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视频被推送到我手机上的时候,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核对下半年的采购预算。视频的封面是一份打在不锈钢餐盘里的饭菜,色调被刻意调得很暗,配着一段凄凉哀怨的背景音乐。屏幕正中央打着一行加粗的醒目大字:“看看我们公司的神仙食堂,三餐像猪食,打工人就只配吃这个?”
我皱着眉头点开,视频只有短短十几秒。镜头先是扫过餐盘里的一勺红烧肉,然后是一份炒青菜,最后定格在一碗番茄鸡蛋汤上。画外音是一个年轻男声,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纯纯的科技与狠活,这红烧肉看着跟木乃伊一样干,这青菜老得能搓绳子。公司为了省钱,真是不把我们当人看啊。每天吃这种猪食,资本家看了都得流眼泪。”
视频的定位,精准地打在了我们公司所在的工业园区。而那个不锈钢餐盘边缘特有的凹痕,我再熟悉不过了。
评论区里当时已经有了几百条评论,有人骂老板黑心,有人让博主赶紧辞职,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这种饭菜成本绝对不超过三块钱,用的肯定是淋巴肉和地沟油。我看着那些恶毒的揣测,觉得胸口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十分钟后,人事经理陈芳敲开了我的门。她脸色很难看,显然也看到了那条视频。她告诉我,发视频的是技术部刚来三个月的程序员小李。这个年轻人平时工作能力还可以,就是心气儿高,总觉得公司这不好那不好。
“林总,要不要我去跟小李谈谈?让他把视频删了。这影响太恶劣了。”陈芳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坐下。删视频有什么用呢?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他今天删了,心里只会觉得是我这个“资本家”在心虚,在施压。
我们公司是一家中型科技制造企业,厂房和办公楼都设在市郊的工业园里。这里位置偏僻,周围方圆两公里内连个像样的商业街都没有,只有几家专门做快餐外卖的脏乱差小店。考虑到员工吃饭不方便,我从建厂第一天起,就坚持办免费食堂,包一日三餐。
为了这个食堂,我专门托人从老家请来了做大锅菜的王师傅。老王是个实在人,干了一辈子餐饮。我给食堂定的标准是,不管菜色多花哨,首先必须保证食材新鲜、肉是好肉、油是大牌子的非转基因油。每个月,公司在食堂上的补贴高达十几万。
我站起身,没有理会陈芳的建议,而是径直下楼去了食堂。
下午三点,食堂里没什么人。老王正带着两个帮厨在后厨清洗晚上要用的蔬菜。看到我进来,他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呵呵地迎上来:“林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是不是饿了,我给你下碗热汤面?”
看着老王鬓角的白发和他那双因为常年泡在水里而显得有些发白起皱的手,我心里一阵酸楚。我拿出手机,把那条视频递给了他。
老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最后完全消失了。他嘴唇动了动,指着屏幕上那份被打了暗黑滤镜的红烧肉,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是说我做的饭像猪食?林总,你得信我啊,咱们的肉都是每天早上五点去农贸市场买的新鲜前腿肉,一点边角料都没掺过啊。青菜也是水灵灵的,只是大锅菜一捂,颜色是不如小炒好看,可绝对不是什么科技与狠活啊……”
老王的眼眶红了,他是个把厨艺和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他转身去翻出厚厚的一沓采购票据,非要塞到我手里让我查验。
我没有接那些票据,只是用力拍了拍老王的肩膀。我当然知道他没捣鬼,那份所谓的“像木乃伊一样的红烧肉”,是因为现在的年轻员工总嚷嚷着怕胖,嫌五花肉太油腻,老王特意改用了瘦肉更多的部位,又炖得十分软烂,只是卖相上确实不如饭店里裹满糖色的五花肉晶莹剔透。
“王哥,不怪你,是我错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人性总是这样,升米恩,斗米仇。当你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并且免费提供给他们时,他们不会觉得这是福利,只会觉得这是理所应当。一旦有哪里不符合他们那被短视频养刁的胃口,善意就成了罪恶。
第二天上午,我召集全体员工开了一场大会。
没有愤怒,没有指责,我甚至没有提那条视频的事。我只是平静地宣布了一项公司政策的调整:“鉴于近期不少员工反映食堂饭菜口味单一,无法满足大家多样化的饮食需求。经过管理层讨论决定,从明天起,公司食堂将正式关闭。以后将以每月五百元餐补的形式,随工资发放到每个人的账户里。以后大家的午餐和晚餐,可以自行安排。”
话音刚落,底下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紧接着便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我清楚地捕捉到了许多年轻面孔上抑制不住的喜悦。技术部的小李更是和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那神情仿佛是在宣告一场伟大的胜利——他们用群众的呼声,成功逼迫抠门的资本家做出了让步,换来了实打实的现金。
“林总英明!”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会议室里甚至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站在台上,看着他们欢欣鼓舞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宣布了散会。
当天下午,老王默默地收拾了自己的铺盖,带着几分落寞和不解离开了公司。看着空荡荡的后厨,陈芳叹了口气,对我说:“林总,五百块钱餐补,在咱们这地方,怕是根本不够他们吃的啊。”
“我知道。”我看着窗外的工业园,“但有些苦,得他们自己吃进肚子里,才知道以前的甜是什么滋味。”
没有了免费食堂的第一周,公司里简直像过节一样热闹。
每到中午饭点,前台的桌子上就堆满了花花绿绿的外卖袋。麻辣烫、炸鸡、烤肉饭、甚至还有人拼单点了几十公里外的小龙虾。办公室里弥漫着各种浓郁的香精味和辛辣味。年轻人们聚在一起,一边喝着奶茶,一边刷着剧,对这种终于实现“吃饭自由”的生活赞不绝口。
小李更是逢人便吹嘘,说早该这样了,每天拿着公司的补贴想吃什么吃什么,谁还愿意去吃那种没油水的大锅饭。
我冷眼旁观,一言不发。工业园区的物价和环境我很清楚。附近的几家快餐店,做的全是流水线料理包,重油重盐,看似好吃,实则毫无营养可言。稍微好一点的餐厅,因为距离远,配送费高达十几二十块。
狂欢的泡沫,在第二周开始悄然破裂。
最先表现出来的是金钱上的压力,五百块钱餐补,按照每个月二十二个工作日计算,每天大约是二十二块钱。在如今这个随便点个外卖都要三十起步的时代,这二十二块钱连一顿丰盛的午餐都难以覆盖,更别提那些经常加班需要吃晚餐的人了。
员工们渐渐发现,为了吃一顿像样的外卖,他们每天不得不从自己的工资里往外倒贴钱。而如果不贴钱,那二十二块钱只能买到最劣质的速食:满是合成肉的廉价汉堡、毫无青菜只有几片薄薄肉片的劣质盖浇饭。
到了第三周,办公室里那种欢乐的气氛彻底消失了。前台的外卖袋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茶水间里排起的长队。为了省钱,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从家里带饭。可是,对于大部分租房住的年轻人来说,早起做饭简直是要了他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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