正在练队列。

班长的口令声一阵阵传过来。

“立正——稍息——向右看齐——”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六年前,我也站在那个操场上。

穿着新发的军装,戴着大檐帽,站得笔直。

那时候我觉得,当兵是世界上最光荣的事。

现在我要走了,心里不是不难受。

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晚上,赵勇拎着两瓶啤酒和一包花生米来找我。

“远哥,明天你就要走了,今晚咱哥俩喝点。”

我们在退伍兵宿舍后面的台阶上坐下。

赵勇用牙咬开啤酒瓶盖,递给我一瓶。

“来,干了。”

我接过瓶子,跟他碰了一下,灌了一大口。

啤酒是温的,有点苦。

赵勇剥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远哥,你明天几点的火车?”

“下午三点。”

“我去送你。”

“不用,你还有工作。”

“请个假就行了。”赵勇又灌了口酒,“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我不送你,心里过不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

“行。”

赵勇笑了笑,又剥了颗花生。

“远哥,你说实话,你恨不恨沈曼青?”

我看着手里的啤酒瓶,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

“说不上恨。”

“那是什么?”

“失望。”我喝了口酒,“很深的失望。”

赵勇点了点头,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懂。

“那顾景川呢?”

“他?”我顿了顿,“他不值得我恨。他那种人,迟早会自己把自己作死。”

“你就这么确定?”

“确定。”我说,“他贪的那些东西,每一笔都有痕迹。单子不全,时间对不上,编号和出库记录矛盾。现在没人查,是因为沈曼青替他挡着。但沈曼青能挡多久?李国良不是瞎子,财务科的人也不是傻子。等哪天盖子捂不住了,第一个掉下来的就是他。”

赵勇听得眼睛发亮。

“所以你把那些编号和日期都记下来,就是等着这一天?”

“我只是留个底。”我说,“用不用得上,看组织。”

“得了吧。”赵勇笑了,“你这人,嘴上说看组织,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就是等着走之前,把绳子扣系好。等你一走,绳子一拽,他们就全掉下来了。”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赵勇举起酒瓶。

“远哥,我敬你。你这人,看着老实,心里比谁都明白。跟你做兄弟,值了。”

我跟他碰了一下瓶子。

“赵勇,我走了以后,你自己也小心点。”

“放心吧。”赵勇咧嘴一笑,“我一个开车的,能有什么事儿?”

我看着他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没再说什么。

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赵勇这个人,仗义,嘴快,藏不住事。

他帮我查顾景川的事,万一被发现了,顾景川不会放过他。

“赵勇。”

“嗯?”

“我走以后,你别再查顾景川的事了。”

赵勇一愣。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说,“该记的我都记了,够了。你再查下去,容易出事。”

赵勇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我们俩把两瓶啤酒喝完,花生米也吃光了。

操场上的灯熄了,整个军区安静下来。

赵勇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远哥,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远哥。”

“嗯?”

“你以后要是发达了,别忘了兄弟。”

我笑了一下。

“不会忘。”

赵勇咧嘴一笑,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老家的星星比这里亮,因为老家没有这么多灯。

明天这个时候,我就在火车上了。

后天,就能到家了。

想到我妈和我妹,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愧疚,有心疼,也有一丝期待。

愧疚的是,这些年我在部队,家里的事全压在我妹一个人身上。

心疼的是,我妈的腿越来越差,我却连挂号费都拿不出来。

期待的是,我终于要回去了。

回去以后,不管多苦多累,我都要把这个家撑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孙干事那里领退伍证。

孙干事把一本红色封皮的退伍证递给我,封皮上印着“退伍军人证明书”几个烫金大字。

“周远,手续都办完了。退伍费领了,档案也转了。你拿着这个,回老家以后到县武装部报到,后续的事他们会安排。”

“谢谢孙干事。”

“不客气。”孙干事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周远,你在部队这几年,表现一直不错。组织上对你的评价是‘踏实肯干,作风正派’。希望你回到地方以后,继续保持军人的优良传统。”

“我会的。”

我接过退伍证,翻开看了看。

里面贴着我的照片,盖着军区的大红印章。

照片上的我,穿着军装,表情严肃,眼神里带着一股子愣劲儿。

那是六年前的我。

现在的我,眼神变了。

不是更老了,是更沉了。

像一潭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从孙干事办公室出来,我去食堂吃了在部队的最后一顿饭。

中午吃的是白菜炖粉条,配馒头。

我打了一份,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赵勇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

“远哥,吃完我开车送你去火车站。”

“好。”

正吃着,食堂门口进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顾景川,身后跟着两个作训科的干事。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我,嘴角又挂上了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他端着饭盒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周干事,最后一顿饭了,吃得惯吗?”

赵勇放下筷子。

“顾景川,你有完没完?”

“我跟周干事说话呢,你插什么嘴。”顾景川瞥了赵勇一眼,又看向我,“周干事,说真的,你这一走,后勤部可少了个能干活的人。以后那些档案啊台账啊,不知道谁接得了你的班。”

“有人接。”

我淡淡说了一句,继续吃饭。

“是吗?那我可得跟接你班的人好好‘沟通沟通’。”顾景川笑着说,“毕竟后勤和作训经常要打交道,以后调物资什么的,还得麻烦你们后勤的同志多配合。”

他说“配合”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暗示。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配合工作,按规矩来就行。”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顾景川笑得更深了,“周干事,你在部队这么多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有些事,太较真了,对谁都不好。”

我盯着他的眼睛。

“顾景川,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接我班的人听的?”

