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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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前言

西汉武帝时期,双星闪耀,那是中国历史上军事力量非常强盛的时期。李广名震匈奴,终生难封;李陵孤军深入,兵败投降;赵破奴冲锋陷阵,几起几落。

还有一个七击匈奴、收复河套,位极人臣却始终温和退让的大将军。他功高盖世,死后却和外甥享受着完全不同的待遇。一墙之隔,外甥的墓前鲜花堆满,他的墓地却在一片荒草里,甚至连博物馆的围墙都没能将他圈进去。这个人,就是大司马大将军卫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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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同样是战功赫赫的开国名将,卫青和霍去病的身后事,为什么会差这么多~

谁在两千年前划分了冷热?

今天如果你去陕西兴平的茂陵,会看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大红大绿、人声鼎沸的茂陵博物馆里,供奉着冠军侯霍去病的墓地。那里每天都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墓石上堆满了鲜花、零食、甚至还有各种写满祝福的卡片。可是一墙之隔的墙外,在一片凌乱的麦田和荒地之间,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巨大的土丘。那是卫青的墓,没有围墙保护,墓前冷冷清清,只有野草在风里打转,偶尔还有当地的农人牵着牛从坡下走过。

同样是帝国的大司马,同样是战功赫赫的开国名将,为什么两人的身后事会有如此巨大的反差?

有人说,这是因为后人拜错了地方。网上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清代关中地区整修帝王将相陵墓时,主持立碑的陕西巡抚毕沅犯了糊涂,把卫青和霍去病的墓碑给立反了。大家其实都在对着卫青的墓哭霍去病,所以卫青才受了冷落。

我们如果去查清代地方志的记录,就会发现当时负责这件事的兴平知县顾声雷非常认真。刚开始的时候,当地的民间传说的确很混乱,老百姓把几座土包都叫作祁连山,根本分不清谁是谁。顾声雷为了搞清楚真相,专门请巡抚毕沅一起到现场考察,对照了各种古籍,最后才写下碑文,立在两座墓前。

如果我们再把时间往前推一千多年,会发现这种一冷一热的格局,在南北朝时期就已经注定了。

南朝陈国有一位叫作姚察的学者,他在出使北方时写过一本旅行日记。他在书里写道,在茂陵的东北方向,有两座大墓并排立着。西边的那座是卫青的,东边的那座是霍去病的。关键在于接下来的细节,姚察亲眼看到,霍去病的墓上有高耸的竖石,墓前有石马相对,还有石雕的人像。而对于西边的卫青墓,他没有提到任何地表的石刻遗存。

这就说明,早在隋唐以前,两座墓地的地表风貌就已经有了天壤之别。霍去病的墓地在一千多年前就因为那些精美的石人石马而引人注目,而卫青的墓地自古以来就显得极为素朴,缺乏标志性的地表遗存。这种物理空间上的差异,并不是清代人或者现代人造成的,它在西汉建墓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决定了。

左司空的偏心

左司空的偏心

既然两座墓地在刚开始建造时就有了差异,那是不是因为汉武帝偏心,给两人的国葬规格不一样呢?

其实从名义上来看,汉武帝给两人的待遇都是帝国天花板级别的。

霍去病去世的时候,汉武帝非常悲痛,调动了属国的铁甲军,队伍从长安一直排到茂陵。为了纪念霍去病的功绩,汉武帝下令将他的墓冢修筑成祁连山的形状。

等到卫青去世的时候,汉武帝同样给了极高的荣誉,下令将卫青的墓冢修筑成卢山的形状,也就是阴山的象征。

这种起冢象山,也就是把坟墓修得像大山一样的做法,在后世成了一项法定的国家大典。到了唐代,开国名将李勣去世时,皇帝同样下令依循汉代卫青、霍去病的旧例,将他的墓修成阴山和铁山的形状。这说明在礼制上,卫青和霍去病是一成不变的双璧,待遇是平等的。

既然名分给得一样足,那为什么地表的动静差了这么多?这就要看背后的真金白银和具体经办的工官制度了。

今天茂陵博物馆里最珍贵的宝贝,就是霍去病墓前的那批石刻,比如著名的“马踏匈奴”。如果仔细观察这些石刻,会发现有些石头上刻着左司空三个字。

在西汉的官制里,少府是专门帮皇帝管理私人财产和皇家生活起居的机构。少府下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工官作坊,就叫作左司空,专门负责皇家建筑和石刻的雕琢。

这三个字就是铁证。它证明了霍去病墓前那些代表着中国古代雕塑艺术巅峰的石刻,是汉武帝动用自己的私人小金库,让少府最顶尖的官方作坊,专门为霍去病定制的国家纪念碑。

那为什么卫青去世的时候,少府没有为他雕刻这些石人石马呢?

这和两人去世的时间,以及当时汉武帝的政治心态有非常大的关系。

霍去病死于元狩六年,也就是公元前117年。那时候的汉武帝正值壮年,雄心勃勃。帝国的国库虽然开始吃紧,但还没有到崩溃的边缘。最关键的是,霍去病是汉武帝一手培养起来的军事奇才,他的死,对汉武帝来说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在巨大的悲痛和无限的政治温情下,汉武帝不惜工本,动用少府的顶级力量,为这个少年战神打造了完美的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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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卫青去世于元封五年,也就是公元前106年。这时候的汉武帝已经步入晚年,帝国的财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长年的战争让百姓疲惫不堪。更关键的是,汉武帝此时的心态已经从早期的狂飙开拓,转变成了晚年的多疑和阴暗。

