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楚亚楠 图文:韩霞
1
我叫楚亚楠,七岁那年的夏天,我明白了一件事:人原来可以在一夜之间消失。
是我妈。她喝了半瓶农药,躺在灶房的地上,嘴角的白沫还没擦干净。奶奶坐在门槛上哭,哭一会儿又骂,骂完了又哭。我爸从工地上赶回来,膝盖上还沾着水泥,他把我推到邻居婶子怀里,说了句“看好孩子”,就再没回头看我一眼。
那天之前,家里每天都在吵架。
奶奶嫌妈煮粥稠了,嫌她扫地没扫墙角,嫌她喂鸡喂得晚了。妈蹲在院子里剁猪草,菜刀砍在木墩上砰砰响,她咬着嘴唇不吭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那时候不懂,一个人的委屈攒久了,会变成毒药。
妈妈咽不下去那些委屈了,所以她用了最决绝的方式来反抗。
害惨了她自己,我,还有两家人。
我妈入土那天,姥姥和舅舅来了。我爸这边的亲戚站了一院子,两拨人没说几句话就打起来了。我妈的弟弟,就是我舅,抄起铁锹砸了堂屋的窗户,我奶奶冲上去抓他的脸,我姑姑和我舅妈滚在泥地里,头发缠成一团。
后来派出所来了两辆面包车,大人被带走了一大半。
我蹲在院角的槐树底下,看着地上的碎玻璃碴,上面映着碎成很多块的天空。
隔壁赵小满家的院墙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喊:“亚楠!”
是小满。
她趴在墙头上,辫子上的红头绳垂下来,晃晃悠悠的:“你没事吧?”
我摇头。她翻墙过来,蹲在我旁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给,我偷的我哥的。”
糖纸是绿色的,我剥开塞进嘴里,是苹果味。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一颗糖。
2
爸后来带我去了南方。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奶奶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影子拖得老长。
火车开了很远,我趴在窗口看见山一座一座地往后退,那些山像绿色的倒影,淹没了村子,淹没了奶奶,淹没了我妈躺过的灶房地面。
爸在工地上干活,我就待在工棚里。
棚子是铁皮搭的,夏天烫得像蒸笼,冬天四处漏风。爸每天回来累得不想说话,倒在床上就睡,打呼噜的时候眉头还皱着。
有次他半夜翻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小翠”,那是妈妈的小名。
我一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总是有吵不完的架。可爸爸心里终究还是有妈妈的,可他无法改变奶奶的态度。
我缩在床角,眼睛睁着看棚顶漏下来的光,眼泪默默地淌进耳朵眼里,凉飕飕的。
四年级的时候,爸把我送回老家,说是让奶奶看着我读书。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长途汽车站外面,隔着车窗对我摆手,嘴角咧了咧,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车开了他才转身,背有点驼了,和记忆里的那个男人不一样了。
老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只是院墙对面的赵小满家空了。
奶奶说她爸妈带着她哥搬去了县城,再也没回来过。我趴在窗台上看隔壁,槐树的枝条伸过墙头,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对面说话。
奶奶还是那个奶奶,但好像老了很多。
她不再骂人了,整天坐在堂屋里听收音机,评书、豫剧、卖药的广告,什么都听。
我放学回来给她做饭,她吃得很慢,牙掉了几颗,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五年级那年的暑假,热得要命。
那天下午奶奶在午睡,我一个人无聊,趴在窗台上数知了。忽然听到隔壁院子里有动静,我探头一看,差点叫出声——赵小满家的后门开了,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姑娘猫着腰钻出来。
“小满!”我喊。
她抬头,愣了一秒,然后咧开嘴笑了。和两年前一样,眼睛亮晶晶的:“我奶奶家在这边,我来过暑假的!走,去河边摸螃蟹!”