“都一样。”顾景川摊了摊手,“你虽然要走了,但你的经验可以传授给后来人嘛。比如,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什么事该看见,什么事该装没看见。”

食堂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旁边几桌的人都停下了筷子,竖着耳朵听。

赵勇攥紧了拳头,脸色铁青。

我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景川。

“顾景川,我教你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纸包不住火。”

顾景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端起饭盒,“你做的那些事,每一笔都有痕迹。今天没人查,不代表明天没人查。明天没人查,不代表后天没人查。总有一天,会有人把这些账一笔一笔翻出来。”

顾景川的脸色终于变了。

“周远,你别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我打断他,“我今天就走了,不想跟你多说什么。只有一句话,送给你。”

“什么话?”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

说完,我端着饭盒转身就走。

赵勇跟上来,回头瞪了顾景川一眼。

顾景川坐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身边的两个干事面面相觑,都不敢吭声。

走出食堂,赵勇狠狠吐了口气。

“远哥,你刚才那几句话,太解气了!你看顾景川那张脸,跟吃了苍蝇似的。”

“解气没用。”我把饭盒放到回收处,“关键是证据。”

“你不是都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只是第一步。”我说,“关键是要有人查。李国良虽然知道有问题,但他要的是实锤。没有实锤,他也不好动手。”

“那怎么办?”

“等。”我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赵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半,赵勇开着后勤的吉普车,送我去火车站。

我把帆布包扔到后座,坐到副驾驶。

赵勇发动车子,吉普车突突突地驶出了军区大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

大门两侧的红砖墙,门岗上站得笔直的哨兵,办公楼顶上飘扬的军旗。

六年了。

我在这里待了六年。

现在,我要走了。

车子拐了个弯,军区的大门消失在后视镜里。

我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赵勇一边开车一边说。

“远哥,你回老家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我妈的腿治好。”我说,“然后看看能不能找份工作。县里有个机械厂,听说在招工,我打算去试试。”

“机械厂好,你手巧,肯定能干得了。”赵勇顿了顿,“那你妹呢?她还在念师范?”

“嗯,还有一年毕业。”

“等她毕业了,当了老师,你家日子就好过了。”

“但愿吧。”

车子开到了火车站。

赵勇停好车,帮我把帆布包拎下来。

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拉客的三轮车夫,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

空气里混着煤烟味、汗味和油炸食品的味道。

赵勇把包递给我。

“远哥,保重。”

“你也保重。”

“到了老家,给我写封信。”

“好。”

赵勇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远哥,说实话,你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这几年在部队,就你对我最好。”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矫情了。又不是见不着了,以后有机会,来皖北找我。”

“一定。”

我们俩握了握手。

然后我拎着帆布包,转身走进了候车室。

候车室里人很多,座位都坐满了,我找了个角落站着。

墙上挂着一个大钟,指针指向两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火车就要来了。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很多画面。

第一次穿上军装的那天。

第一次见到沈曼青的那天。

拿到五块二津贴的那个上午。

交退伍申请的那个下午。

还有昨天晚上,赵勇跟我喝酒的那个台阶。

这些画面,有些是暖的,有些是冷的。

但不管冷暖,它们都已经过去了。

广播里传来女播音员的声音。

“各位旅客,开往皖北方向的327次列车即将进站,请旅客们到检票口检票进站——”

我睁开眼睛,拎起帆布包,往检票口走去。

检完票,走上站台。

绿皮火车已经停在那儿了,车头冒着白烟,乘务员站在车厢门口检票。

我找到自己的车厢,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帆布包放到行李架上,我坐下来,看着窗外的站台。

站台上,送行的人三三两两,有的在挥手,有的在抹眼泪。

我没有什么人可送的。

赵勇已经回去了。

沈曼青不会来。

我正想着,忽然看见站台入口处,一个穿军装的身影跑了进来。

是沈曼青。

她跑得很急,军帽都歪了,头发散了几缕下来。

她站在站台上,挨个车窗地找。

最后,她看到了我。

我们隔着车窗对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火车的汽笛响了。

“呜——”

车身一震,缓缓启动。

沈曼青跟着火车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站在站台上,看着我的车窗一点点远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清她说什么。

但看口型,像是三个字。

“对不起。”

火车越开越快,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站台消失了。

窗外变成了田野和村庄。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里没有波澜。

那句“对不起”,来得太晚了。

晚到我已经不需要了。

火车一路往南开。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房变成了农田和山丘。

车厢里很挤,过道上都站满了人。

有挑着担子的农民,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穿着中山装出差的干部。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不太好闻,但很真实。

我旁边坐着一个老大爷,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

他主动跟我搭话。

“小伙子,去哪儿啊?”

“皖北。”

“皖北好啊,今年收成不错。”老大爷掏出一包旱烟,卷了一根,“你是当兵的?”

“刚退伍。”

“怪不得。”老大爷点点头,“看你这样子,就像当过兵的。坐得板板正正的。”

我笑了一下。

老大爷点了烟,吸了一口。

“退伍了好。现在地方上机会多,年轻人肯干,不愁没出路。”

“但愿吧。”

“不是但愿,是肯定。”老大爷吐了口烟,“我儿子也是当兵的,前年退的伍,回老家开了个修车铺,现在生意红火得很。你这小伙子看着实在,到哪儿都能行。”

老大爷的话虽然朴实,但听着让人心里暖和。

火车开了四个多小时,天渐渐黑了。

窗外的景色看不清了,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点灯火。

车厢里的灯亮了,昏黄昏黄的。

我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梦里,我回到了老家。

我妈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踮着脚往路上张望。

我妹站在她旁边,扎着两根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她们看见我,脸上绽开了笑容。

我妈的腿好像好了,走路不瘸了。

她快步迎上来,拉着我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远儿,你可算回来了。”

我正要说话,梦醒了。

火车一个急刹车,车身晃了一下,把我晃醒了。

我睁开眼睛,发现火车停在一个小站上。

窗外黑漆漆的,看不清站名。

车厢里有人下车,有人上车,闹哄哄的。

我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

旁边的大爷已经下车了,换成了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个熟睡的孩子。

我看了看手表,晚上九点多了。

还有两个小时,就到皖北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难过,也不是兴奋。

是一种很踏实的平静。

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火车再次启动,轰隆隆地驶入夜色中。

我闭上眼睛,不再睡了,只是闭目养神。

脑子里开始盘算到家以后的事。

先去县武装部报到。

然后回家看我妈和我妹。

然后去机械厂问问招工的事。

一步一步来。

不急。

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灯火越来越密。

我知道,快到了。

我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多。

皖北的秋夜凉得透骨,我拎着帆布包从车厢里出来,迎面一股冷风灌进领口,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站台上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出站口有个检票的老头,穿着蓝色的铁路制服,袖口磨得发亮,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退伍证,点了点头。

“当兵的?”

