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的一场宴席上,辛弃疾端起酒杯,望向席间那位神情落寞的友人。
叶仲洽,信州(今江西上饶)人,诗画双绝,和老友辛弃疾一样狂放善饮,但也有着相似的不幸,满腹才情不得施展。辛弃疾平日多次和叶仲洽作词唱和,这天,他乘着酒兴,即席赋词一首《水调歌头·席上为叶仲洽赋》:
“高马勿捶面,千里事难量。长鱼变化云雨,无使寸鳞伤。一壑一丘吾事,一斗一石皆醉,风月几千场。须作猬毛磔,笔作剑锋长。
我怜君,痴绝似,顾长康。纶巾羽扇颠倒,又似竹林狂。解道澄江如练,准备停云堂上,千首买秋光。怨调为谁赋,一斛贮槟榔。”
全词写罢,落笔在最后五个字——“一斛贮槟榔”。
槟榔,这种来自岭南的珍果,与这位失意的南宋文人之间,有着深深的精神联结。
▲辛弃疾画像。
“一斛贮槟榔”并非辛弃疾的凭空创作,其背后是一个流传千载的典故。
东晋末年,刘裕手下有一位谋臣叫刘穆之。此人出身寒微,年轻时常到妻子娘家蹭饭。史书记载了这样一幕:有一回酒足饭饱之后,刘穆之还想吃槟榔。他的妻舅兄弟们便调侃他说:“槟榔消食,你经常连饭都吃不饱,还需要吃槟榔吗?”
然而命运很快敲出了回响。刘穆之追随刘裕,出谋划策,官居高位,成为那个时代耀眼的政治明星。刘穆之发达了,没忘记妻舅们,他大摆筵席,等到酒过三巡,命厨房用金盘端出槟榔款待。史载,“令厨人以金柈贮槟榔一斛以进之”。
刘穆之槟榔黄金盘,是借槟榔回望早年困顿经历,其事迹激励后人。这个故事后来常被文学作品引用,唐代李白就曾在诗中写道:“何时黄金盘,一斛荐槟榔。”
辛弃疾写下“一斛贮槟榔”,也是借用典故,告诉叶仲洽:今日的困顿不过是暂时的,终有一日,你也能像刘穆之那样,用金盘盛槟榔,实现人生仕途志向。
但这句词,何尝不是说给辛弃疾自己听的?
南宋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金主完颜亮率大军南侵,后方空虚,中原豪杰纷纷起义。年方弱冠的辛弃疾在老家山东聚集了两千余人,举起抗金义旗,投奔当时声势浩大的起义军领袖耿京,任掌书记。
然而,考验很快到来。与辛弃疾一同加入义军的僧人义端,竟趁夜偷走帅印投奔金军。耿京大怒,要杀辛弃疾。辛弃疾立下军令状,单人独骑追击,在金军营地前截住了义端。义端吓得滚下马来,哀求道:“我认识你的真面目,你是青兕(传说中的神兽犀牛)啊,力能杀人,求你别杀我。”辛弃疾手起刀落,斩其首级,夺回帅印。
次年,辛弃疾劝说耿京归附南宋朝廷,共同抗金。耿京采纳了他的建议,派辛弃疾奉表南下觐见宋高宗。
然而就在辛弃疾返程途中,变故发生了。叛将张安国勾结金人杀害耿京,率部降金。
辛弃疾闻讯,怒发冲冠,他当即召集了50名勇士,日夜兼程,闯入金军大营,当众将张安国捆绑起来,缚于马上,策马而出。等金兵反应过来,辛弃疾早已生擒叛将,绝尘而去。随后,辛弃疾押着张安国,渡江送至临安斩首示众。
这一年,辛弃疾23岁。
但是,辛弃疾南下后,成了南宋朝廷眼中的“归正人”(从北方沦陷区南来的原宋朝子民),半生投闲置散、报国无门。
刘穆之曾因家贫遭人白眼,辛弃疾则因“归正人”的身份不受重用,一个是寒门子弟的屈辱,一个是北归士子的尴尬,隔着六七百年的时光,两颗不得志的心,被槟榔连在了一起。
因此,“一斛贮槟榔”既是对友人的宽慰,也是辛弃疾的自况。他写叶仲洽“痴绝似,顾长康”“纶巾羽扇颠倒,又似竹林狂”,赞美友人即便困顿也不失坦荡风骨。而收尾那句槟榔典故,则将这份惺惺相惜推向了深处——我们都是那个被命运捉弄的刘穆之,但我们终将成为那个用金盘盛槟榔的人。
