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监狱打来电话,通知我舅舅明天出狱。

我问遍全家,没人有空去接,我爸要开会,我妈要看保姆,我姐项目走不开。

我连夜开了八百多公里,凌晨出发,赶在九点前到了青州监狱门口。

舅舅从铁门里走出来,瘦了一大圈,两鬓全白了。

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磨旧的银行卡塞进我手里,说里面有二千一百万,密码是我生日。

我攥着那张卡站在大太阳底下,整个人懵了,但更让我发懵的是他接下来在车上跟我说的那番话。

01

那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一盆快死的绿萝浇水。

手机震了两下,屏幕上是舅舅的名字,但我接起来听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他说他是青州监狱的管教,通知我舅舅明天上午九点办理出狱手续。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问了一句他身体怎么样。

管教说除了瘦了点其他都还好,又问我家里人能不能准时到。

我说能。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水壶放下,那盆绿萝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根泡在水里烂得发臭,我养了它三个月连个活样都没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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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我妈正在看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说自己年收入五十万,我妈啧啧两声说这条件在云城也就将将够用。

我走过去把手机递给她看通话记录,她瞟了一眼就把目光挪回电视上,说知道了。

我问她明天谁去接。

她没转头,说家里没人有空,你爸明天要去开一个什么工程验收会,我得去你姥姥那边盯着保姆做饭,你姐公司有个项目走不开,你姐夫更别提了,他那个人你也知道,从来就没把你舅舅当回事。

我说那我去。

我妈这才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有点像嫌弃又有点像意外。

她说你去干什么,八百多公里,你开你那辆破车去,半路抛锚了谁管你。

我说我开慢点就行。

她说你舅舅当年干的那事你也知道,全家的脸都让他丢光了,你姥姥到现在提起他还抹眼泪,你爸这几年在酒桌上被人戳脊梁骨戳了多少回,你去接他,别人怎么看咱家。

我没接话。

电视里那个男嘉宾开始展示自己的厨艺,煎了一块牛排,主持人夸他火候掌握得好。

我妈又说了几句,大意是舅舅当年要是不搞那些歪门邪道现在也不至于这样,家里没人对不起他,是他自己对不住这个家。

我听着,把手机揣回兜里,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之后我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堆着一些我上班用的图纸和文件。

我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二十八年,从出生到考上大学再到毕业回来工作,一直没挪过窝。

窗户外面是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嗡嗡响着,夏天的时候声音更大。

我坐下来打开手机查了查路线,从云城到青州监狱大概八百二十公里,走高速的话要开九个多小时。

我算了一下时间,要是凌晨两点出发,正好能赶在九点之前到。

然后我给我上司发了条消息请了一天假,说我家里有事。

上司回了个好字,连问都没问什么事。

这大概就是我在这个公司干了五年拿四千五一个月工资的待遇,请假连理由都不用编,因为根本没人在意你编的理由是真还是假。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回来了,一身灰,进门先喝了半杯凉白开。

他问我妈明天谁去接小舅子,我妈说没人去,你儿子说他要去。

我爸看了我一眼,放下杯子说你凑什么热闹。

我说我都答应人家管教了。

我爸说答应就答应了,打个电话回去说去不了不就完了,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我说我请假了。

我爸没再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说今天这肉炖得有点老。

我姐和我姐夫没回来吃饭,说是去参加姐夫那边一个亲戚的生日宴。

饭桌上就我们三个人,电视开着,新闻里在说隔壁榕城新开通了一条地铁线。

我妈又提了一句舅舅的事,说我姥姥那边她已经打过招呼了,让老人家别操心,舅舅出来之后自己会安排。

我爸哼了一声,说什么安排,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出来了也是瞎混。

我放下碗说我去刷碗。

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松,拧紧了还是会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我刷完碗回到房间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带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包烟,一个充电宝,还有半瓶喝剩的矿泉水。

我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双肩包里,拉好拉链放在床头。

然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一道从墙角延伸出来的裂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好几年了也没人找人修。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舅舅是在五年前,他从法院被押出来,经过旁听席的时候朝我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当时我妈别过了头,我爸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我姐低头玩手机。

只有我朝他点了一下头。

他也朝我点了一下头。

然后就被人带上车走了。

那一眼之后我再没见过他,整整五年,家里没人提过去看他,他自己也没打过电话回来。

我偶尔会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河边钓鱼的事,那时候我才七八岁,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我坐在横梁上,风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他一边骑车一边教我背古诗,背错了就拿手指头弹我脑门,弹得不疼,但是我会假装疼得嗷嗷叫。

他笑得很大声,牙齿很白,那时候他还没有发福,瘦高瘦高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后来他做生意发了财,整个人就变了,先是换了车,又换了房子,然后换了老婆。