“刚退伍。”

“辛苦了,回家好啊。”

老头把退伍证还给我,摆了摆手让我过去。

我出了站,站在站前广场上,四周黑黢黢的,只有路边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空气里有一股烧煤的味道,混着泥土和枯草的腥气。

这是老家的味道。

我在部队六年,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就知道到家了。

从县城到我们村还有二十里地,这个点没有班车,我打算走回去。

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我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往家走。

路两边是收完秋的田地,玉米秆子还戳在地里,风吹过哗啦啦响。

天上的星星比城里亮得多,银河横在头顶上,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走得很快,军靴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十里地,走了将近三个小时。

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遮天蔽日的,树下有一口老井,井台上长满了青苔。

我站在槐树下,看着黑漆漆的村子。

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几声狗叫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我家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带个小院子。

院墙是碎砖头垒的,只有半人高,上面插着些干枯的枣树枝,算是防鸡防狗的。

我推开院门,门轴吱呀一声响。

院子里堆着些柴火和农具,墙角的鸡窝里传来母鸡咕咕的低叫声。

堂屋的门没锁,农村就这样,没什么值钱东西,也不怕贼。

我轻轻推开门,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膏药的味道。

那是我妈贴的膏药。

“妈。”

我低声叫了一声。

里屋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谁?”

“妈,是我,周远。”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我妈猛地坐起来的声音,床板咯吱一声响。

“远儿?真是远儿?”

我走进里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我妈坐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惊讶。

她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妈,我退伍了。”

我妈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掀开被子要下床,我赶紧过去按住她。

“妈,你别动,你腿不好。”

“没事,妈给你弄点吃的——”

“我不饿,火车上吃过了。”我在床边坐下,拉着她的手,“妈,你先躺着,明天早上再说。”

我妈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好像怕我跑了一样。

“远儿,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部队伙食好着呢,我没瘦。”我笑了一下,“倒是您,怎么瘦成这样?小禾信里不是说您腿好点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我妈抹了把眼泪,“你别听小禾瞎说,妈没事。”

我知道她在说谎。

她的腿肯定更严重了,不然不会瘦成这样。

但我没有戳穿她。

“妈,您先睡吧,明天早上我给您做早饭。”

“你也睡,你也睡。”我妈指了指对面的屋子,“你妹住校,那屋空着呢,被褥都是干净的。”

我扶我妈躺下,给她掖好被角,然后去了对面那屋。

屋子很小,就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墙上贴着我妹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贴了半面墙。

我把帆布包放下,坐在床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到家了。

终于到家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六年的部队生活把我的生物钟刻进了骨头里,到点就醒,不管多累。

我穿上衣服,去院子里打水洗脸。

压水井的铁把手冰凉冰凉的,压了几下才出水,水带着一股铁锈味,但很清冽。

洗完脸,我去厨房生火做饭。

厨房是间矮小的土坯房,灶台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好好做饭了。

我找到米缸,里面还有小半缸米。

又找到几个红薯,是那种白皮白心的本地红薯,个头不大,但甜。

我淘了米,把红薯切成块,一起下锅煮红薯粥。

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烧着,火光映在我脸上,暖烘烘的。

粥煮好的时候,我妈拄着根棍子从堂屋里出来了。

她的腿瘸得更厉害了,走路一歪一歪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妈,您怎么起来了?”

“闻着香味了。”我妈笑了笑,“好久没闻到家里做饭的味儿了。”

我搬了把椅子让她在院子里坐下,把粥端到她手里。

“您先吃着,我去街上买点菜。”

“别乱花钱——”

“没事,我有退伍费。”

我从帆布包里摸出几张票子,揣进兜里,出了门。

村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些土坯房和砖瓦房。

街上已经有早起的人了,有挑着粪桶下地的,有赶着牛车去拉秸秆的,有蹲在门口刷牙的。

他们看见我,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老周家的大小子吗?”

“周远?你回来了?”

“退伍了?”

我一路点头应着,走到村口的小卖部。

小卖部是间临街的屋子,窗户上钉着木板,白天把木板卸下来就是柜台。

老板姓孙,五十多岁,秃顶,挺着个啤酒肚,正在柜台上摆烟。

“孙叔。”

孙叔抬头看见我,眼睛瞪得溜圆。

“周远?你小子怎么回来了?”

“退伍了。”

“退伍了?”孙叔上下打量我,“你不是在部队干得好好的吗?怎么说退就退了?”

“家里困难,回来照顾我妈。”

孙叔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要买点啥?”

“来两斤五花肉,再来点豆腐,白菜有吗?”

“有,昨儿个刚拉来的。”

孙叔一边给我拿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新鲜事。

谁家的牛丢了,谁家的儿子娶媳妇了,谁家的房子塌了半堵墙。

我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最后算账,一共两块三。

我付了钱,拎着东西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远远就看见我妹站在院子里。

周小禾。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扎着两根辫子,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头都快磨破了。

她看见我,愣了一瞬,然后像只兔子一样冲过来。

“哥!”

她一头扎进我怀里,撞得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说还要过几天吗?”

“提前办完了。”我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怎么在家?今天不是星期天吧?”

“我请了假。”周小禾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妈昨天腿疼得厉害,我回来看看。”

我心里一沉。

“疼得厉害?怎么个厉害法?”

