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一代“红顶商人”胡雪岩在悲愤中离世，终年62岁。
关于他的临终遗言，众说纷纭。有人说他立下“三不遗言”，即不从商、不从政、不与李姓通婚；也有人说留给家人的最后一句话是“勿近白虎”，被解读为远离“白银”或“官场”。
尽管这些说法至今没有任何史料佐证，但胡雪岩的后人中果真没有一人经商或从政，似乎又是冥冥中的某种暗示。
胡雪岩的一生，成也商场，败也商场。
电视剧《胡雪岩》
1883年，他像往年一样大量囤积生丝，试图垄断市场、控制价格。但这一次，他碰上了硬茬。
有人早就盯上了他的生丝生意：一边通过密探掌握他买卖的底细，大量收购生丝再低价抛售给他的客户；一边收买各地商人和洋行买办，拒绝购买他的存货。胡雪岩的生丝砸在手里，资金链骤然紧绷。
可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当时胡雪岩有一笔80万两的到期借款，被催收甚急。他寄希望于每年到账的协饷周转，但这笔钱却被通知缓发二十天。
胡雪岩被迫从自家阜康钱庄调出80万两救急。紧接着，有人趁机散布“胡雪岩囤丝血亏，钱庄即将倒闭”的消息。挤兑狂潮从上海蔓延到北京、杭州，三天之内席卷全国。胡雪岩贱卖生丝，亏损上千万两。
这一套连环拳打下来，招招致命。幕后操盘手是谁？
盛宣怀。
如果说胡雪岩是晚清商界的明星，那盛宣怀就是那个时代真正的“巨鳄”。可很多人并不太了解他，甚至没有听说他的名字。
他是洋务运动的核心人物之一，一生创办了实业的“十一个第一”——第一个民用股份制企业轮船招商局、第一个电报局、第一条铁路干线京汉铁路、第一家银行中国通商银行、第一个钢铁联合企业汉冶萍公司、第一所近代大学北洋大学堂、第一所高等师范学堂南洋公学……开先河之业，被尊为“中国实业之父”“中国商父”。
盛宣怀 图源：上海交通大学公众号
他创办的南洋公学，是今上海交通大学、西安交通大学的前身
然而，也正是这个人，被鲁迅斥为“卖国贼、官僚资本家、土豪劣绅”。今天，很多人记得胡雪岩，却不清楚盛宣怀是谁；记得辛亥革命，却不知道引爆革命的导火索，恰恰是他的一纸政策。
盛宣怀这个人，到底是为国图强的实业先驱，还是断送王朝的“卖国罪人”？
01
另类的成功
比起曾国藩、李鸿章寒门出身的奋斗史，盛宣怀可以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1844年，他出生于江苏常州一个官宦世家。祖父是举人，父亲盛康是进士，注重经世致用之学。这种“有用之学”的思想深刻影响了少年盛宣怀。
然而科举路上，他走得并不顺。
1866年中秀才后，三次乡试均名落孙山。对八股取士彻底失望的他，在1870年经人推荐进入湖广总督李鸿章的幕府。命运的齿轮，从此转动。
成为李鸿章的下属后，盛宣怀迅速崭露头角。
李鸿章与盛宣怀 电视剧《走向共和》
他参与创办轮船招商局、创建中国第一个电报局、督办卢汉铁路、开办中国通商银行、创办北洋大学堂和南洋公学、担任中国红十字会首任会长……在洋务派掌握的轮、电、煤、纺四大企业中，盛宣怀直接管理三大企业。
李鸿章对这位得力干将欣赏有加，一句评价道破天机：“一手官印，一手算盘，亦官亦商，左右逢源。”
这句话，几乎概括了盛宣怀的一生——他既是手握实权的朝廷大员，又是掌控国家经济命脉的商界巨擘。亦官亦商，左右逢源，这正是他最真实的写照。
盛宣怀 电视剧《走向共和》
正是这种亦官亦商的双重身份，让他在晚清政商两界如鱼得水，也最终将他推向了历史的审判台。
1911年，盛宣怀出任邮传部大臣，力推“铁路干线国有”政策，将川汉、粤汉铁路筑路权收回抵押，向英、法、美、德四国银行团借款600万英镑。
这一政策严重损害了沿线商民的利益，导致四川保路风潮骤起。清政府急调湖北新军入川镇压，武昌空虚，辛亥革命爆发。
清廷将他革职“永不叙用”。他先后逃往青岛、日本，1912年返回上海。这位曾经权倾一时的“商父”，在历史的浪潮中黯然落幕。
晚年的盛宣怀
然而，他身后的故事并未就此结束。