我翻出窗户,拉着她的手就跑。
她的手比我的热,指缝里有洗不掉的红墨水印,像画上去的花纹。
我们穿过晒得发白的土路,钻过玉米地,那条小河就在前面,打着旋儿,泛着绿幽幽的光。
“快下来!”小满已经脱了鞋,踩进水里。
我也下去了。河水冰凉,淤泥软软的裹着脚踝,很舒服。我弯腰翻石头,忽然听见小满喊:“亚楠,这边有——”
话没说完,我脚下猛地一滑。淤泥像张嘴把我往下拽,我大叫着扑腾,水灌进鼻子,呛得我什么都看不清。
有东西紧紧攥住了我的手,往上托,那力道又急又猛。
我趴在岸上咳了半天,回头一看,水面已经静了。涟漪一圈一圈淡下去,小满的玻璃瓶漂在中间,塞着狗尾巴草的瓶口对着天。
我喊她。
喊了好多声。
嗓子哑了,哑得像砂纸磨在石头上。
后来大人们来了,小满妈扑在地上,十个指头抠进泥土里,指缝渗出血丝。她瞪着我的眼睛像是要把我吃了:“你赔我闺女!你赔我!”
我缩在奶奶身后,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之后我在家待了三天,没出门。
奶奶做好饭端到床头,我吃不下,胃里像灌了铅。第四天凌晨,我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撩开窗帘一看,小满家的人正在往外搬东西。三轮车装了满满一车,她哥抱着个纸箱子走在最后,箱子里露出半截红头绳。
车斗颠了一下,头绳掉在地上。轮子碾过去,红头绳陷进泥里,灰扑扑的,像条死去的蚯蚓。
我没出去捡。
一个月后,爸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女人,瘦瘦的,手里牵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奶奶在灶房里烧火,柴火噼里啪啦响,她头也不抬:“娶个带拖油瓶的,也不知图什么。”
后妈没吭声。那个小男孩躲在大人后面,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看我。我盯着他,他缩回去,又探出来,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到我面前。糖纸是粉的,皱巴巴的。
“姐姐吃。”他说。
我接了,没剥。攥在手心里。
3
十三岁那年我上了初中。后妈对我还算客气,不冷不热的,但也不打不骂。她和我爸又生了个孩子,是弟弟,家里更挤了。
我每天放学回来先做饭,再写作业,趴在堂屋的方桌上,头顶的灯泡瓦数低,字迹要凑很近才看得清。
初中三年我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班主任找过我,说以我的成绩能上市里最好的高中。我把那张志愿表带回家,给爸看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修三轮车,满手黑油。
“上高中得多少钱?”他问。
我说不知道。
“算了吧,”他没看我,继续拧螺丝,“家里这情况你也知道……你弟弟还小,你后妈身体也不好。”
我把志愿表折好塞进口袋。那天晚上在灶房里烧火,我把表扔进灶膛,看着火苗舔上来,纸卷成黑的,化成灰。火光映在脸上,很烫。
我去了南方,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站了四年。每天十二个小时,手在传送带上重复同一个动作,指甲磨得又秃又平。宿舍是八人间,铁架床吱呀响,下铺的姑娘打呼噜,上铺的姑娘半夜哭着想家。
我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有时候想起小满,想起那颗苹果味的糖,想起河面上最后一圈涟漪。
十八岁那年春节我没回家。大年三十的晚上,厂里发了饺子,我端着一碗坐在宿舍楼下台阶上吃。月亮很圆,清冷冷的。忽然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男声:“是楚亚楠吗?我是......小满她哥。”
我嘴里的饺子咽不下去了。
“我爸妈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你那事儿,”他的声音有点哑,“他们让我跟你说一声,早就不怪你了。小满她……她要是活着,也不希望你一直……”
我没听完,挂了电话。饺子凉了,油凝在汤面上,不动了。
我在台阶上坐到天亮。
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4
二十四岁那年,我遇见了周作林。