“就是——”周小禾看了我妈一眼,压低声音,“膝盖肿了,走路都费劲。昨天我扶她去茅房,她疼得直冒冷汗。”

“怎么不去医院?”

“妈不让。”周小禾咬着嘴唇,“她说挂号费太贵,贴贴膏药就好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菜篮子,指节发白。

“今天就去。”

“啊?”

“我说,今天就去县医院。”我把菜篮子递给周小禾,“你把菜拿进去,我去借辆车。”

“哥——”

“听话。”

我转身出了院子,往村东头走。

村里有个开手扶拖拉机的,姓马,叫马大山,四十来岁,人高马大的,以前跟我爹是拜把子兄弟。

我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修拖拉机,满手油污。

“大山叔。”

马大山抬头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

“周远?你小子回来了?”

“回来了。大山叔,我想借你的拖拉机用一下。”

“借拖拉机?干啥去?”

“送我妈去县医院。”

马大山的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

“你妈腿又严重了?”

“嗯。”

“那还磨蹭啥,走!”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扔,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我送你们去。你妈那腿,早该去医院了,她就是舍不得花钱。”

“谢谢大山叔。”

“谢啥,你爹在世的时候,跟我啥关系?快回去准备,我把车开过去。”

我跑回家,跟我妈说了去医院的事。

我妈一听就急了。

“不去不去,花那冤枉钱干啥?我贴贴膏药就好了。”

“妈。”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您听我说。我在部队攒了点钱,退伍费也发了一百多块。给您看病的钱,我有。”

“那钱你得留着娶媳妇——”

“妈。”我打断她,“您要是不去看病,腿要是真废了,我娶了媳妇您也抱不了孙子。您自己掂量。”

我妈被我说得一愣。

周小禾在旁边帮腔。

“妈,哥说得对。您就去吧,您不去,哥心里过不去。”

我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妹,眼圈红了。

“行,去。妈去。”

马大山把拖拉机开到了院门口,车斗里铺了一层稻草,又垫了床旧棉被。

我把我妈抱上车斗,让她靠在棉被上。

周小禾也爬上去,坐在我妈旁边,扶着她。

我坐到前面,跟马大山并排坐着。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黑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车身震得厉害。

马大山挂上挡,拖拉机哐当哐当地驶上了土路。

从村里到县医院,三十里路,拖拉机开了一个多小时。

路上颠得厉害,我回头看了好几次,我妈脸色发白,但咬着牙没吭声。

到了县医院,我背着我妈进了门诊楼。

县医院是栋三层的水泥楼,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挂了号,等了半个多小时,轮到我们。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个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让我妈把裤腿卷起来,看了看膝盖,又捏了捏,我妈疼得倒吸凉气。

医生皱了皱眉。

“你这膝盖,怎么拖到现在才来看?”

我妈讪讪地笑。

“家里忙,走不开。”

“再忙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医生开了张单子,“先去拍个片子,我看看骨头的情况。”

拍片子又要交钱。

我去交费窗口,拍片子要四块钱。

我兜里一共带了一百二十块退伍费,加上之前赵勇借我的八块五寄回家后剩下的三毛,再加上昨天买东西花掉的两块三,现在还剩一百一十多块。

我交了钱,回来扶我妈去拍片子。

拍完片子,又等了半个多小时,片子出来了。

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指着膝盖的位置给我看。

“你看这里,髌骨骨折过,当时没处理好,现在骨头愈合得不好,关节面不平整。还有这里,关节间隙变窄了,软骨磨损得很严重。这是退行性关节炎,加上陈旧性骨折的后遗症。”

我听不太懂那些术语,但我看懂了片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骨头。

“医生,这能治吗?”

“治是能治,但想彻底恢复不太可能。”医生推了推眼镜,“保守治疗的话,吃消炎药,贴膏药,注意休息,少走路,能缓解疼痛。但要想走路不疼,最好做个手术。”

“手术要多少钱?”

“关节清理加固定,大概两百块左右。”

两百块。

我兜里所有的钱加起来,也就一百一十多块。

我妈一听这个数,立刻摇头。

“不做不做,太贵了。医生,你给开点药就行了。”

“妈——”

“我说不做就不做。”我妈的态度很坚决,“两百块,咱家一年都攒不下这么多钱。远儿,你别犯傻。”

我看着我妈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医生,先开药吧。”我说,“手术的事,我们再商量。”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开了药方。

拿了药,我又背着我妈出了医院。

马大山的拖拉机还停在门口等着,他把烟头掐灭,迎上来。

“咋样?”

“开了药。”我说,“医生说最好做手术,但我妈不肯。”

马大山叹了口气。

“你妈这人,一辈子要强,舍不得花钱。你慢慢劝。”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拖拉机前面,风吹得脸生疼。

我脑子里一直在算账。

两百块手术费。

我退伍费一百二十块,加上这个月津贴五块二,一共一百二十五块二。

寄回家八块五,买东西两块三,挂号拍片子拿药花了将近十块。

现在手里还有一百零几块。

还差将近一百块。

一百块,在1988年的皖北农村,是个大数目。

一个壮劳力在工地上干一天,也就挣两块钱。

一百块得不吃不喝干两个月。

但我必须弄到这笔钱。

我不能让我妈一辈子瘸着走路。

回到家,我把药按说明分好,倒了一碗温水,看着我妈吃下去。

然后我去厨房做饭。

中午做了红烧肉炖豆腐,炒了个白菜,又蒸了一锅白米饭。

我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周小禾在旁边陪着她。

饭做好后,我把小饭桌搬到院子里,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

我妈夹了块肉,嚼了半天,忽然放下筷子。

“远儿,你跟妈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在部队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没有。”

“你别骗妈。”我妈看着我,“你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回来探亲,眼睛里是亮的。这次回来,眼睛里没光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跟沈曼青,过不下去了。”

我妈没有很惊讶,只是叹了口气。

“我早就看出来了。那女人,心不在你身上。”

周小禾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我妈。

“哥,嫂子她——”

“以后别叫她嫂子了。”我夹了块豆腐,“我跟她,很快就没关系了。”

周小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妈又叹了口气。

“离了就离了吧。那种女人,留不住。你回来也好,在老家找个踏实的姑娘,好好过日子。”

“妈,我现在不想这个。”我说,“先把您的腿治好。”

“我的腿不急——”

“急。”我放下筷子,看着我妈,“您的腿,一天都不能再拖了。医生说做手术要两百块,我现在手里有一百出头。剩下的钱,我去挣。”

“你上哪儿挣那么多钱?”