1916年，盛宣怀病逝。1917年，盛家为其举办了一场耗资三十万大洋的世纪葬礼，出殡队伍长达五华里，上海万人空巷，排场之盛堪称近代中国私人丧仪之最。
02
非寻常之人
盛宣怀死后，长期被贴上“大买办官僚”“洋奴卖国贼”的标签。
但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夏东元耗时近三十年研究后，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盛宣怀是处于非常之世，走着非常之路，做了非常之事的非寻常之人。”
夏东元指出，盛宣怀在创办轮船、电报、纺织、铁路、银行等一大批关乎国计民生的近代化企业方面取得了卓越的成就，是“顺应历史发展趋势的佼佼者”。
盛宣怀 电视剧《走向共和》
盛宣怀办洋务，核心逻辑有两条：一是适应时势需要，二是抵制洋商侵占权益。
他认识到，火轮船、电报、铁路、银行、纺织、开矿、新式学堂，都是当时中国必须跟上的新事物，没有就会落后。而这些行业原本的利润和主动权大多被洋人把持，若不自办，只能任其利权外流。
但光有自办的想法还不够，企业必须有真本事才能跟洋商竞争。
盛宣怀很清楚，官本官办的模式很难做到这一点，因为官方经营往往效率低下且缺乏活力。而企业要想有竞争力，必须由商人来主导，让商人把企业当作“身家性命”来经营，也就是走“商本商办”。
张之洞与盛宣怀等人的合影（前排正中为张之洞，右二为盛宣怀）
因此，他在创办近代企业时，除湖北煤铁开采因特殊原因未能实现外，绝大多数事业都主张商办，并把“顾商情”放在首位。在他看来只有这样，企业才能持久，才能真正达到富强的目的。
从这个角度看，盛宣怀是个不折不扣的实干家，一个试图用经济自救来延续国运的改良者。学者陈三立为盛宣怀撰写的墓志铭中，同样肯定了他“路矿电线航船诸大端为立国之要”。
但历史从不是脸谱化的答案。盛宣怀恰恰是那个时代最复杂、最矛盾、也最值得重新审视的人。
03
功过并存的悲剧人物
夏东元在《盛宣怀传》中精准地判断道： “盛宣怀在经济活动上是顺应历史发展趋势的，在政治上却是违反时代要求的。”
盛宣怀 电视剧《走向共和》
这其中的矛盾在于——盛宣怀想“做高官”，做的却是封建专制清王朝的高官。他发展资本主义经济，手段却是依附封建官僚体系。
正如李鸿章所言，他“欲办大事，兼做高官”——他用资本主义的“大事”作为做封建专制政府“高官”的资本。这恰恰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翻版。
资本主义的发展必然要求与之相适应的民主制度，但盛宣怀做的是封建专制政府的高官——这注定了他的悲剧。
盛宣怀 电视剧《走向共和》
官阶越高，与他所控制的资本主义经济之间的矛盾越大。他终其一生未能克服保守的政治主张与进步的经济实践之间的矛盾。最终在政治上成为保路运动和资政院攻击的对象，落得革职流亡的下场。
有人说，盛宣怀的一生配得上“天道好轮回”——生前积累巨额财富，死后家产却被子孙败光。他最宠爱的儿子盛恩颐嗜赌成性，最终穷困潦倒。家风不正，教子无方，确是他人生中的一大败笔。
可历史不是非黑即白的判断题。
中国近代思想启蒙家、盛宣怀挚友郑观应曾这样概括他的一生：“忆昔同办义赈，创设电报、织布、缫丝、采矿公司，共事轮船、铁厂，铁路阅四十余年。自顾两袖清风，无惭知己，记公历认关道，升授宗丞、大理、侍郎、尚书官职。迭建善堂、医院、禅院与二三名郡，此是一生伟业，可对苍穹。”
电视剧《走向共和》
在一个“非常之世”，他走了一条“非常之路”，做了一系列“非常之事”。盛宣怀的确有功，他为中国近代实业铺下了第一块基石，推动了中国资本主义的发展。
他也有过，依附封建体制的政治选择，用专制手段办现代事业，最终成了时代变革的牺牲品。
但这，或许才是一个真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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