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勒得人喘不过气。我艰难地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坐在病床边的塑料圆凳上,凳子腿因为我身体的重量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病床上躺着我的儿子童童,他今年六岁,因为长期化疗,头发早就掉光了,原本圆润的脸颊现在深深地凹陷下去,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黄色。
他当时正在睡觉,眉头紧紧皱着,哪怕在梦里,骨头深处的疼痛依然在折磨他。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满是针眼的手背,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童童两年前被确诊为急性髓系白血病。这两年里,我们卖了老家的房子,榨干了所有的积蓄,陪着他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原本在半年前,他的病情已经得到了控制,医生甚至说可以准备出院休养。可就在两个月前,病情毫无征兆地全面复发,且来势汹汹。
常规的化疗已经对他失去了作用,医生给出的唯一出路是骨髓移植。但在中华骨髓库里,我们迟迟没有等来合适的配型。我和丈夫陈宇的半相合移植风险极高,童童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承受不住严重的排异反应。
我肚子里这个八个月大的孩子,成了我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当初决定怀二胎,就是为了给童童留下脐带血和造血干细胞。我知道这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公平,从她成为一个胚胎开始,她就带着使命。可作为一个母亲,看着大儿子日渐枯萎,我没有别的选择。我每天都在祈祷,祈祷肚子里的妹妹能快点长大,祈祷童童能撑到妹妹出生的那一天。
可是,童童快撑不住了。
那天上午查房时,主治赵医生把我单独叫到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他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把童童最新的血液报告推到我面前,上面的箭头密密麻麻,红得刺眼。
“童童体内的幼稚细胞增长速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期,肺部也出现了轻微的真菌感染。”赵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惊扰了什么,“林夏,我必须跟你交个底,以童童现在的情况,他大概率等不到你足月生产了。如果在这期间发生严重的感染或者内脏出血,他随时会走。”
我的脑袋里“嗡”地一声,像是被人重重地抡了一锤。我双手下意识地护住高高隆起的腹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赵医生,我怀孕已经三十二周了,肚子里的孩子已经长全了对不对?我可以现在就剖腹产,我们可以提前提取脐带血救童童啊!”
赵医生摇了摇头,眼中满是不忍,但态度却很坚决:“林夏,你冷静一点。三十二周的胎儿属于早产,肺部发育还不完全,提前剖腹产对新生儿的风险极大,可能会导致新生儿呼吸窘迫综合征,甚至颅内出血。
而且在没有产科指征的情况下,也就是你和胎儿都没有生命危险时,医院是不可能违背医疗原则,仅仅为了救另一个孩子而强行给你做早产手术的。这不仅违反规定,也违背医学伦理。”
“可是童童等不了了啊!”我崩溃地抓住赵医生的白大褂,眼泪决堤般涌出,“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他死吗?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我的骨肉,我比谁都在乎她的安危,可现在真的没有办法了,赵医生,我求求你……”
赵医生叹了口气,轻轻拂开我的手:“林夏,我很同情你们的遭遇,但我是一个医生,我不能用一个孩子的命去赌另一个孩子的命。产科那边不会同意会诊手术的。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让胎儿多长一天,同时祈祷童童的感染能控制住。”
从办公室走出来时,我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倒映在光洁的地板上,像是一条走不到头的冰河。
陈宇刚好打完开水回来,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赶紧放下水瓶扶住我。我把赵医生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那个三十出头、在这两年里迅速愁白了头发的男人,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捂着脸压抑地痛哭起来。
“陈宇,我们去求产科医生吧,或者我们换一家医院,总有愿意给我们做手术的。”我拉着他的胳膊,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陈宇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渗了血。他看着我的肚子,又看向童童病房的方向,痛苦地摇了摇头:“夏夏,没用的。哪家正规医院敢担这个责任?而且……如果早产出来的妹妹因为肺部没发育好出了意外,或者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我们这辈子怎么活?我们不能为了救童童,就去害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啊!她已经在你肚子里八个月了,她会动,她会踢你,她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
“那童童怎么办?我们就干看着他咽气吗?”我压抑着声音冲他低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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