“我去县城找活干。”我说,“机械厂在招工,我明天就去看看。要是能进去,一个月能挣三四十块。干上三个月,手术费就够了。”

我妈还想说什么,被周小禾拉住了。

“妈,您就让哥去吧。哥心里有数。”

我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妹,眼圈又红了。

“行,妈听你们的。”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坐班车去了县城。

县机械厂在城西,是个老厂子,红砖围墙,铁大门,门口挂着个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皖北县第一机械厂”。

门卫是个老大爷,正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

“大爷,请问厂里还招工吗?”

老大爷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找谁?”

“我是退伍军人,听说厂里招工,想来试试。”

“退伍军人?”老大爷眼睛亮了一下,“你等着,我给劳资科打个电话。”

他拿起传达室里的手摇电话,摇了几下,对着话筒喊了几句。

挂了电话,他指了指里面。

“进去吧,办公楼二楼,劳资科。找方科长。”

“谢谢大爷。”

我进了厂门,穿过一片堆着钢材和机器的院子,找到办公楼。

楼是那种老式的筒子楼,走廊里黑乎乎的,墙上贴着安全生产的标语。

劳资科在二楼最里头,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正在看一份文件。

“方科长?”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那个退伍军人?”

“是,我叫周远。”

“进来坐。”

我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方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我。

“先填个表。”

我接过表,上面是招工登记表,要填姓名、年龄、籍贯、文化程度、工作经历什么的。

我拿起笔,一项一项填好。

方科长接过表看了看,目光在“退伍军人”那一栏停了一下。

“当了六年兵?”

“是。”

“在部队干什么的?”

“后勤部,管档案和物资台账。”

“那你会写字算账?”

“会。”

方科长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我填的表。

“字写得不错。我们厂现在缺个仓库管理员,主要是管进出货登记、库存盘点,活不重,但要细心。你以前在部队管过物资,应该能上手。”

我心里一喜。

“我能干。”

“先别急着答应。”方科长放下表,“我得跟你说清楚。仓库管理员的工资不高,试用期一个月二十块,转正后二十八块。厂里不管住,但中午有食堂,一顿饭一毛钱。你要是觉得行,明天就来上班。”

二十八块。

比我当兵时的五块二强多了。

但离两百块的手术费,还差得远。

“方科长,我想问一下,厂里有没有加班或者额外的活?我想多挣点。”

方科长看了我一眼。

“你缺钱?”

“我妈腿不好,要做手术,还差一百块。”

方科长沉默了一会儿,又拿起我的表看了看。

“你倒是实在。厂里有时候会来一些搬运的零活,装卸钢材、搬成品,按件算钱,干得多挣得多。不过那活累,一般人干不了几天就跑了。”

“我能干。”

方科长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动。

“行,那你明天来上班。零活的事,我帮你留意。”

“谢谢方科长。”

“不用谢。”她摆了摆手,“我就喜欢用退伍军人。守纪律,不偷懒,比那些街上的二流子强多了。”

从机械厂出来,我站在厂门口,长长地吐了口气。

工作有了。

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是个起点。

我沿着县城的大街走,路过一个建筑工地,看见门口贴着招工启事。

上面写着:招小工,日结,一天两块。

我站在那张招工启事前,看了很久。

机械厂是白天上班,晚上和周末有空。

如果我下班后再来工地干活,一天能多挣两块。

一个月就是六十块。

加上机械厂的二十八块,一个月能挣将近九十块。

两个月,就能凑够手术费。

我把那张招工启事上的地址记在心里,转身去了车站。

回到家,我把找到工作的事跟我妈说了。

我妈听了,又是高兴又是心疼。

“仓库管理员好,不累。你别去干那些搬搬扛扛的活,身体要紧。”

“知道了,妈。”

我没告诉她工地的事。

晚上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把我的帆布包重新整理了一遍。

把军装叠好,放在箱子最底下。

把退伍证用布包好,藏在枕头下面。

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记着顾景川那些事的那一页。

我看着那些编号和日期,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那些事,现在跟我没关系了。

我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离开了那些人。

但我没有把那页撕掉。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帆布包里。

那些东西,也许有一天会用得上。

也许永远都用不上。

但留着,总没坏处。

第二天一早,我去机械厂报到。

方科长带我去了仓库。

仓库在厂区后面,是一排红砖平房,铁皮屋顶,里面堆满了钢材、零件和成品机器。

空气里全是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仓库原来的管理员是个快六十的老头,姓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说话慢吞吞的。

方科长跟他交代了几句,老丁点了点头,开始带我熟悉仓库。

“这是入库区,新到的货先放这儿,登记完了再往里面搬。”

“这是出库区,车间来领料,凭领料单发货,没单子不给发。”

“这是库存区,按编号摆放,每个月盘一次点,数目要对得上。”

老丁说得很细,我一边听一边记。

这些流程,跟我在部队后勤部做的差不多。

只不过部队管的是军需物资,这里管的是机械零件。

本质上是一回事。

老丁带我转了一圈,最后回到仓库门口的小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本挂历,翻到1988年10月那一页。

“这桌子以后就是你的了。”老丁拍了拍桌面,“我下个月就退休了,你好好干,这仓库以后就交给你了。”

“丁师傅,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老丁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当过兵的人,我放心。”

就这样,我在机械厂干了起来。

仓库管理员的活不重,但琐碎。

每天收货、发货、登记、盘点,忙起来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但我干得很踏实。

因为每一分钱,都是靠自己双手挣来的。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那个建筑工地。

工地在县城东边,要盖一栋四层的百货大楼。

工头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姓牛,剃着光头,脖子上搭着条毛巾,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

“你来干啥?”