我妈说他飘了,我爸说他早晚要栽。

这话说了不到三年,他就栽了。

罪名是诈骗,涉案金额不小,判了十二年,因为认罪态度好加上退赔了部分赃款,减到八年,中间又减了一次刑,最后坐了五年多就出来了。

这些事情家里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每个人都能背出来,但我从来没问过舅舅本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

我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那张皱巴巴的路线图。

我定了一个凌晨一点的闹钟,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闭上眼睛之前我听见客厅里我妈在跟我爸说,你说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大老远跑去接那个人。

我爸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好像是随他去吧之类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凉丝丝的贴着我的额头。

闹钟响的时候我几乎没听到,是手机连续震了好几下才把我弄醒。

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过五分,窗外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衣服,背上包,摸黑走到门口换鞋。

路过客厅的时候我听到我爸的呼噜声从主卧传出来,节奏很稳,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

我打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我那双穿了三年还没换的运动鞋。

我下了楼,找到我那辆银灰色的二手轿车,车门锁有点不灵,捅了好几下才打开。

坐进去之后我发动引擎,车载收音机自动响起来,放着一首老歌,男声沙哑地唱着什么爱过的人。

我关掉收音机,打开导航,输入了青州监狱的地址。

导航说全程八百一十七公里,预计用时九小时四十二分钟。

我挂上档,松开手刹,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大门。

门口的保安岗亭亮着一盏小灯,保安大叔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凌晨的云城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隔一段就有一盏灭了的,像是有人故意摘掉了几颗灯泡。

我上了高速之后车速提到一百二,车窗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路边的反光标识一排排往后倒。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之后我进了一个服务区,下车上了个厕所,在便利店买了两瓶红牛和一袋面包。

收银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可能是觉得这个点一个人开车跑长途有点奇怪,但她什么也没问。

我回到车上拧开红牛喝了一口,那种甜腻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走,让人精神了一点。

重新上路之后天边开始泛白了,先是深蓝,然后变成灰蓝,再然后透出一点橘红色。

太阳从地平线下面慢慢拱出来,把远处那些高低错落的山峦轮廓染成金色。

我开了一整夜的车,眼睛有点酸,肩膀也僵了,但我没停,一直在开。

路过好几个服务区我都没进去,怕耽误时间。

导航显示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我踩油门的脚又往下压了压。

早上八点四十左右我下了高速,转入一条县道,路两边是些低矮的民房和田地,田里的稻子已经黄了,风吹过来一片一片地晃。

青州监狱在县城边上,远远就能看见灰色的高墙和上面拉着的铁丝网,墙头还竖着几根杆子挂着探照灯。

我把车停在监狱大门对面的路边,熄了火,靠着座椅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很高了,照得前挡风玻璃发烫,我眯着眼看了看监狱那扇大铁门。

门还没开。

我点了根烟,抽了一半,又把烟掐了。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累是肯定的,一夜没合眼开了八百多公里,但更多的是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点像小时候考试之前等发卷子的那种感觉,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铁门响了。

02

铁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一道缝,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探出头往外看了看,然后门开大了些。

舅舅从门里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里面是件白衬衫,衬衫领子有点卷,裤子是黑色的,裤脚沾了一层灰土。

他比五年前瘦了一大圈,脸颊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头发短得贴着头皮,两鬓已经白了。

他站在门口往两边看,目光扫过我这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推开车门下来,喊了一声舅。

他愣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跟五年前法庭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松弛了很多,眼角挤出好几道深深的褶子。

他朝我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圈,说你长高了。

我说我都二十八了还长什么高。

他说那也长了,上回见你的时候你才到我耳朵,现在都快比我高了。

我这才发现他确实矮了一些,驼背了,肩膀往下塌着,整个人缩了一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给我一根,我说我抽自己的,他说你那烟没劲,抽我这个。

我接过来点上,烟的味道确实冲,呛了一下。

他也没问家里怎么没人来,也没提任何人,只是把烟叼在嘴里,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来。

那是一张普通的储蓄卡,蓝色的,边角磨得有点发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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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卡塞进我手里,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一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还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他说这里有二千一百万,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捏着那张卡,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后脑勺。

二千一百万。

我一个月挣四千五,不吃不喝要攒将近四百年。

我攥着那张卡,手心里全是汗,卡面滑溜溜的差点脱手。

我看着他,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舅舅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说别在这儿站着,上车说。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让他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坐好,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还在抖。

卡被我捏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他靠在座椅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说这车是你的。

我说是我的,二手的,买了三年了。

他说挺好的,能开就行。

然后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歪着头看我,说你开了一夜的车吧。

我说嗯,凌晨一点多出发的。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辛苦了之类的话,只是说饿了吧,找个地方吃口饭。

