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时期,吴越争霸。
勾践战败,被囚于吴国,忍辱负重,三年后才被放归越地。
归国后,勾践卧薪尝胆,发誓要报仇雪恨。
大夫文种献上灭吴九术,其中一计最为阴毒,向吴国借粮,佯称越国饥荒,以表臣服。
吴王夫差不疑,拨粮赈济。
来年还粮时,文种命人精选颗粒饱满的稻谷,逐一蒸熟、晒干。
表面看去与好粮无异,实则已是一堆死种。
吴国当即分发给百姓,劝令当季播种。
春去夏至,满田只见野草,不见禾苗。
吴境颗粒无收,粮价飞涨,街头巷尾饿殍横陈,百姓易子而食。
自此,吴国国力大衰。
新朝末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刘秀其时二十八岁,刚经历过昆阳一战封神,又逢义军内讧,家兄刘縯冤死。
为避锋芒,不得不出走河北。
刚过黄河,赵缪王刘林提议,如果掘开黄河,赤眉数十万之众可瞬间屠灭。
刘秀断然拒绝,黄河一旦决口,下游无数百姓将命丧泽国。
数十万敌军背后,是数百万无辜生命,即便是对方的百姓,也不能肆意伤害。
刘秀守住了自己下限,激怒了刘林,刘林另立术士王郎为帝,河北诸郡景从。
刘秀其时羽翼未丰,被刘林追杀,仓皇南逃,狼狈不堪。
隋朝初年,南北尚未统一。
高颎向隋文帝建言,江南地区气候温润,与长江以北相比,庄稼成熟更早。
陈国庄稼准备收割时,我们可假意南征,他们必定会动员农夫,屯兵守御,这样会耽误农时,无力收获粮食。
等到对方聚集好军队,我们便解甲散兵,根本不进攻。
如此反复数次,对方会认为我们在虚张声势,渐渐地不做提防。
等到那时,我们再召集军队,必然一击而中。
南方地湿,老百姓房子多用茅竹搭成,所有粮草积蓄,都没有贮藏在地窖里。我们偷偷派人过去,就风放火,他们修好后,再去放火。
如此数年,南朝国力必然大减。
历史的本质是抉择。
大人物为什么要作出这个抉择,背后的动机和诱因是什么,他们认为的代价是什么。
文种为谋家国霸业,以万民生计为棋局,用苍生疾苦换取越国胜势。
刘秀为守本心底线,宁愿舍弃一时胜算,以致身陷险境,亦不肯牺牲无辜百姓。
高颎则选择了骚扰农时、纵火焚粮,让南朝百姓在数年煎熬中自行崩溃,敌国的消耗是己方的获益。
这个宏大层面,讨论的是兴衰起复和成王败寇。
以及,普通人的别无选择。
诸侯争斗不休,天子大兴土木,将军战功赫赫,背后都是无数百姓作为底色和代价。
天子、诸侯、士大夫,再往下是州牧,牧的便是百姓小民。
他们是粮草生产者,是苦力,是兵源,是战利品,甚至是口粮。
庙堂一策,百姓一生。
大唐开元十八年,京畿万年县有一家五口。
老妇五十五岁,丈夫三十四岁,妻子三十一岁,长子十二岁,次女八岁,关中常见的一户人。
这一年风调雨顺,田地收成折合五十二石粟。
五口人日常饮食用度,计约二十八石,余二十四石。
老妪、妇人及二幼子,不算丁口,家中只计丈夫一人,承担赋税。
其中,租为二石,庸绢六丈,折合三石,调绢二丈、绵三两,折合二石,地税与户税,计二石,税赋共计九石。
五十二取九,算是轻徭薄税。
一家余额为十五石,再扣除衣服鞋帽、 农具折旧、种子肥料、盐油灯费,大约余五石。
如果再看几次病,应对几场人情往来,便再无结余了。
牛马般辛苦忙碌一年,勉强维持温饱。
史书上的所谓盛世繁华,对于普通人而言,仅仅不过是一口饭吃,可以休养生息,勉强维持生计。
一旦身逢乱世,只能柳絮般随风飘动,博概率的生存游戏,即使苟活也是穿行炼狱,动物本能驱使下的咬牙坚持。
千里绝烟,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丘陇焉。
所过郡县,赤地无馀,春燕归,巢于林木。
荆棘弥望,兽蹄鸟迹交于道路。
百姓饥馑,流殍满道,白骨积于野。
蜀大饥,人相食。
河决魏郡,泛清河以东数郡。
城中食尽,冻馁死者不可胜计,或卧未死肉已为人所剐。
走到这个地步,目力所及所有理论上能入口的事物,杂草、树皮、观音土,已经全数吃尽了,剩下的便只是兽性何时战胜人性。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无数人离家逃难,未知的远方是否有活下的可能,完全不知,只是盲目地裹挟在茫茫的人群中踟蹰向前。
放眼望去,数不尽的流民,一张张青色的脸,踉跄的身形互相裹挟着,一路蜿蜒向前。
初春未尽的浅雪盖不住累累白骨,人们麻木地走着,将骨头一点点踏碎,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不时有人倾倒沟壑,远处几条野犬肚子干瘪,绿油油的眼睛,阴冷地注视着跌跌撞撞的行人。
盛世牛马,乱世蝼蚁。
既要看到历史客观环境下的资源有限,以及大人物的冰冷算计。
更应看到普通人的众生皆苦,却百折不回。
读史的积极意义在于,提醒我们应该好好活在当下,这样才能对得起百年千年前在乱世炼狱里穿行的先祖们。
我们的血脉,源自他们咬牙切齿的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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