▲槟榔果。
两宋时期,槟榔不仅是无数人喜爱的地道风味,也掀起了极具时代特色的文化现象。
南宋地理学家周去非在《岭外代答》中记载:“自福建下四川与广东西路,皆食槟榔者。客至不设茶,惟以槟榔为礼。”足见槟榔已成为宋代文人之间往来的常见风物。
槟榔作为宋代经济贸易中的重要商品,其物产流通同样可观。南宋地理学家王象之在《舆地纪胜》中记载了海南槟榔产量、出口量大的盛况:“琼人以槟榔为命……岁过闽广者不知其几千百万也,又市舶门曰:非槟榔之利,不能为此一州也。”
在这一时代背景下,辛弃疾并非唯一将槟榔写入诗词的文人。
北宋时,苏轼被贬岭南期间,多次以槟榔入诗。他了解槟榔的生长环境、独特风味和药用价值,在《咏槟榔》中写道:“异味谁栽向海滨,亭亭直干乱枝分。开花树杪翻青箨,结子苞中皱锦纹。可疗饥怀香自吐,能消瘴疠暖如薰。堆盘何物堪为偶,蒌叶清新卷翠云。”他的“暗麝著人簪茉莉,红潮登颊醉槟榔”诗句,更是描绘出了少女口含槟榔、头簪茉莉的别样风情。
▲槟榔树。
苏轼之后,同属“苏门”却又风格独树的黄庭坚,亦对槟榔别有青睐。他曾向友人索要槟榔,并写诗记录此事。他在《几道复觅槟榔》中写道:“蛮烟雨里红千树,逐水排痰肘后方。莫笑忍饥穷县令,烦君一斛寄槟榔。”诗中不仅描绘了南方烟雨中槟榔树的唯美景象,更借“肘后方”典故点明槟榔的药用价值。
槟榔,在两宋文人的笔下完成了从“南物”到“风雅”的身份转换。辛弃疾的人生里,亦少不了槟榔的影子。
▲槟榔果。
辛弃疾与槟榔的缘分,不止于词宴上的唱和。
据传,辛弃疾有一次与妻子范氏分居两地,在一个寂静的夜晚,他思念远方的妻子,写下了一首药名词《满庭芳·静夜思》寄给爱妻,全词暗嵌云母、珍珠、防风、沉香、郁金、桂枝、半夏、薄荷、当归、熟地、菊花等二十余味中药名,表达相思之情。
辛弃疾的妻子范氏,是新息县令范邦彦之女,她接到书信后,同样以药名回了一封情书,开头便以槟榔等药名寄寓对丈夫的关怀与思念:
“槟榔一去,已历半夏,岂不当归也。谁使君子,寄奴缠绕他枝,令故园芍药花无主矣。”
在这封药名书信中,槟榔已不仅仅是驱瘴消食的南药珍果,它是离别的符号,承载着妻子对远方郎君最深情的呼唤。在这个流传甚广的民间故事里,一句“槟榔一去”,胜过千言万语。
▲辛弃疾手迹《去国帖》。
从辛弃疾宴席上“一斛贮槟榔”的慷慨赠词,到妻子信中“槟榔一去”的相思起兴,槟榔的故事,串起了辛弃疾的半生抱负,也映照出两宋文人寄情风物的独特精神世界。
在宋代,槟榔既是可以入药的南国珍果,也是士族宴饮的社交风物,既是寒门子弟仕途志向的象征,也是夫妻离别之际的相思载体,它从岭南的海滨走向中原的宴席,从贸易的货船走入文人的诗篇。
千年之后,当我们重新读到辛弃疾那句“怨调为谁赋,一斛贮槟榔”,或许能更真切地感受到,一颗槟榔,藏着一代文人的骄傲、不甘、深情与梦想。
参考文献:
[唐]李延寿:《南史》,中华书局,2023
唐圭璋编:《全宋词》,中华书局,2005
缪钺等:《宋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5
[宋]辛弃疾:《辛弃疾词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宋]周去非著,杨武泉注解:《岭外代答校注》,中华书局,1999
[宋]王象之:《舆地纪胜》,中华书局,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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