“找活干。”

牛工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干过工地吗?”

“没有。但我当过兵,有力气。”

“当过兵?”牛工头来了兴趣,“哪个部队的?”

“省军区后勤部。”

“后勤部?”牛工头笑了,“那不就是管仓库的吗?你会扛水泥吗?”

“能学。”

牛工头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指了指旁边一堆水泥袋。

“那一袋五十斤,扛到三楼,一趟五分钱。你试试。”

我脱了外套,走到那堆水泥袋前。

五十斤,对我来说不算重。

在部队的时候,装卸物资是常事,百十来斤的箱子我也扛过。

我弯下腰,抓住一袋水泥的两只角,一使劲,甩到肩上。

水泥袋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粉尘扑了我一脸。

我稳住步子,往楼上走。

楼梯是临时搭的木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到了三楼,把水泥袋卸下来,码到墙边。

然后又下楼,扛第二袋。

牛工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是个干活的料。你以后下了班就来,按件算钱,多干多得。”

“谢谢牛工头。”

从那天起,我每天的生活变成了这样。

早上六点起床,给我妈做早饭,熬药。

七点坐班车去县城。

八点到机械厂上班,在仓库里忙一整天。

下午五点半下班,在厂里食堂花一毛钱吃顿饭。

然后去工地,扛水泥、搬砖、筛沙子,干到晚上九点。

再坐最后一班班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往往已经十点多了。

我妈和周小禾都睡了,我轻手轻脚地洗把脸,倒在床上就睡。

第二天早上六点,又爬起来。

周小禾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

“哥,你别这么拼,身体会垮的。”

“没事,哥身体好。”

“可是——”

“小禾。”我看着她,“妈的腿不能再拖了。冬天快到了,天一冷,她的腿会更疼。我必须在她疼得受不了之前,把手术费凑齐。”

周小禾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哥,我明年毕业了,就能挣钱了。你再等等——”

“等不了。”我打断她,“你好好念你的书,家里的事有哥。”

周小禾没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十一月初,天越来越冷。

工地上的活更累了,水泥袋冻得硬邦邦的,扛在肩上硌得生疼。

我的手裂了好几道口子,晚上回家用热水泡一泡,涂点蛤蜊油,第二天接着干。

仓库的活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老丁教了我很多东西,怎么核对单据,怎么做月度盘点,怎么发现账目不对的地方。

有一次,车间来领一批轴承,领料单上写着二十个,但来领料的人跟老丁挤眉弄眼的,想多拿五个。

老丁没吭声,但我看见了。

我走过去,把领料单拿过来,对照着实物一个一个数。

“单子上是二十个,这里只有二十个。多了没有。”

那个人瞪了我一眼。

“你新来的吧?懂不懂规矩?”

“规矩就是按单发货。”我看着他,“单子上写多少,就拿多少。多了,一个都没有。”

那个人脸色很难看,但看我不像好说话的样子,最后还是拿着二十个轴承走了。

老丁在旁边看着,等我走回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周,你做得对。这仓库里的事,看着不起眼,但要是管不严,漏洞大了去了。以前那个管理员,就是太好说话了,车间里的人想拿多少拿多少,账都对不上。后来厂里查账,发现亏空了上千块的东西,那人直接被开除了。”

我点了点头。

“丁师傅,您放心。我在部队管过物资,知道规矩。该发的,一个不少。不该发的,一个不多。”

老丁笑了。

“好。这仓库交给你,我放心。”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回到家,发现院子里亮着灯。

周小禾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等我。

“哥,今天有人给你打电话。”

“谁?”

“说是你部队的战友,姓赵。”

赵勇。

我心里一动。

“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有空给他回个电话,有急事。”

周小禾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担心。

“哥,是不是部队那边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明天我去邮局给他打。”

第二天中午,趁午休时间,我去了县邮局。

邮局里有公用电话,长途一分钟五毛钱。

我拨了赵勇留的号码,等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赵勇的声音。

“远哥?”

“是我。出什么事了?”

赵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远哥,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顾景川被抓了。”

我握着话筒的手一紧。

“什么时候?”

“就前天。军区纪检处的人直接去他宿舍抓的,当着好多人的面,把他带走了。”

“因为什么?”

“贪污军用物资。”赵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意,“你还记得你走之前让我记的那些编号和日期吗?你走以后,李政委那边就开始查了。先是查财务,查那两千五的补助。财务科的老赵头把底单翻出来了,审批手续不全,签字也对不上。然后查仓库,老许那边也松了口,把顾景川拉面粉、拉豆油、拉罐头的事全交代了。”

“沈曼青呢?”

“她也跑不了。”赵勇说,“纪检处查到她给顾景川批的那些单子,有好几笔都是越权审批。而且顾景川拉走的那些物资,有一部分是沈曼青直接打电话让仓库放的。她现在被停职了,正在接受调查。”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远哥,你在听吗?”

“在听。”

“你猜顾景川贪了多少?”赵勇的声音更低了,“初步查出来的,现金加物资,折合超过五千块。五千块啊远哥,够判他好几年的了。”

五千块。

比我退伍费的一百二十块多了四十多倍。

比我妈做手术需要的两百块多了二十五倍。

“远哥,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我靠在邮局的墙上,“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他的。拿了多少,就得吐出来多少。”

“可不是嘛!”赵勇越说越激动,“你是没看见,顾景川被抓的时候,脸都白了,腿都在抖。平时那个神气劲儿全没了,跟条落水狗似的。沈曼青也懵了,她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护着的人,最后把她也拖下水了。”

“她现在怎么样?”

“被停职了,关在宿舍里写检查。听说她一直在哭,还跟纪检处的人说想见你。”

“见我?”