他在隔壁车间做质检,他太帅了,在一群灰扑扑的工服里像个走错片场的。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看他蹲在食堂门口喂一只流浪猫,猫不吃,他碎碎念:“你这猫怎么挑食呢?食堂的包子我都觉得挺香。”
后来熟了,知道他是家里独子,父母宠着长大的,没吃过什么苦。我很奇怪他怎么会来这里上班,他各方面的条件那么好。
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是老板亲戚,是来这里体验生活的。不像我,是为了生存。
但我觉得他挺好,没有一点那种架子。
至少他喂猫的时候,眼睛是温柔的。
我们谈恋爱了,去逛夜市。
他给我买过一双闪灯的凉鞋,夜里走起来脚下像踩着星星。他父母给他钱,他不要,说他绝不啃老。
花钱特节省,省下半个月的工资请我吃了两顿大餐。
有次在出租屋里,他煮方便面,打了两个鸡蛋,端过来的时候碗太烫,他两只手轮流换着捧,嘴里嘶嘶吸气。
“你傻啊,不知道垫个抹布?”我接过来。
他笑:“怕你等急了。”
后来我们结了婚,在广州。
婚戒是银的,最便宜的那种,他攒了仨月工资。戴上的时候他说:“亚楠,以后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我信了。
我知道他有这个能力,我也有这个能力。
5
我们在广州待了八年。
从服装厂的打工仔做起,后来开了个小小的服装加工厂,再后来回了河北唐山开了两家服装店。
那段日子是真忙,但也真好。
我每天天不亮去进货,回来熨烫上架,他在店里招呼客人,嘴甜,长得又好看,女顾客多看他两眼就能多买两件。
晚上收工了我们抱着儿子去吃路边摊,一人一瓶啤酒,他把我喝不完的半瓶倒进自己杯里。
儿子出生那年,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是抱着孩子不停的走来走去,和我说了很多话。
说他以后会对我和孩子好,永远把我和孩子放在第一位。
“亚楠,我当爸爸了,太谢谢你了。”
这句话,他说了好几遍。
我躺在产床上,浑身没力气,但看见他那副样子,笑出了声。
那几年的好日子像开了倍速,哗啦啦就翻过去了。
我想自己终于有了家,有了依靠,有了港湾。
我每天只盼着早早的回家,守着他,守着我们的孩子。
疫情之后生意越来越难,门口修路,围挡一挡就是大半年。生意不好,心情都不好,我和周作林说话都没有了好脸色。
有时候本来心情不错想和他一起看个电影,可话还没说完,他就把脸沉下来说,不想去,没心情。
有时候回到家想和他说说话,聊聊天,可他不是玩手机,就是打游戏,我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弄的我也不想再搭理他。
生意越来越不好了。
我们关了一家店,又关了一家,最后连招牌都拆了。
这时候周作林说生意不好做,还不如炒股票,说他一个哥们靠股票发了财。
我不同意,说不懂这些容易被套牢。
可周作林不听,不管不顾的拿三十万做为本金玩起了股票。
根本没和我说这事。
我知道了之后又吵了一架。
他说这些事不用我管,我一个女人啥都不懂。让我只管带好孩子就行。
我去商场做导购,周作林说他还是要做生意,不会去打工。
他先是开饭店,后来又和三个朋友合伙开酒店,家里的积蓄一百多万,都被他拿去投资做生意了。
我手里只有二十多万了,这还是这么多年我偷偷攒下的,他不知道。
我察觉不对是那年的秋天。
他开始喷香水,以前他是从不用这种东西的男人,说女人才会喷香水。
而且他还买了两三种,味道很特别。
衣服也开始经常买新的,出门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他以前手机经常到此乱扔,常常找不到,还让我帮忙找。
但是那段时间他手机不离手,走到哪里都拿着。还永远扣着放,洗澡,上厕所,也要带进浴室。
就连做饭的时候去厨房也要瞅瞅手机。
我就开始留意起来。
有次他喝多了回来倒在沙发上,手机从兜里滑出来,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弹出来:“哥哥到家了没呀?”
一个美女头像。
我记性好,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女人的第六感是很准的。
之后的那段时间,我像个侦探。
查通话记录,翻微信转账。
聊天记录他删除的干干净净,没找到什么线索。
但是微信转账,我发现了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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