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铁车窗,斜斜地洒在G239次列车的商务座车厢里。那是从成都开往上海的列车,车厢里冷气很足,带着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和高档皮革混合的空气,安静得只能听到列车在铁轨上高速滑行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车门处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稍微有些泛白的深蓝色旧夹克,脚上是一双普通的布鞋,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军绿色帆布包。他走得很慢,一双眼睛有些拘谨地打量着四周宽敞的红色真皮座椅,似乎生怕踩脏了脚下厚实的羊毛地毯。
他核实着手里的车票,最终在2A的座位旁停了下来。
坐在2B的位置上是一位约莫四十出头的女士。她妆容精致,耳垂上挂着圆润的极品大珍珠,手腕上的名表反射着柔和的光泽。一件价值不菲的米色真丝风衣优雅地盖在她腿上,她正专注地对着iPad滑来滑去,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现磨咖啡。
大爷的到来打破了她周围那种沉静与优雅的磁场,他在椅子前转了两个圈,不知道该把手里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往哪里放,包角不小心擦过了女士放在桌板边缘的限量版手提包。
女士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向反方向缩了缩身子,伸出贴着精致美甲的手,赶紧把自己的手提包提了过来,用手帕轻轻擦了擦侧面,虽然上面其实什么灰尘都没有。
“这位老人家,您的包如果不方便放,可以请乘务员帮您放去大件行李处。别在座椅间挤来挤去的,把别人的东西弄坏了不好。”她的声音并不尖锐,甚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属于都市精英的平静,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居高临下和排斥,却像是冰冷的小刀。
大爷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哎,好,对不住啊姑娘,我这包里有些沉的铁器,怕放上去压着别人的好东西,我放脚底下就行。”
他把笨重的帆布包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座位下方,然后再慢慢地坐在了宽大的商务座上。他显得极不习惯,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甚至不敢把整个后背靠进那柔软的真皮靠背里。
作为一家跨国咨询公司的区域总监,林女士习惯了用金钱购买舒适、私密以及属于特定阶层的边界感。她买下昂贵的商务舱车票,为的就是在出差途中能安静地处理工作,或是戴上降噪耳机独享一份清静。可是那天,邻座这位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的大爷,让她感到由衷的烦躁。
大爷身上带着一种淡淡的烟草味,夹杂着肥皂的质朴气味,没有喷洒任何香水,但这种最原始的生活气息在密闭的商务舱里,让对气味极度敏感的林女士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她拉了拉真丝丝巾,试图遮住自己的鼻子,随后用眼角余光扫了对方一眼,在心里发出一声冷哼。不知道是哪个暴发户家庭出于虚荣,给家里连高铁都坐不习惯的农村老头买了个商务舱,真是浪费了这车厢里的公用空间和格调。
一个小时过去了,大爷有些疲惫。他试图调整一下座椅的靠背,但他粗糙的手指在扶手一侧复杂的按钮上乱按了一通。突然,座椅上的腿托随着电机的嗡鸣声急速抬起,靠背也猛地向后倒去,大爷一脚踢到前面的椅背,手忙脚乱中,手肘撞到了大便当盒一样的小桌板,差点掀翻了林女士的咖啡。
咖啡微微晃动,几滴液体溅出了杯盖,落在了桌面。
林女士终于忍不住了,她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刻薄:“老人家,您如果不会用这些电动座椅,就最好别乱按。商务舱的设备都是有既定使用流程的,不是公园里的摇摇椅。您看,差一点就弄脏了我的衣服,这件风衣去干洗店都很难打理的。”
大爷急得满脸通红,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局促地搓动着,仔细一看,他左手的无名指竟然少了一截,断口处有些扭曲。他连声道歉:“不按了,我不按了,哎,现在的车真高级,我都不会使了,对不住啊姑娘。”
“我不是您说的什么姑娘,另外,做子女的如果真有孝心,就不该只顾着买一张昂贵的高铁票强行表现 filial piety(孝道),却连基本的社会礼仪和公共空间的适应能力都不教给老人。这不仅是对老人的折磨,更是对同车厢其他旅客的不尊重。”林女士用低声的、夹杂着英文的词汇对着微信语音那一头的同事吐槽,并没有刻意回避大爷的耳朵。
大爷听不懂英文,但在那种轻蔑的语气下,他不再说话了。他把手缩回袖子里,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缩进座椅的一角,转过头去静静地看着窗外。
此时,车窗外正是崇山峻岭,列车在频繁地穿过一条又一条隧洞,车厢里的光线时明时暗。大爷的眼睛随着窗外掠过的灰色岩石而颤动,久久不再动弹。
到第三个小时,到了列车送餐的时间。乘务员带着温柔的微笑着推车走来,轻声询问各位旅客是否需要商务舱特供的精致热食和红酒。
林女士挑剔地要了一份低脂餐和苏打水。乘务员走到大爷身边时,大爷摆了摆手,用带着浓厚四川口音的普通话说道:“不用了姑娘,你们车上的东西太贵了,我不吃。”
“老人家,商务舱的餐食是包含在票价里的,不需要额外付费。”乘务员耐心地解释。
大爷摇了摇头:“我吃不惯那些洋气的东西,我自己带了干粮。”
等乘务员离开后,大爷从他那个老旧的军绿色帆布包里掏了一个用干净的旧报纸和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干粮袋。打开来,是一张凉透了的厚面饼,和两个剥了壳的土鸡蛋。大爷极其小心地用手掌托着面饼的底部,慢吞吞地咬了一口,吃一口,就要用手把掉在手心里的面屑抓起来塞进嘴里,生怕掉在地毯上一点点。
然而大葱和干面饼的味道,还是慢慢在空气里扩散开来。那种实实在在的、属于农家饭桌上的厚重气味,与商务舱里若有若无的薰衣草香氛发生着强烈的碰撞。
林女士彻底被打败了,她猛地合上iPad,招手叫来了乘务员,指着自己的鼻子,用虽低却异常压抑愤怒的声音投诉道:“请问你们现在的商务舱是没有吃自带食品的限制吗?这种浓烈的味道严重污染了车厢环境。我花几千块钱买这几个小时的清静和舒适,难道就是为了闻这里的葱饼味的?能不能请这位老人家去接水的地方或者普通车厢吃完了再回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