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站台上的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我站在车厢门口,手里攥着母亲刚刚塞给我的那个没有封口的旧红包。
“你哥分数的底子薄,上的那个三本学校学费贵,花销也大。男孩子在外面要面子,要交际,我跟你爸每个月给他打五千。你是女孩,读的又是师范,学校有补贴,女孩子家别跟人攀比吃穿,这二百块钱你先拿着,省着点花。”母亲的语速很快,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我的眼睛。父亲站在她身后,背着手,沉默地看着地上的烟头。
我低头抽出那两张薄薄的红色钞票,指腹摩挲着伟人的头像。两百块,在这个一碗素面都要八块钱的省城,连维持最基本的生理生存都成问题。我没哭,也没闹,只是平静地把钱折好,贴身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列车员开始催促上车,我转过身,拖着那个掉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一步一步走进了拥挤的车厢。
从县城到省城,三个小时的硬座。我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农田,在心里给自己算了一笔账。两百块钱,平均每天六块六毛钱。这意味着我不能吃肉,不能生病,不能有任何社交,甚至连买卫生巾都要精打细算。
踏入大学校门的第一天,当室友们都在兴奋地讨论着去哪个商场买新衣服、去哪家餐厅聚餐时,我独自一人找到了学校的勤工俭学中心。
负责登记的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我填写的贫困生申请表,叹了口气。她给我安排了两份工作:早上六点去清扫图书馆门前的落叶,中午和晚上在第一食堂的餐盘回收处帮忙。这两份工作加起来,每个月能给我带来四百块钱的收入,最重要的是,食堂的经理同意我每次下班后,可以免费吃那些没卖完的剩菜剩饭。
第一个月的日子是咬着牙熬过来的。清晨五点半的校园冷得刺骨,扫帚摩擦水泥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中午下课铃一响,我必须第一个冲出教室,换上沾着油污的围裙,站在散发着泔水酸味的回收桶前,机械地将成百上千个餐盘里的剩饭刮进桶里。
室友们偶尔会来第一食堂吃饭,为了避免尴尬,我总是把帽檐压得很低,戴着口罩。有一次,我不小心听见室友在寝室里小声议论:“林夏好像连护肤品都没有,每天就用清水洗脸,衣服也就那两套换着穿,她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我躲在床帘里,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那个周末,母亲给我打来电话。她没有问我这半个月是怎么过的,也没有问两百块钱花完了没有,而是兴奋地告诉我,哥哥在学校里进了学生会,还交了女朋友。
“你哥说他们学生会聚餐,他作为干事得主动请客,不然以后不好在学校里混。他那个女朋友也是城里人,平时喝杯奶茶都要二三十。我跟你爸商量着,下个月再给他多打五百块钱。”母亲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奇怪的自豪感,仿佛哥哥的挥霍是某种出人头地的证明。
我握着那个屏幕已经裂开缝的二手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父亲咳嗽的声音,轻声问了一句:“爸的哮喘好点了吗?你们多打五百,家里还有钱买药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母亲有些不耐烦地说:“你爸的病是老毛病了,挺挺就过去了。你哥可是咱们老林家的根,他以后要是能在城里扎下根,咱们全家都要跟着沾光的。你在学校好好念书,别乱花钱,女孩子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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