我说前面镇上有个早点铺子,来的时候看见了。

他说行,就去那儿。

我发动车子往镇上的方向开,开出去大概两分钟我才想起来问了一句,这钱是怎么回事。

舅舅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半天没说话,我以为是睡着了,转头看了一眼,发现他眼睛睁着在看窗外。

他说你先把车停路边。

我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周围是些农田和零星的几棵杨树。

他把座椅调直,转过身面对着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

他说你信不信我当年是被人坑的。

我攥着卡没吭声。

他说我知道家里人都怎么看我,诈骗犯,丢人现眼的东西,你爸你妈你姐他们心里都这么想,我也不怪他们。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说当年那笔生意是你爸介绍给我的。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说那时候我刚开了公司,缺项目缺得要命,你爸说有个朋友手上有批货要出手,让我去对接,我就去了。

他说那个朋友姓廖,做建材的,在榕城那边有点名气。

项目说起来很简单,有一批进口的钢材,价格比市面上低两成,对方要求先付一半定金,货到了再付尾款。

舅舅说他当时也犹豫过,但那个姓廖的是你爸的朋友,你爸拍着胸脯跟我说没问题,我就把钱打过去了。

然后货没到,人跑了,定金也打了水漂。

警方查下来,发现那批钢材根本不存在,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

舅舅说警方怀疑我跟姓廖的一伙的,因为打款账户是我的公司账户,所有合同上签的都是我的名字。

他说我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不知情,姓廖的跑去了境外,你爸也不肯出来作证。

我听到这儿嗓子眼发干,问了一句我爸怎么说。

舅舅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苦味,他说你爸跟警方说他只是牵了个线,具体情况不清楚,签字画押都是我自己办的,跟他没关系。

他说也对,他确实没在合同上签过字,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头都白了。

舅舅说你爸后来还干了一件事,

他把那个姓廖的转给他的三十万好处费存到了我的个人账户上。

他说警方查到这笔钱的时候,我百口莫辩。

我说那三十万是我爸收的。

舅舅说对,是你爸收的,但钱在我账户上,我说不清楚是谁存的。

他说所以我就进去了,八年,你爸和你妈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他说我不恨他们,你爸那会儿也是被逼急了,工程上资金链断了,他需要那笔钱救命。

但他保住了自己,把我扔出去了。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仪表盘下面电流的滋滋声。

我盯着前挡风玻璃上糊着的一层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舅舅说的那几句话。

我爸介绍的,我爸收了三十万,我爸没作证。

我爸这些年在家骂舅舅骂得最凶,说他不务正业,说他把全家人的脸都丢光了,说他活该。

我想起去年除夕吃年夜饭的时候,我爸喝了点酒,拍着桌子说当初就不该让我妈把妹妹嫁给他那个败类。

我妈在旁边劝他少说两句,他说我偏要说,这种人判十二年都是轻的。

当时舅舅还在监狱里蹲着,还剩两年刑期。

我那时候只当是父亲对犯了错的妻弟恨铁不成钢,现在才知道他骂的每一句,可能都是在骂自己。

舅舅看我半天不说话,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

他说这钱你拿着,别告诉你爸妈,也别告诉你姐。

他说我出来之前把这几年在监狱里做手工攒的和以前藏的一点钱凑了凑,又找人帮我把以前一套小房子卖了,拢共就这么些。

他说本来没这么多的,卖房子的时候赶上房价涨了一波,多卖了不少。

我捏着那张卡,卡上还带着舅舅身上的温度。

我说这钱我不能要,这是你的养老钱。

舅舅笑了,说养老,我今年才五十三,养什么老。

他说你拿着,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你爸那个人我了解,他手里的钱不会给你花多少,你姐嫁了人就更别指望了。

他说你要是不想要,就当是我存在你那里的,等我哪天需要用钱了再找你要。

我知道他是在哄我收下,但他的话让我鼻子一阵发酸。

我说舅,你出来之后打算去哪儿。

舅舅想了想,说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可能在青州这边待一阵子,这边我有个老朋友,以前一起干过活的,他能收留我几天。

他说然后再说吧,走一步看一步。

我发动车子往镇上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早上的太阳从侧面照进来,把舅舅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我能看见他眼角那些皱纹,还有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灰白色的,一根一根扎着。

开到镇上的早点铺子门口,我停好车,两个人下去要了两碗豆浆和一笼包子。

舅舅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的样子。

我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豆浆就放下了。

他看着我说,你这孩子从小就心思重,跟你妈一样。

我说我就是在想回去怎么跟我爸说。

舅舅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擦了擦手,说你就说接上我了,我自己走了,别的什么也不用说。