“对。她说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我看着邮局窗外灰蒙蒙的天。

“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勇说,“远哥,你当初走得对。你要是不走,现在说不定也被卷进去了。你走了,反而干干净净的。”

“赵勇。”

“嗯?”

“你自己小心点。顾景川虽然被抓了,但他在作训科这么多年,肯定还有关系。你别太张扬,免得被人盯上。”

“放心吧远哥,我心里有数。”赵勇顿了顿,“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事?”

“李政委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周远这个人,沉得住气,也守得住规矩。部队欠他一个公道’。”

我握着话筒,喉咙有些发紧。

“你替我谢谢李政委。”

“行。远哥,你在老家怎么样?”

“挺好。找了个机械厂的工作,白天上班,晚上去工地扛活。我妈的腿要做手术,我在攒钱。”

“还差多少?”

“快了。”

“远哥,你要是缺钱——”

“不缺。”我打断他,“我自己能行。”

赵勇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有骨气,我不说了。但你记住,要是真遇到难处,别硬撑。兄弟虽然没啥钱,但能帮的一定帮。”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

顾景川被抓了。

沈曼青被停职了。

那些我曾经记在笔记本上的编号和日期,终于成了把他们拽下来的绳子。

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里透出一丝光。

然后我转身,往机械厂走去。

下午还要上班,晚上还要去工地。

日子还要继续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

十二月初,我妈的手术费终于攒够了。

我把机械厂的工资、工地的工钱,还有退伍费剩下的部分,一张一张数好,用橡皮筋扎成一捆,揣进贴身的兜里。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钱放到桌上。

“妈,明天去县医院,做手术。”

我妈看着桌上那沓钱,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远儿,你这两个月,瘦了多少——”

“妈,别说这些了。”我在她面前蹲下来,“钱够了,明天就去做。做完手术,您的腿就好了。以后走路不疼了,还能去赶集,还能去地里转转。”

我妈抹着眼泪,点了点头。

周小禾在旁边也哭了,但她笑着。

“妈,您看哥多能耐。两个月就把手术费挣出来了。”

“是,你哥能耐。”我妈拉着我的手,“远儿,妈拖累你了。”

“妈,您说什么呢。”我握紧她的手,“您养我这么大,我给您治病,天经地义。”

第二天,马大山又开着拖拉机送我们去县医院。

这回我妈没有推辞,安安静静地坐在车斗里,靠在我身上。

到了医院,找到上次那个医生。

医生看了看我妈的膝盖,又看了看片子。

“想好了?做手术?”

“做。”我说。

“行,那就办住院手续吧。”

手术安排在两天后。

那两天,我请了假,一直在医院陪我妈。

周小禾也想请假,被我赶回学校了。

“你好好念书,妈这儿有我。”

手术那天早上,我妈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拉着我的手不肯松。

“远儿,妈怕。”

“不怕,妈。”我握着她的手,“我在外面等您。”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门上的红灯亮了起来。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那盏红灯。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走过的护士,鞋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等了两个多小时。

那盏红灯终于灭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骨头固定好了,关节也清理了。接下来好好休养,三个月左右就能正常走路了。”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谢谢医生。”

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人昏昏沉沉的。

我跟着推车回到病房,把她抱到病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她的眉头舒展开了,不像平时那样总是皱着。

呼吸很平稳,睡得很沉。

我握着她的手,忽然觉得这两个月的苦,全都值了。

我妈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出院那天,马大山又开着拖拉机来接我们。

我妈拄着医院给的新拐杖,慢慢地走出医院大门。

她的腿还是不能用力,但膝盖不疼了。

医生说,只要好好做康复训练,三个月后就能扔掉拐杖。

回到家,我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我妈的床铺得软软和和的。

又去街上买了只老母鸡,炖了一锅鸡汤。

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喝鸡汤。

我妈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好喝。”

“好喝您多喝点。”我又给她盛了一碗,“医生说了,要补充营养。”

周小禾在旁边笑。

“哥,你越来越像妈了,啰嗦得很。”

“你这丫头。”我瞪了她一眼,自己也笑了。

吃完饭,周小禾去洗碗,我扶我妈回屋躺下。

我妈拉着我的手。

“远儿,妈这腿好了,你就不用那么累了。工地的活别干了,好好在机械厂上班。”

“知道了,妈。”

“还有,”我妈看着我,“你现在也回来了,工作也有了,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

“什么事?”

“娶媳妇的事。”我妈说,“你今年二十六了,不小了。村里跟你一样大的,孩子都满地跑了。”

“妈,这个不急。”

“怎么不急?”我妈瞪我,“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沈曼青?”

“没有。”我摇头,“我跟她,早就没关系了。”

“那就好。”我妈拍了拍我的手,“那种女人,不值得。你等着,妈托人给你介绍个好的。咱不求多漂亮,只要人实在,能跟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妈——”

“行了,这事听妈的。”

我没再说什么。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个。

不是忘不了沈曼青。

而是我想先把日子过稳了。

工作刚起步,我妈的腿还在恢复,我妹还没毕业。

这些事,都比娶媳妇重要。

但我不想跟我妈争。

她高兴就好。

十二月中旬,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赵勇寄来的。

信封上贴着部队的邮票,盖着省城邮戳。

我拆开信,赵勇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

“远哥,见信好。告诉你一个最新消息,顾景川的案子判了。贪污军用物资,数额巨大,判了七年。沈曼青因为渎职和违规审批,被撤销团长职务,降为副连级,调到一个边远仓库去了。听说她走的时候,一个人拎着包,谁都没送她。军区里的人都在议论,说她是被顾景川拖下水的,也有人说她是自作自受。不管怎么说,这事总算有个结果了。你当初记的那些编号和日期,李政委在案情通报会上专门提了一句,说‘基层同志提供的线索为案件侦破提供了重要依据’。虽然没有点名,但大家都知道是你。远哥,你这一手,真高。对了,我也要退伍了。家里给我说了门亲事,女方是我们镇上的,见过一面,人挺实在。我打算回去把婚事办了,然后跟我老丈人学修车。以后你要是来河南,一定找我。此致敬礼。赵勇。”