当时,朝堂上关于外戚和储君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卫家作为大汉第一外戚家族,势力庞大,卫青的姐姐是皇后,外甥是太子,手下还有无数跟随他打过仗的将领。汉武帝对卫氏家族的猜忌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高度。

在这样的政治氛围下,汉武帝虽然在礼制上给了卫青应有的体面,但少府的工官和预算,显然不可能再像当年对待霍去病那样,毫无保留地倾斜到卫青身上。少府的刀笔,在那个冷雨敲窗的晚年,不再为卫氏家族雕琢荣耀。

文人墨客的口诛笔伐之墙

文人墨客的口诛笔伐之墙

历史的记忆,一部分是由石头刻成的,另一部分则是用笔墨写成的。

霍去病之所以在两千年后依然鲜花不断,除了他本身的战功,还因为他拥有一个极其完美的文学形象。那句“匈奴未灭,无以家为”,让无数后世的文人墨客为之热血沸腾,写下了无数诗篇来歌颂这个纯粹的少年英雄。

相反,卫青在历史文人的笔下,待遇却非常糟糕。甚至可以说,两千年来,文人士大夫阶层集体构筑了一堵无形的墙,将卫青隔离在主流的文化赞美之外。

这堵墙的砖石,早在司马迁写史书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

司马迁在记录卫青的生平时,写过一段非常有深意的对话。卫青手下的老部下苏建曾经劝过他,说大将军你地位这么高,但是天下的贤大夫和读书人却没有人称赞你。你应该效仿古代的名将,招纳和选择天下的贤能之士,多做点收买人心的事。

卫青听完之后拒绝了。他回答说,当年魏其侯窦婴和武安侯田蚡,就因为厚待宾客、招纳死士,结果让皇帝恨得咬牙切齿。亲附读书人、招揽贤才,那是皇帝才有的权力。做臣子的,只要遵守国法、做好本职工作就可以了,哪里用得着去招纳什么士人!

就因为卫青的这个态度,他主动切断了自己和文人士大夫阶层的利益联盟。卫青不养士,不给读书人发津贴,不帮他们走后门当官,读书人自然就不会在社会上帮他宣传,更不会为他写诗作赋。司马迁在史书里也直接写道,天下那些自命清高的贤大夫,没有一个称赞卫青的。

到了宋代,随着理学的兴起,文人们对卫青的评价更是走向了极端。

宋代大文豪苏轼写过一篇非常刻薄的随笔。他在文章里直接骂卫青是奴才,甚至用了“雅宜舐痔”这种极其粗俗、侮辱性的词汇。

苏轼为什么这么恨卫青?

因为在宋代文人眼里,卫青的顺从和温和是一种没有骨气的谄媚。汉武帝有一次在便器上上厕所,不戴帽子就直接召见卫青。苏轼认为,这就是因为卫青自己是个奴才出身,习惯了迎合皇帝,皇帝才敢用这种极其不礼貌的方式对待他。

文人们看不起卫青的奴隶出身,看不起他对皇权的温顺,更看不起他不与文人结盟的政治选择。于是,在漫长的两千年里,没有文人愿意去他的墓前吟诗作赋,他的墓地在文人主导的美学地图里被彻底抹去了。没有了诗词歌赋的滋养,卫青墓在民间记忆里自然就一天天荒凉了下去。

那堵墙,其实是卫青自己建的

那堵墙,其实是卫青自己建的

卫青是一个在底层经历过苦难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权的残酷和无情。他亲眼看着窦婴、田蚡这些曾经显赫一时的外戚,因为招纳宾客、结党营私,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更清楚,自己身上的威望已经到了功高震主的地步。

清代学者顾炎武在考证历史时,发现了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细节。当时淮南王刘安在暗中筹划造反,他的谋士伍被在分析朝廷实力时,专门提到了卫青。伍被说,大将军卫青多次带兵打仗,极其善于用兵,绝不是轻易能够对付的,古时候的名将也不过如此。

仅仅因为卫青在位,图谋造反的淮南王就迟迟不敢动手,甚至最后放弃了直接武力对抗的念头。

这就是卫青的威慑力。他是帝国最坚固的盾牌。

可是一个拥有如此恐怖军事威望、同时还是皇后弟弟、太子舅舅的实权人物,如果再去招纳读书人、结交士大夫,那在汉武帝眼里,他就成了随时可以颠覆皇权的最大威胁。

所以,卫青选择了自废武功。

他坚决不养士,坚决不结党,甚至甘愿忍受皇帝踞厕而见的羞辱。在皇帝面前,他没有独立的人格,只有绝对的顺从。他用这种近乎卑微的低调,向多疑的汉武帝传递了一个安全信号:我只是一个奉法遵职的工具,没有任何政治野心。

这种极致的清醒和政治智慧,最终保护了他。在汉武帝晚年那场几乎杀光了所有功臣和外戚的狂暴风雨中,卫青得以在元封五年平静地病逝在自己的榻上,得以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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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需要地表的石人石马来张扬自己的存在,也不需要文人墨客的诗碑来证明自己的功绩。

老达子说

老达子说

卫青墓前的荒草,从来不是历史对他的亏待,而是他自己一手换来的结局。他手握帝国最锋利的兵权,本可以像窦婴、田蚡那样广纳门客、结交士人,把自己的功业刻进每一个读书人的笔下。可他偏偏什么都不要,只守着奉法遵职四个字,把自己活成了皇帝眼里最没有威胁的人。

少府的石刻没有为他雕,文人的诗赋没有为他写,可他也因此躲过了汉武帝晚年那场几乎杀光功臣外戚的腥风血雨,得以善终病榻。荒草离离,是他自己选的活法,也是他能活下来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