他说卡的事一个字都别提。

我点点头,把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确认它还在,又塞回去了。

舅舅把碗里的豆浆喝干净,站起来说行了,你回去吧,开了那么久的车,赶紧回去补个觉。

我说我送你到你朋友那儿。

他说不用,就在镇上,走过去十几分钟,你赶紧走吧。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往镇子里面走,步子不快,背微微驮着,那件灰外套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特别旧。

他走出去大概十几步,又回头冲我摆了摆手,意思是让我走。

我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发了半天呆,然后从口袋里又掏出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

蓝色的卡片很普通,背面签名栏是空白的。

我把卡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发动了车子。

上了高速之后我把车窗摇下来,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八百公里的返程路,太阳在头顶上照着,跟来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天。

来的时候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现在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远处的山,近处的田,路牌上一个个地名往后闪过。

我感觉自己脑子里也像被太阳照了一遍,以前那些模模糊糊想不通的事情,现在全亮了。

但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舅舅出来了,还给了我这么大一笔钱。

难过的是这笔钱背后的事情,让我不知道回去怎么面对我爸。

我把油门踩深了一点,车子往前窜了一下。

手机导航提示我还有七百三十公里到达目的地。

我关掉导航,因为我已经不需要它告诉我怎么走了。

我要去的地方,我心里清楚得很。

只是到了之后该怎么做,我还完全没想好。

03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天全黑了。

我把车停在楼下,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车窗摇下来一半,晚风带着隔壁楼的油烟味飘进来。

钱包里的那张卡隔着布料硌着我的大腿,我把它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不是幻觉。

蓝色卡面上印着银行的标志,底下有一串数字,我看不清卡号,也没打算记。

我把卡塞回钱包夹层,拉开拉链,推开车门上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我摸黑上了四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听到里面电视在响,放的还是我妈爱看的那档相亲节目。

推门进去,我妈坐在沙发上磕瓜子,我爸不在客厅。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回来了,接着把目光挪回电视上,屏幕上一个女嘉宾正哭着说什么被前男友伤透了心。

我把鞋换了,走到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

我妈说你饿不饿,厨房里还有剩菜,自己热一下。

我说不饿。

她这才正式把电视按了暂停,转过头来问我,接上了。

我说接上了。

她说人呢。

我说他说他去找个朋友,没跟我回来。

我妈又抓起一把瓜子,嗑了一个,壳吐在茶几上的塑料盘子里,说他就那样,一辈子不着家。

我说他瘦了很多。

我妈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嗑,说瘦了就瘦了,在里头还能胖了不成。

我站在那儿还想说什么,我爸从卧室出来了,穿着一件旧背心和短裤,手里端着个搪瓷杯子。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那车该洗了,一身灰。

我说跑长途了肯定有灰。

他喝了口水,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你舅怎么样。

我说还行,就是瘦了,精神看着不错。

我爸哦了一声,又喝了一口水,然后说早点洗洗睡吧,开了这么久的车。

我点了点头,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之后我把钱包掏出来放在桌上,拉开拉链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二千一百万,密码是我的生日。

我生日是四月十七号,这个密码意味着舅舅在设置这张卡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我。

坐了大概有半个钟头,我听见客厅里电视又响起来了,相亲节目结束了,换成了一个综艺,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很大声。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我妈在跟我爸说话,声音压低了,但我还是能听到一些断续的词。

大概说的是舅舅出来了会不会找麻烦之类的,我爸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我妈又说那房子卖了的事情他知不知道。

我爸说跟他没关系,那房子当初写的你妈的名字,卖了也是你妈的钱。

我妈说但他知道了肯定要来闹。

我爸说闹就闹,他还能怎么闹,刚出来的人,兜里连个钢镚都没有,拿什么闹。

我回到桌前坐下,把钱包拉链拉好,塞进了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又拿了几件旧衣服盖在上面。

躺到床上的时候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但脑子还在转。

我爸说的房子,应该是姥姥名下那套老房子,在云城老城区那边,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地段好。

舅舅没进去之前在那套房子里住过一阵子,后来他出事,房子就被我妈拿去做主过户到了姥姥名下。

具体怎么过的户我从来没问过,那时候我还在上大学,家里的事情也不太清楚。

但今晚听我爸那口气,好像那房子卖了。

卖了的钱去了哪儿,他没说,我也没问。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舅舅今天早上站在监狱门口的样子。

瘦,驼背,两鬓白发,朝我笑的时候眼角褶子一堆。

他又黑又瘦的手指头捏着那张卡塞到我手里的时候,指甲缝里还带着灰。

我鼻子又酸了一下,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出了一口长气。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坐在工位上对着一堆图纸发了半天呆。

旁边工位的老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开了一夜车没缓过来。

老周说年轻人就是能扛,换了我就趴下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打开电脑开始画图,画了半个小时发现全都画错了,又删掉重新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她姥姥的房子是不是卖了。