我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帆布包里。

和那本笔记本放在一起。

顾景川判了七年。

沈曼青被降职调走了。

这些事,曾经像山一样压在我心上。

现在,山塌了。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并没有多少快意。

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像一场漫长的雨,终于停了。

我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的田野。

冬天的田地光秃秃的,麦苗刚冒头,绿茸茸的一片。

天很蓝,云很白。

空气冷冽而干净。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堵了两年的东西,终于散了。

晚上,我给我妹辅导功课。

她明年就要毕业了,最后一年要实习,她分到了镇上的中心小学。

“哥,你说我毕业以后是留在镇上,还是回村里?”

“你想去哪儿?”

“我想回村里。”周小禾说,“村里的小学缺老师,孩子们要跑十几里路去镇上上学。我要是回去,他们就不用跑那么远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长大了。

“那就回村里。”

“可是妈说,在镇上工作好找对象——”

“别听妈的。”我笑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对象的事,不急。”

周小禾也笑了。

“哥,你自己都不急,还说我。”

“我是男的,你是女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周小禾撇嘴,“哥,你这思想得改改。”

“行行行,改。”

我们俩都笑了。

我妈在里屋听见我们笑,喊了一句。

“你们兄妹俩笑啥呢?”

“没啥,妈。”周小禾冲我挤了挤眼睛,“哥说要给我找个嫂子。”

“真的?”我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远儿,你想通了?”

我瞪了周小禾一眼。

“妈,她瞎说的。”

“我没瞎说。”周小禾笑着跑开了。

我妈在里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什么村东头的王家的闺女不错,村西头的李家姑娘也合适。

我坐在院子里,听着我妈的唠叨,看着我妹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

院子里的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

天上的星星很亮。

日子很平淡。

但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1989年春节过后,我妈的腿好得差不多了。

她扔掉了拐杖,能自己在院子里走动了。

虽然走得慢,但不再疼了。

开春的时候,她还去地里转了一圈,回来跟我说,今年的麦子长得好。

我在机械厂也转正了,工资涨到了二十八块。

仓库的活我越来越熟,老丁退休后,我一个人把仓库管得井井有条。

方科长找我谈过一次话,说厂里准备提拔我当后勤股长,管整个厂的后勤物资。

工资能涨到三十五块。

工地上的活我早就不干了。

不是吃不了苦,是没必要了。

我妈的手术费还清了,家里的日子慢慢好了起来。

周小禾也毕业了,分到了村小学当老师。

她第一天去上课那天,穿了一身新做的蓝布衣裳,扎着两根辫子,精神得很。

“哥,你看我像不像老师?”

“像。”我笑着说,“比哥当年在新兵连的班长还有派头。”

她笑着打了我一下,然后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叮叮当当地往村小学去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骑远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骄傲。

那是我妹。

我们村第一个女老师。

四月初,我又收到了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赵勇寄的。

信封上的字迹很熟悉,是那种工整中带着几分凌厉的行书。

我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

沈曼青。

我拿着信,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拆开了。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周远,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看。但我还是写了。我被调到了西北的一个边远仓库,这里很荒凉,风沙大,冬天冷得要命。每天的工作就是守着那些落满灰尘的物资,和几个快退休的老兵待在一起。日子很安静,安静得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去想以前的事。我想了很多。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想起结婚那天,想起你在家属院给我做的那些饭,想起你每次被我冷落后沉默的样子。我以前总觉得,你沉默是因为你不在乎。后来我才明白,你沉默是因为你在忍。而我,一直在挥霍你的忍耐。顾景川的事,是我一手造成的。如果不是我纵容他,他不会走到那一步。如果不是我冷落你,你也不会走。我现在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后悔了。后悔没有好好珍惜你,后悔把别人的殷勤当成了真心,后悔把一个真正对我好的人推得越来越远。周远,我不求你回信。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好。沈曼青。”

我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我划了根火柴,把信点着了。

火苗舔着纸页,把那些字一个一个烧成灰烬。

灰烬被风吹起来,飘过院墙,飘向田野,飘得无影无踪。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灰烬消失在天边。

心里很平静。

没有恨,也没有留恋。

只有一种很干净的释然。

像大雨过后的天空,蓝得透亮。

“哥,你在烧什么?”

周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推着自行车站在院门口。

“没什么。”我说,“一封没用的信。”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哥,今天学校发工资了。”她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十八块!我第一次领工资!”

“厉害。”我笑着说,“比哥当年第一个月津贴多多了。”

“那是。”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哥,今晚我请客,咱去镇上吃顿好的。”

“行。”

“把妈也带上。”

“好。”

傍晚,我骑着自行车,后座载着我妈,周小禾骑着她那辆二八大杠,一起往镇上去。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妈坐在后座上,一路唠叨着。

“去镇上吃多贵啊,在家做不行吗?”

“妈,今天小禾请客,您就别省了。”

“就是,妈,我挣钱了,您就让我花一回。”

我妈嘴上说着贵,脸上却笑开了花。

到了镇上的国营饭店,我们点了三个菜,一个红烧鱼,一个炒鸡蛋,一个白菜炖豆腐。

周小禾还给我妈要了一碗鸡蛋汤。

我妈吃得很少,但一直在笑。

我看着我妈的笑脸,看着我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忽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

不是大富大贵。

不是出人头地。

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有饭吃,有笑声。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

镇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我骑车载着我妈,周小禾骑在旁边,我们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往家走。

路两边是绿油油的麦田,风吹过,麦浪一波一波的。

天上的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亮得很。

我妈忽然说了一句。

“远儿,妈觉得,你现在眼睛里又有光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苗的味道。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日子还长。

但我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