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月娘是《金瓶梅》里活得最拧巴的一个人。

一面是正妻的体面,一面是身体的寂寞;一面是礼教的枷锁,一面是肉身的本能。她在这两头之间来回拉扯,挣扎了一辈子。

而两次经历男人“大考”,更是把她在肉身欲望与道德枷锁之间的冲突推向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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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诊脉那天的“浪肉”

吴月娘怀孕数月,忽然生病,心口发胀、头疼欲裂,西门庆要请太医。她第一反应是拒绝:“白眉赤眼,教人家汉子来做什么?”(第七十五回)——这句拒绝是真的,她要守着正妻的体面,决不肯让其他男人碰自己一下。

但在西门庆坚持下,任医官还是来了。那场面很有意思。李瓶儿看病,要拉下帐幔,只从缝隙里伸出一只手,还要拿帕子包着。吴月娘却是面对任医官坐着, 只是“向袖口边伸玉腕,露青葱,教任医官诊脉。”——没有帐幔,没有帕子,直接触摸。一个满口贞节的人,在真正需要男性触碰的时候,连最基本的“遮”都免了。

更难堪的是,几日后,病好了,孟玉楼问她怎么样,吴月娘自嘲地说:“怪不得说怪浪肉,平白教人家汉子捏了捏手,今日好了。”

“浪肉”是个极其粗鄙的词。一个平日里端着大娘子架子、指责金莲不守妇道的人,却把这两个字安在了自己身上。

张竹坡直接批了八个字:“与金莲一样身分,丑绝。”——在那个瞬间,她把心里那条藏了很久的线划出来了:她也有身体,她也会被触碰唤醒,她也需要被“捏一下”。

但话说出口马上就收了回来,那句“怪浪肉”是自嘲,也是卸责——承认了一瞬间的动摇,又用玩笑把它推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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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来保挑逗的“心邪”

西门庆死后,家仆来保先私吞货物,又几次趁着酒醉溜进吴月娘房中,“搭伏着护炕说念月娘:‘你老人家青春少小,没了爹,你自家守着这点孩子儿,不害孤另么?’”

这句话是赤裸裸的勾引:你丈夫不在了,你孤不孤单?我可以陪你。吴月娘的反应是“一声儿没言语”。

吴月娘的沉默含义万千。一方面,主母的体面让她不能张扬家丑,家族生意要靠来保打理也让她不能翻脸。另一方面,来保的挑逗也确实找准了穴位——她的“孤零”。所以她没有骂,没有告,没有把他赶走,只是沉默。沉默在许多时候比反抗更危险。

正是这种沉默,让来保越发大胆。自此之后,他三番五次,只要酒醉,就跑去吴月娘房间(为什么下人不拦着?)挑逗。面对这种挑逗,原著写道:“不是月娘为人正大,也被他说念的心邪,上了道儿。”——这句话的关键是那个“也”字。“也”意味着她确实被说动了那么一瞬间:心跳了一下、念头偏了一下,在黑夜的房间里看见了另一个方向。

溜到吴月娘床边性骚扰,这个恶仆是怎样养成的

但正因为她是吴月娘,那个“也”字终究没有变成“果然”。她被拉了回来。主母的地位,礼教的力量,终究是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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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暗地里的来回拉扯

诊脉那天的“浪肉”是身体的苏醒,来保的深夜调戏是欲望的试探。一个在明面上被自我解嘲了,一个在暗地里几乎要越界。两次都是同一场战争——礼教告诉她应该做么样的人,身体告诉她她需要什么。她每次都在两者之间往回拉扯。

吴月娘的“正大”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品行,而是一条用尊严、恐惧、代价意识反复加固的线。她能守住,恰恰因为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心邪”过、知道那条线曾松过,也知道再松一次就再也拉不回来了。

兰陵笑笑生可以把吴月娘写成一块铁板——从不动摇、从不走神、从不让男医生触碰自己的玉手。但他偏要写她自称“浪肉”,偏要写她差点儿被来保“说念得心邪”——他要让吴月娘自己也知道,她不是没有欲望,只是惨然地把它按住了。

稍稍粗心一点儿的读者,几乎就被作者瞒了过去,以为吴月娘天生无欲。一个人,没有欲望很难,动了欲望而能止住欲望更难。

这两个小小的细节,写出了吴出月在暗地里的拉扯。表面平滑如镜,内地暗潮汹涌。而这一切,都是吴月娘一个人的战争。很平静,却很惨烈。在张竹坡看来,动念是丑绝;在笑笑生笔下,止欲却让人悲悯。

真正残忍的,不是让一个人没有欲望,而是让她看见了欲望,然后告诉她:你不能过去。吴月娘的那一句自谑的“怪浪肉”,应该是她一生中离自己最近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