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里恬恬短暂清醒,我穿好隔离衣进去看她。
她脸上扣着呼吸面罩,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很艰难。
见我进来,她费力地弯了弯眼睛。
“爸爸,我今天没有哭。”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恬恬最勇敢了。”
她抬起青紫的小手。
“扎针的时候,我数到一百。”
“妈妈以前说数到一百,她就会来。”
我替她掖好被角。
“妈妈在很远的地方。”
恬恬眨了眨眼。
“雪山离医院远吗?”
我说不出话。
她等了一会儿,小声问:
“爸爸,新的肾是不是没有了?”
五岁的孩子,已经从医护人员躲闪的眼神里猜到答案。
我握住她的手。
“爸爸会想办法。”
恬恬却摇了摇头。
“奶奶说人都有自己的命,我的命可能只有五岁。”
胸口像被重锤砸中,我俯身抱住她。
“不是,爸爸不允许。”
她在我怀里轻轻喘息。
“我不怕死,可是爸爸你别哭。”
“我死了以后,你和别人再生一个健康的小孩,好不好?”
眼泪砸在她的枕头上。
因为八年前捐肾留下的后遗症,我早已伤了根本,不可能再有孩子。
可恬恬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死后,还能有另一个孩子替她陪着我。
走出监护室后,我找到移植中心主任李培生。
八年前正是他主刀,将我的左肾移植给顾欣怡。
我把配型报告放在他面前。
“我要把右肾给恬恬。”
李培生脸色骤变。
陆谦,你极有可能下不来手术台!”
我望着他。
“恬恬还能撑多久?”
李培生的声音停住,别开脸。
“按照现在的恶化速度,可能不到四十八小时。”
我看着他。
“下一颗肾什么时候有?”
他沉默片刻。
“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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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手术同意书推到他面前。
“那就用我的。”
李培生把文件撕得粉碎。
“我是医生,不是刽子手!”
“当年你把肾给顾欣怡,我已经后悔八年。”
“你术后大出血,心脏骤停两次,她醒来后却在病房里陪阮照川。”
“现在你还想把命也搭进去?”
我捡起地上的纸。
“顾欣怡不值得,但恬恬值得。”
李培生眼圈通红。
“你死了,她怎么办?”
我轻笑一声。
“她会活着,活着就有以后。”
李培生的手指不断发抖。
“手术即使成功,你也可能死在术后失血,心衰或者感染里。”
“恬恬以后知道真相,会一辈子活在负罪感里。”
我的声音哽咽。
“那就别让她知道。”
“告诉她,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李培生背过身,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凌晨两点,他打印手术风险告知书。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最后一张,我给恬恬录了段视频。
镜头打开时,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难过。
“恬恬,等你看到这段视频时,爸爸可能不在你身边了。”
“不是因为爸爸不要你,是因为爸爸太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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